葛覃便點了點頭,打起簾子進屋去。阿客正靠在床上望著窗外。其實窗子關著,只隱約瞧見些灰綠的影子罷了,可她卻看得出神。葛覃便上前道:「外間好些落葉。聽說今年的菊花已經下來了,過幾日便分到各宮裡來。等您身上好了,天又轉晴,正當菊花最好的時候。」
阿客眼睛便望向她,道:「見著王昭儀了嗎?」
葛覃道:「見著了,她見了花箋很喜歡。本來是想親自來看您的,只是宮裡忙,竟抽不出空閒來……」便笑著將手裡的小匣子拿給阿客看,「這不,讓我帶樂譜給您呢。」
阿客開啟匣子,拿出樂譜來翻看了一會兒。目光便被吸引過去,虛空撥了幾下,到底還是不能滿足,便道:「焚上香,去取琴來。」葛覃愣了一會兒,道:「好。只是還請少彈一會兒,再勞了神就不好了。」
宮人們服侍著阿客起來,給她換上夾襖。芣苡怕煙氣燻著她,便在外殿燻了香。
阿客起身淨了手,又飲了一盞六安茶,葛覃才將琴佈置好。
阿客便研究著譜子,間或撥絃。天地蒼茫,細雨如絲飛散,瑤光殿裡琴音沉沉傳出,竟有一種別樣是肅穆典雅。
李寶林便在外間聽了好一會兒,才掀簾子進去,笑道:「想不到婕妤琴也彈得這樣好。」
阿客跟她不怎麼熟,也知道她是個尤其愛交際的。便起身笑道:「怎麼也不讓人通稟一聲?」
李寶林笑道:「怕擾了您的雅興。」已經解去了披風,走過來,「婕妤深藏不露,往日里竟是我班門弄斧了。您可沒笑我吧?」
阿客道:「我自己也技藝生疏,笑你做什麼?是王昭儀送了兩份譜子來,才一時手癢。」
便跟李寶林兩個一道鑽研了一會兒,她還在病中,已經覺得疲乏,應對便不是那麼周全。李寶林卻不在意。阿客也不強撐,才要告乏,李寶林卻又想起什麼一般笑道:「想來王昭儀要照料三皇子,又忙著打理人事,一時半刻也閒不起來。這譜子咱們可留著慢慢的鑽研,也不急著還她。」
阿客眼前便是一暈,抬手扶了一把,還是沒撐著,倒了下去。
小皇子又哭起來。
王夕月實在是沒轍了,只能將他交到採白懷裡抱著,他哭聲才稍稍的歇下去。王夕月翻著撥浪鼓給他瞧,疲累的笑道:「真沒想到,照料孩子是這麼折騰人的事。」
採白沉默了半晌,方道:「也是認人的,他已經是極好帶了。」又道,「昭儀有事務要忙,也不必總靠在跟前的。這裡有我們呢。」
王夕月笑道:「有甘棠姑姑們輔助,倒是沒太多好忙的。小皇子這才將將能認出我來,我還想多留一會兒。」
採白便不再做聲。
王夕月這才來了兩天,儼然有要取代盧佳音之勢——採白也弄不懂蘇秉正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只聽說他在含光殿裡臨幸了盧佳音。後又厚賞了她。明明一切跡象都是好的,從蘇秉正身上也看不出什麼異樣的情緒來。只因盧佳音感風受寒,怕將病氣過給小皇子,才歇幾天。怎麼忽然就又讓王夕月登堂入室了?
採白悄悄的打量著王夕月——她在蘇秉正跟前晃了也有幾天,卻全然沒有再得寵的跡象,反而將一顆心都撲在了小皇子身上。這一點卻與盧佳音當日很像。但採白還是隱約覺出兩個人是不同的。
盧佳音是真的心如止水,就和當年文嘉皇后一樣,寡淡的過著自己的日子。她眼裡真的就只有小皇子,自始至終沒打算與蘇秉正有所交集。可王夕月卻顯然是有所求的。
到底還是跟客娘子太像了,拖累了她吧。採白默默的想,想來日日對著這麼像的一個人,皇帝也是難熬的。
蘇秉正獨自一人坐在鳳儀宮後花園裡。枝頭海棠殘葉上,雨水一滴一滴的落下來。
這還是三個月來,他頭一次回到鳳儀宮——阿客生活和死去的地方。花園裡草木疏於打理,繁蕪叢生,有秋蟲寂寥的鳴叫。青苔攀上臺階。後殿門裡,阿客的琴還擺在那兒,只是積灰已深,想來琴絃凝澀,已難撥動清音了。
他久久的望著那琴,想象阿客淨手焚香,端正的跪坐在那裡,起手調音。
他想,也許自己就要把阿客永遠的忘了。你看他已經能將旁人認作是阿客,藉著酒意肆意侵犯了。
他一直都不敢在阿客的面前飲酒。並不是怕自己露出什麼醜態來,事實上他知道自己飲了酒反而更令女人喜歡的。
只是飲了酒之後他的自制力出奇的糟糕。他只是怕長久的壓抑功虧一簣,他在阿客的面前剋制不住最本心的渴望,再令她起意疏離。
他也不是那麼容易醉酒——固然會有些醉意,但是那時他頭腦清明,條理清晰,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都一件件記得原原本本。他不會犯糊塗——那都是他心裡最真的話。
「便你化成了灰,我也不會認錯。」
可他切切實實的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