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但是這也未嘗不好。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死別更折磨人?每當不經意間想起阿客,蘇秉正心口便有如刀割。他再怎麼想她都不能再抱她,甚或不能再看到她、聽到她。那刀口鈍鈍的割在心上,他疼得受不住,可它兀自緩緩的一刀一刀的挫下來。彷彿總也熬不到盡頭。

他每每都疑惑,人的生命力怎麼可以這麼堅韌,無數次錐心刻骨,痛不欲生,也還是得活著受折磨。

他是真的受不住這疼,是真的想要忘記阿客。可他又怕自己真忘了她。那他就如了她的願了。

他總是想象自己的喜歡和執念像鎖鏈一樣將阿客困住了,這樣她便哪裡都不能去。縱然死了也還要在幽冥中等著他。

等他也死去,必定鮮血淋漓的到她面前去,將森白的指骨插入胸口把那顆心掏出來給她看。那時她便該明白他的決意,也許她會抱著他痛哭,從此就甘願被他困住了。他們之間便還有來生,還有迴環。

若連他也不記得阿客,阿客也許就從此超脫了。她不會等他。她是那麼淡泊無情的人,必定不會對他心存眷戀。

可誰知道這世上究竟有沒有幽冥,有沒有來世?也許他再怎麼自我折磨都只是徒勞。

他總是在這矛盾裡徘徊。有時他也會忍不住想,他是六合至尊,傾天下之有所奉養的一人,為何不能讓自己好過一些?他就合該活在她給的絕望裡嗎?可是有什麼辦法?他想要的就只有那一個人啊,他就只是非她不可。

所以有一個能讓他錯人做阿客的人,很好。剛剛好。

盧佳音這麼想當阿客,那就讓她當下去吧。

天色也漸漸的暗下來,雨聲越發的悄寂,像一張細密的網,將天地都罩住了。簷下海棠花葉上滴滴水露聲,便尤其的悽清。蘇秉正抬手撥過琴絃,錚嗡一響猶如裂帛,久久迴盪在空曠的屋宇裡。

外間吳吉進屋回話,小心的道:「陛下,柳相公在宣政殿侯召,您看……」

蘇秉正眼望著殿裡一桌一椅,一字一畫——這房屋也像死去了一般,灰塵都騰不起來。只一派灰暗冷寂。

「備輦吧……」他終於開口。

秋陰不散,陰雨連綿。殿內草木一夜間凋零大半,天都顯得矮闊了些。

殿內四處明燈,因這陰溼的天氣,也照不暖人。

阿客暈了那一下,葛覃和芣苡便再不許她下床。太醫來請過脈,說是一時氣血上湧,令她不要再勞心神,於是連曲譜也不讓看了。

可這樣的日子,不做些什麼事打發,靜得能將人逼瘋了。

葛覃便陪著她說話,道是:「前日王昭儀去乾德殿回話,恰小皇子哭鬧著找您,她便去逗弄了一會兒。哄住了能有一刻鐘?陛下便讓她姑且照料——也只是‘姑且’而已。若您病好了,自然還是您的差事。」

阿客眼望著一重重帳幔,道:「嗯。」

請神容易送神難,王夕月必然有辦法將姑且變為常態,她本就是衝著這個去的。

病去如抽絲,阿客只怕自己不能及時好起來。

不過她在這裡亂擔憂,也沒什麼用處。還是趕緊養好了身體要緊。

葛覃看她面容平靜,不像是心煩意亂的模樣,待要放下心來,卻又不能。服侍她睡下了,難免又回屋跟芣苡抱怨了兩句,「這個李寶林,偏偏在這種時候跑來說,不是給婕妤平添心事嗎?」

芣苡還在擦琴,一時走神。半晌才道:「她可不就是為了這個來的?你以為她安得什麼好心?」

葛覃便沉默了一會兒,「偏偏婕妤又是個格外愛藏心事的。我看著她這次還算能想開些,然而……芣苡,你服侍婕妤久些,你看著她心裡究竟是好,還是?」

芣苡搖了搖頭,「我也看不透。也許經歷過小公主那次,婕妤的心已經……」她待要說死了,又覺得不吉,「總之已不那麼容易起伏了。」

葛覃嘆了口氣,道:「……總覺得她跟文嘉皇后越來越像了。」

芣苡「呀」了一聲,道:「皇后娘娘怎麼會?她那麼富貴,要什麼有什麼,人人都敬畏。跟咱們婕妤哪裡像?」

葛覃想了想,道:「我也說不上來……我沒近身服侍過,就是這麼覺得罷了。」

兩人對面沉默著,還是芣苡又打破了沉寂,抬手撫摸著琴絃,「我覺得婕妤……還是想好的。她已經有四五年不曾撫琴了,我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碰了,結果不還是又彈了——可見人沒有解不開的心事。」

葛覃便起來好奇,「怎麼至於一輩子都不碰?」

芣苡一頓,道:「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被家裡大人責罰過,婕妤便賭氣再不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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