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晨光透窗而入。

阿客一夜無夢,醒來時只覺得被拆卸過一般僵硬和痠痛。她咬了嘴唇,什麼也不去思考。

身下粘膩著,她只想去清洗。可拽著被子坐起來,便花費了好大的力氣。身上衣服將她整個兒的裹住了,卻顯然是不合身的。她垂頭望見領口上精緻的雲紋暗繡。腦海中便不由自主的想起前夜的事,只覺得一陣陣的氣血上湧。眼前發白。

她與蘇秉正不是第一次。

可她越是讓自己不去想,前一夜的感受便越是歷歷在目。她幾乎連牙齒都在打顫。

不能這樣——她想,她只是被樓夫人領養了,蘇秉正從未承認過自己是他的阿姊……他們只是不相干的人。且他娶了她,在天倫上他們就是夫妻,無可爭辯的。她是他的妻子,就這麼簡單,就只有這麼簡單。

可她越是給自己催眠,記憶中那一抹血色便越是鮮明起來。那長刀錚亮,飽飲了那個人的血。血跡沿著刀身滑落下來,滴在了她的臉上。血腥的味道瞬間灌滿了她的口鼻。

簡直就像一場迴圈巢狀的噩夢。她被困在了裡面,無論怎麼努力都不能逃出來。

阿客努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她平靜不下來。只覺得喘息越發的急促,心跳如擂鼓般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腦中漸漸只剩一片空白。

葛覃聽見聲音,進屋去伺候,便見盧佳音倒在床上抓著胸口急促的喘息著,汗出如漿。漆黑的鬢髮盤繞著粘連在雪白的頸子上,恍惚的用眼角瞟著她,卻吩咐不出話來。葛覃怔愣了片刻,匆忙撲上去,用雙手捂住盧佳音的口鼻,「放緩些,不要著急……跟著我呼氣……」

半晌,她的喘息終於漸漸平緩過來。僵硬的身體一點點變軟,力竭的癱軟在床鋪上。

葛覃也被她嚇得滿頭是汗。跪坐在床上,好一會兒才想到要去請太醫。

阿客抬手握了她的手腕,虛軟的著不住力。

看到葛覃她才恍恍惚惚的想起來——她已將葛覃給了盧佳音。盧德音早已經死去,前塵往事俱煙消雲散,與她再無牽連——她不是早就想明白了嗎?她跟蘇秉正已經連兒子都有了。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生病。

「我不要緊……別傳太醫。」她用乾啞的嗓音說道。

葛覃望了她好一會兒,才遲疑的點了點頭,「好……我服侍您洗漱。」

阿客鬆懈下來,一眼掃過四面的佈置,才又問,「這是哪裡?」

「含水殿。陛下令我和芣苡來服侍您起早。」片刻後,又道,「陛下……說您累著了,令您回瑤光殿將養幾日。」

阿客腦中又有些昏白。然而這也是可預料的發展,沒什麼好吃驚的。

半晌,方點了點頭,道:「好……我想吃粥,熬得厚厚的粘粘的,加足了綿糖。」

阿客病了。

初秋水邊陰冷,她被蘇秉正折騰足了一夜,終於寒氣侵體。發起熱來。

然而她心裡能放開了,這其實也不算什麼——至少與十年前相比,不算什麼。

此刻她最難熬的還是見不到兒子。她怕自己在乾德殿的時日淺了,若久久不能復原過來,只怕小皇子要忘記了她。若她連這一點優勢都沒有了,日後就更沒有機會了。想到就要與兒子這麼生離了,她心裡便如被銳刃切割般疼。

她目下只是想著要儘快養好病。

過了中秋,天氣驟然便寒冷起來。盧毅動身北行的時候,天下起雨來。

秋雨緩,且透著脆脆的涼意,草木零落成泥,蕭瑟寒意一夜間就在廣闊天地中擴散開來。

這一日葛覃從外面來,放下傘便籠著手頓了頓腳。芣苡從屋裡出來,便能覺出她衣上涼意滲人,望了望外間淺灰色陰沉的天,道:「滴了一夜了,還沒停嗎?」

葛覃道是:「沒呢。細得牛毛似的,便聽不見聲。其實還在下。婕妤用過膳了嗎?」

芣苡便道:「喝了一碗粳米粥,配了兩樣錦絲小菜。剛剛吃過藥——我瞧著她今日精神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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