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客從蓬萊殿出來,心裡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蘇秉正不是個愛宴飲的人,早些年跟文士交遊,倒是偶爾喝幾杯酒。可在家中或是宮裡,也只節慶時陪著長輩飲幾口。平日裡從不貪杯。他酒量不糟,卻也算不上好。是個容易醉的。而他似乎很受不了自己東倒西歪口齒不清的模樣。
——至少在她面前,他從來都很剋制,不肯多飲的。這回卻一杯接一杯……總覺得他不是在放縱,就是在自傷。
安置小皇子睡下,令保母、乳母們伺候著。她便和採白等人一道清點小皇子收到的賀禮。
禮單清點完了,蘇秉正還沒有回來,連採白也有些不安。
阿客雖也漸漸心不在焉起來,不過再想想,蘇秉正便是醉了又怎麼樣?他身邊總是不乏人照料的。便不擔心。
外間天色已有些擦黑。
上燭的時候,阿客去外間望了一眼。已起了晚風,殿中草木厚密,枝葉翻動起來聲音沉得像一片海。阿客瞧見聽臺下有人影在徘徊,便令侍衛去問。片刻後,侍衛便領著個小姑娘上來,阿客仔細瞧了瞧,是王夕月身邊的飛雨,便問道:「是有什麼事嗎?」
飛雨忙向阿客見禮,才側過身壓低聲音對她道:「蓬萊殿那邊鬧起來,我們娘娘管不住了,差我來請採白姑姑。」
——連王夕月都管不住的,請了採白又有什麼用?
阿客便有些嘆息,終究還是開口問道,「出什麼事了?」
「陛下喝醉了,要掐死周淑妃……」
阿客腦中便嗡的一響——
這個王夕月,這種報信法,等救兵趕到了,就該直接給周明豔做法事了。沒有這麼公報私仇的!
當即便將採白叫出來,將飛雨的原話複述了,道:「我先去蓬萊殿,你趕緊到毓秀宮接大皇子去。」
採白知道非同小可,道「婢子這就去。」又拉了阿客的手,道:「貴人與文嘉皇后生得像,陛下許能聽您一句。」
她這其實是在暗示阿客。阿客無奈點頭,道:「我明白。」
也來不及傳行輦,便大步往蓬萊殿裡去。待宮人們備好行輦追上她,人已經在半路上了。
沿著岸上水中兩排長燈籠走去,終於望見了蓬萊殿。殿裡只搖搖晃晃幾盞燈,阿客進去先覺得黑,倒是沒有傳言時那麼緊張肅殺的氣氛。
隨即便見地上一片狼藉。桌案燈臺盡數翻到,杯盤碎了一地。妃嬪們都跪在地上,只周明豔摔在一旁,百蝶裙鋪在殘羹冷炙間,恨恨的抓緊地衣,長指甲陷在紡線之間。而蘇秉正已不知去向。
阿客便不去管她們,拉起一旁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宮女,問道:「陛下去哪兒了?」
宮女道:「從後殿出去了……」
——後殿出去,繞過滿院梅樹,便是太液池。照眼前的景象看,蘇秉正身邊只怕沒人跟著。外邊天已黑下來,一不留神便可能落水。
阿客忙指揮著宮人,「都四散開去找!」自己先奪了一盞燈籠,攬了裙子便往後殿跑去。
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到混亂了。
殿中梅花樹連果實都落盡了,阿客穿行在綠葉之間,往太液池邊去。先還叫著「陛下!」不知何時便換成了「黎哥兒……」
穿過了梅花林,便有一條石子路,路的那一側太液垂柳當風,那柳絛垂落入水,在傍晚的昏暗中,濃綠的顏色宛若要流淌滴落下來。
池中水榭有橋延伸進水中,有人坐在那棧橋遠端,聽到叫聲,便回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