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撥雲見日

跑進側殿裡更衣,換掉溼透的衣物鞋襪,穿上一件寬鬆的外袍。出來時姜冕也已更好了衣裳,圓衣領處露出淺淺一圈白色中衣,整飭嚴謹,臉容淡然,氣質頓時端莊起來。

我越過他,抱了代筆聖旨往殿外走。他提了筆墨紙硯,大長腿幾步跟上,語含不滿:「陛下怎麼不用那根白玉簪?」

我自臺階上側身回望,惋惜道:「不小心弄丟了呢。」

他頓住步子,臉上的驚愕神情一點點擴散,彷彿我弄丟的是定海神針,見我如此無動於衷,他只好洩氣,臉上的驚愕換作一點點無奈,發自肺腑地嘆口氣:「丟了就丟了吧,家傳再久,也就是個物什。」

「太傅不心疼?不怕家族長輩追究?」我細細看他神情,明辨真偽,不信他真能如此豁達。

他下了一步臺階,與我並立,經過了方才短暫的驚愕後,面容也淡淡然了,甚至側頭笑了一笑,嘴角綻了個小窩:「這玉簪家裡傳了幾代,族規不準典賣家財,賣了也能從典當鋪子裡追查源頭,將不肖子孫族規處理。既然不能賣錢,留在手裡也就一文不值,頂多就是個賞玩價值。留不住,也是無緣,誰撿到便是誰的緣分吧。當然,若有心懷不軌的,撿了典賣,我西京家中耳目眾多,追查到源頭,倒霉的也不是我。」

這番有理有據的說辭,果然才比較契合真相,原來豁達是出於這個歪理論調。

我搖搖頭,走下臺階:「西京姜氏出了你這個不肖子孫,真是家門不幸啊。」

「我也這麼覺得。」

「……」

沒有讓他惋惜心疼被打擊到,真是一點不好玩。對錢財不上心,權勢地位不上心,還真是不好拿捏。

……

我先去了掌管宮中內務以及傳達旨意的內侍省,只太傅一人作陪。內侍省宦官們忙進忙出,行色匆匆,無人理會擅入的我們二人。我們一路走到內侍省正殿,還未邁入,便聽裡面有人爭吵。

「內庫出納盤點是我們內侍省掌管的,點多點少都是我們說了算,往年分給宮裡各處節禮也沒這樣沒章法的。楊公公被關了,內侍省人心惶惶,生怕清算到自己頭上。上頭也就一時腦熱,撤了楊公公,想給天章閣點甜頭。誰不知道陛下不讀書,做做樣子罷了,拿楊公公祭旗。我們按旨分給天章閣多少東西,陛下能知道?陛下會去清點?你又傻又天真點出這麼多東西,是打算以後我們喝西北風?」一個老謀深算的宦官語氣不小地訓斥道。

「趙公公,雖然你說得有幾分道理,但陛下口諭下來,我們就得依諭辦事,往年剋扣了天章閣不少東西,那是楊公公貪心不足慾求不滿,內侍省分贓,他也是拿大頭,不過給跟班一點好處,好不去揭發他。可見他也是怕暴露的,如今楊公公剛被陛下始亂終棄,你就視陛下如無物,還要重蹈楊公公覆轍,我覺得你有點不珍惜自己呀。」一個嫩嫩的語氣不以為然頂撞道。

「米公公,不要以為你伺候過陛下幾年,就整日嘚瑟得不行,楊公公不在了,你以為誰是內侍省老大?來幾個人,替我教教他,怎麼才叫珍惜自己。」

一陣紛亂腳步聲,將一人圍住。

「米公公,得罪了!」

「群毆是不道德的……嗷……」

一陣拳打腳踢。

「嘭」,姜冕一腳踢開了殿門,驚動裡面正鬧騰的眾太監。其中一人朝門口一看,頓時驚懼:「姜太傅!」

拳腳聲驟停,為首老謀深算的太監轉變笑臉來迎:「不知太傅大駕光臨,不巧老奴正教育不懂事的小孩,太傅不如移駕……」

「我只聽見有人要抗旨不遵。」姜冕冷幽幽道。

老太監賠笑:「太傅說笑了,老奴哪裡敢?內侍省有幅珍藏多年的字畫,老奴一直想孝敬太傅,可惜被楊公公霸佔已久,如今楊公公不管事了,正好獻給太傅,還請太傅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

「怎麼美?不如你直接美給朕聽?」我從太傅身後走出。

老太監大驚失色,顫腿跪倒,餘眾太監跟著抖腿跪地:「陛下!」

「陛下?」被群毆的中心爬起一個年輕太監,帶著兩隻熊貓眼和兩道鼻血,熱淚盈眶將我一望,「陛下英明,胸寬體胖……」

「這貨誰?」我下意識收了收胸腹,皺眉問太傅。

太傅偏頭,下意識往不該看的地方看了看,口中答道:「幼時陛下的玩伴,叫米飯的小太監。」

我抬起手中捲起的聖旨,揍了他當頭一棒,上前幾步到正殿內桌案前,拿起上面攤開的賬本和物單,掃了一眼,果然是大打折扣的一張清單。眾太監瞬間嚇懵了,便有人當即舉報:「陛下,這都是趙公公的主意,與我們無關吶!」

趙公公汗如雨下:「陛下,內庫一時間湊不齊全部節禮……」

「那換個人湊吧。」我在桌案前一坐,朝掛著兩道鼻血的小太監招手,「米飯,你來湊吧,湊齊了欠下天章閣歷年供奉,你就是內侍省長官內侍監了。」

米飯驚呆了:「那是幾品?」

太傅替答:「從二品。」

米飯抽過去了。

趙公公也抽過去了。

我咳嗽一聲:「都挺屍了,誰替朕去天章閣宣讀聖旨?」

米飯一個鯉魚打挺,翻滾起身,撲地跪倒:「陛下,我、我有空……」

我猶豫:「你掛彩了去宣讀聖旨,不是要嚇到天章閣那些老弱病殘麼,他們本就神經脆弱。」

米飯抬袖擦掉兩道鼻血,努力睜大眼睛:「我、我可以補個妝……」

我送出手中聖旨:「湊齊了東西,以從二品內侍監的身份,替朕去宣讀太傅親筆寫下的聖旨,御賜天章閣供奉。」

米飯跪著兩手接旨,鄭重承諾:「臣謹遵陛下旨意!陛下英明,胸寬體胖……」

我一賬本抽他豬頭上:「要加強文化知識的學習!掃除文盲,從你做起!」

「好的,陛下!陛下英……」

「閉嘴!」

踹走米飯後,命人抬走還躺屍裝死的趙公公,扔去牢裡跟楊公公永結二人遊,餘眾宦官們也都老實了,跟著米飯清點財物去了。

我唏噓著翻賬本,感慨政令不暢,難以令行禁止。內宮尚且如此,外朝就更不用說。正想跟太傅嘮叨兩句,卻見他心神不屬,找了幾個太監問話。

「老實交代,內侍省珍藏多年的字畫是哪裡貪汙來的?放在何處?」

「太、太傅,字畫珠寶什麼的,都是楊公公的私藏,在他的房裡,可跟我們無關呀!」

「帶我去看看。」

見太傅如此雅興,我也想跟去看看。兩名太監在前引路,一路直達內侍省後方休息區的私房。推門而入,奇香嫋嫋,聞來有幾分媚幾分膩,燻得我連打幾個噴嚏。姜冕揮手命二人退去,站著深嗅了一口,也給狠狠嗆了一下,咳嗽得紅了臉:「這死太監,果然是慾求不滿!」

「嗯?」我求解。

「這是燃的媚香。」太傅一邊解說,一邊揮著鼻端,走向房內深處,搜尋起來。

房內佈置奢華,不少古董花瓶,我也跟著翻箱倒櫃,繼續求問:「媚香是做什麼用的?」

姜冕在另一側翻找,聞言繼續解答:「慾求不滿時助興迷幻用的。」

我扒在多寶格上,望一隻彩繪花瓶,彩繪花蔭裡一對衣著奇怪的男女擺著奇怪的姿勢,重身交疊而坐,似乎是在修煉什麼神功,神態卻在眉目傳情。其豐富的寓意果然不是我這種文盲看得懂的,我便指著花瓶轉頭問:「太傅,這是在表達什麼?」

姜冕翻著一本書走過來,隨意朝我所指看了一眼,頓時瞠目,卻舉書擋到我面前:「表達歡喜之意。」

我扒開他的書,扭過頭去看:「歡喜之意?哪裡歡喜了?」

姜冕伸手轉過花瓶,將彩繪一面轉走,口中支吾敷衍:「這是歡喜佛的姿勢,當然就是歡喜了。」

話音未落,只聽牆上轟的一聲,分開了兩半,露出一個豁口,似是暗門。姜冕詫異地看了看花瓶:「這死太監可真會巧設機關!」

姜冕朝機關門內扔出手上書,候了片刻,並未有什麼暗器射出。

我當先邁入:「裡面說不定有寶貝!」

姜冕一把將我扯回,推到身後,換他當先邁入:「難道還金屋藏嬌?」

他進去後,我緊隨其後。外間光線照入,略顯昏暗,狹窄的暗道裡懸著一張壁畫。

「我總覺得這環境和佈置似曾相識啊……」姜冕嘀咕著抬頭。

「是啊……」我也覺得記憶裡似有類似的情形。

兩人一同凝望,壁畫上依舊是一對形跡可疑的男女。

「太傅,這也是歡喜佛嗎?」

「唔。」

「為什麼姿勢跟方才的不一樣啊?」

「姿勢本就有許多種……」

「哦,那歡喜佛的衣服呢?」

「……」

「太傅?」側頭望著一旁神情異樣的姜冕,鬧不清向來誨人不倦的太傅為何不願意就歡喜佛的問題進行深入探討。

姜冕神色似進行了一番激烈的鬥爭,遲疑許久,萬般糾結地對我解釋:「陛下,這一男一女擺的是歡喜佛的形態,卻並非真的密宗歡喜佛。不過,這對男女倒的確行的是歡喜之事,親密無間自然是不穿衣物。可是陛下……你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不著衣的男女,不覺得……不妥嗎?」

我驚訝道:「不覺得呀,有哪裡不妥嗎?」

他深吸口氣,耐心解釋:「男女有別,沐浴時,你尚知不能隨便瞧。」

「可這又不一樣。」我理直氣壯反駁,手指畫上,正壓在兩人光溜溜的身體上,「這畫風很抽象啊,哪個是男哪個是女都看不明白,我都以為是兩個男人呢,對了太傅,你是怎麼看出一男一女的?」

「……你覺得那死太監會藏兩個男人行樂圖在密室?」太傅對我的邏輯深感悲哀。

「怎麼就不可能?既然藏在密室,肯定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嘛!」

太傅忽然神色一動,舉手揭下畫卷,翻到後面,摩挲了一遍,未有發現,正疑惑時,我指著邊角處一個奇怪的符號咦了一聲。搬了畫卷到密室外,姜冕就著明亮的光線仔細研究那個符號。

「太傅,我覺得這好像是個字。」

「準確的說,是半個字。」研究片刻後,太傅胸有成竹道。

莫非是——

「楚?!」

我倆異口同聲。我問句,他肯定句。

「只有一半說明了什麼?」太傅故意對我設問。

「說明這幅畫還有另一半被別人收藏著。」我緊攢了眉頭,進一步深想,「說明楊公公還有其他牽連,說不定就是同黨!」

「楊公公身為大內總管,知道的事情不少,又能輕易接近陛下,可利用價格頗高,討好楊公公的人自然是前仆後繼。這幅畫說不定便是投其所好,討好之用。」

「就是姓楚的?朝中姓楚的誰最可疑?」

「陛下別忘了,楚姓亦是大族,世家四大姓之一。姓楚的海了去了,即便是東都楚氏想討好楊公公獲取一些宮中訊息,也是情理之中。」姜冕慢慢捲起畫軸,有收繳之意。

「太傅你替世家說話也太明顯了吧?難道東都楚氏就不會心懷不軌?世家不是一直游離在皇都之外,對皇權不感興趣的麼?」我對他這態度強烈地表示不滿。

姜冕看我一眼,舉止灑脫地塞了畫卷入袖:「我替他們說話做什麼,西京與東都遙隔千里,姜楚兩姓老死不相往來。這幅畫只能做些推測,並未實據,你要我說什麼?」

「這幅畫好歹是個證據吧,應該收入內庫,留待日後查證。」我伸手向他索要。

他巋然不動,好整以暇看著我:「陛下真覺得放在宮中安全?內侍省那麼多太監,真的信得過?內庫不會失竊?」

「宮裡不安全,難道你那破房子就安全?」

「……至少沒人會打一個破房子的主意。」

眼看太傅這是要耍賴到底,除了對其無恥表示唾棄以外,我也沒其他辦法。東都楚氏,不管有沒有參與賄賂內侍這件事,我都給他們記了一筆。越是看起來與世無爭的人,越是令人懷疑其動機。西京姜氏就是個典型案例。

「太傅喜歡這畫,就留著回去慢慢看好了。」我轉步出門。

「……陛下你好像誤會了什麼!」他急忙跟出。

離開內侍省,我估摸了一下方位,有些拿不定,站在十字路口徘徊。

「陛下是想去哪裡?」看出我躑躅不前緣由的姜冕主動詢問。

「戶部。」面子什麼的不要也罷,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身為路痴,我依舊面不改色。

姜冕拉了我往左拐,無比自如:「這邊。」

六部衙署均在第一重宮牆內,距離內宮有不小一段距離。姜冕提議坐轎,被我拒絕。坐在轎子裡,雖能省腳程,卻讓人辨不清南北,更不知宮中佈局。然而步行自深宮往外圍去,重重宮門,層層殿閣,佈局恢弘。

累斷腿終於抵達戶部,衙署門口看守認出姜冕,引了我們進去,而後要去通報,被姜冕制止。

「戶部歷年檔案存放何處?」我問一個前來相迎的戶部書吏。

書吏一愣,鬧不清我與太傅的主從關係,更鬧不清我們的用意:「戶部檔案房,無尚書首肯,任何人不得擅入。」

「朕也不行?」

書吏大驚失色,立即撲地:「陛下!臣不知陛下駕臨,死罪死罪!」

「小點聲,說朕能不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