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腳探了探木梯,這才慢慢踩上去,扶著兩邊扶手,一級級往下。經過一段黑暗後,最底端彷彿若有光。身為勇敢的探險少年,我的心情是澎湃的……
直到,在最後幾級即將爬完整座木梯時,一道「咔擦」斷裂聲響起,腳下一空,人便飛流直下,一聲慘呼沒來得及喊出嗓子,硬生生砸地上了,接著便是「嘩啦」「噗通」周遭書堆盡砸身上,將探險少年掩埋。
眼前一黑,光亮徹底被遮沒,飛塵無數,嗆得我快斷氣,肉臉砸地上,竟也有些疼,渾身筋骨暫時沒有知覺。正待休息片刻,再鑽出書堆,忽聞外面有動靜。
「嗯?」一個剛從酣睡中被驚醒的慵懶且疑惑的嗓音,「夢見天降紫微星,不知主何吉凶。咦,方才是什麼動靜?」
我一聽,有人!趕緊求救:「外面的那個誰,快幫幫我呀!」
「嗬,有人!」他被嚇了一跳,徹底清醒,「難道是古書成精?!」
我又被灰塵嗆了一口。
腳步聲靠近,壓在我身上的書堆重量逐漸減輕,終於一線光透來。我逆著光抬頭,視線模糊中,一個衣衫落拓的男子俯身好奇地打量過來。伸手戳了戳我腦袋,再戳戳臉:「你是哪裡來的妖怪?」
「你先救我出去,我就告訴你。」
「……還會討價還價,看來智商不可低估……」
他摟了衣襬蹲下,再接再厲掘山移書,小半會兒才把書堆徹底從我身上搬走。然而接著他便靜靜等我自力更生,我恢復了一半知覺,慢悠悠搖晃晃一點點爬起來,一屁股坐到書堆上,揉了揉臉,再揉揉腦袋,揉胳膊,揉腿……
他蹲在我面前,將我一系列動作觀望著:「那麼,你究竟是……」
「我是天章閣之神,你應該聽說過古舊的器物都會生出神靈吧?尤其是人類知識與智慧的寶庫,更應該有神靈的守護。」我張口謅來。
他半張著嘴,凝望於我:「雖然不無道理,那我在此地呆了十年,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顯靈?」
「那自然是因為……」我小蹙眉頭,張口再謅,「本神需要時間積澱與智慧供養才能凝成人形,才能顯靈嘛!你如此好運見到本神顯靈,有沒有很激動?唔算了,跪拜什麼的,就不用了,要是有點貢品比如果子點心之類的,也可以算是你的一點誠意了。」
他又將我上下左右打量:「可我怎麼瞧不出來你有哪點神靈的氣質?臉上髒兮兮,衣裳灰撲撲,你是墩布之神吧?」
我大怒:「愚蠢的凡人!你這天章閣底下雜亂無章,灰塵漫天,本神純潔的外表都被汙染了,你自然看不出本神的神光了!」
「……姑且算你說得有理吧,但你又為何要在今日今時顯靈?所為何來?」
「當然是來巡視一下天章閣內部人員有沒有翫忽職守,有沒有善待書籍,有沒有汲取知識!」我眼光一轉,將對面不修邊幅的男子一盯,「你說你在此地呆了十年,如此死宅,那你十年來……」
「十年來已閱盡天章閣藏書。」他神態傲然,眉眼間的風華一時間蓋過了破舊衣衫的寒酸,倨傲地瞥我一眼,「你身為此間神靈,十年才化身,不一樣是個死宅?」
「……」我咕咚嚥下唾沫,「你說,你已閱盡天章閣藏書?」
「這有何難?」非常不屑。
我隨便抽了一本書,隨手一翻:「那我考考你,這本《中州記》提出的三個基本點是在第幾卷第幾章第幾頁?」提出這個無恥的問題,我一點也不以為恥。
誰知他淡然一笑,堪比靈山拈花一笑:「第二卷第五章第四十八頁。」
我震驚了。這怎麼可能?這得多麼跟自己過不去才不惜擠佔腦容量記住這些邊邊角角無意義的東西?
他見我驚嚇得書墜地上,便收了那副拈花一笑的嘴臉,撿起書,以一派開啟愚鈍弟子的語氣道:「大仙兒,書封上寫著第二卷。你翻開的厚度約莫就是劃分第五章的地方,這套書的編者是個強迫症患者,每章字數相差的誤差不超過一百。至於書籍頁數,看多了書,自然能根據厚度一望即知,這便如常年抓藥的賣藥人一抓準,無它,手熟爾,我嘛,眼熟耳。」
「……」原來如此,害我驚嚇失態。不過,雖然得到了合理的解釋,但我仍然覺得此人是個怪胎,「你究竟是誰?有此種本事,為何屈居天章閣十年之久?」
「天章閣藏書之富,乃國之寶藏,何為屈居?」
「學會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難道不是天理?」
「天理是天道之理,不是帝王謀的道理。學問知識首先是自己開心就好,貨不貨與帝王家,看心情。」
果然任性得很呢。
「話說回來,你叫什麼?任何品職?」
「大仙兒不能一眼洞悉凡人?」
「那得消耗神力……」
一番辯論後,才得知,此奇葩宅在天章閣讀書十年也是迫不得已之舉。十年前任戶部侍郎時得罪整個戶部,被戶部尚書一怒之下參了一本,吏部將其調任天章閣。眾所周知,天章閣向來是有去無回,被打發至天章閣的官員,很快就會被官場遺忘。從此這貨就在天章閣借書澆愁,一年又一年,隔斷外界聯絡,反而沉了一顆向學之心,心中再無雜物,只剩純粹的遨遊書海的樂趣。
「說來,你到底叫什麼?」我捧著臉聽完了一段故事,確為此人心性折服,他人被貶天章閣,十有八九意志消沉,他卻能於絕境中求得一線心靈契機,完成自我救贖。
「蕭傳玉。」
「哦,那天章閣什麼時候開飯?」
「……天章閣一日兩餐,離晚餐還有四個時辰。」
我跳起來:「那告辭了,我先趕回去吃午飯!」
吭哧吭哧爬出了木梯,從藏書閣的前樓出去,回到正殿,就見一片雞飛狗跳,比我來時還要厲害。
殿內有人語氣誠摯:「陛下不見了?真的嗎?哎呀那可不得了,您為什麼不趕緊去找找?」
有人猶疑不定:「你們真的沒有見過陛下?不是有宮人說見到陛下往這邊來了?」
前者賭咒發誓:「怎麼可能!這裡可是天章閣,十年都沒有帝王問津的天章閣,比冷宮還要冷宮,陛下是多麼想不開才會來這裡啊!再說,陛下不是那個……不愛學習麼,他怎麼可能讀書嘛!下官發誓,下官都不知道陛下高矮胖瘦。」
眾人附和:「就是就是!」
後者更加疑惑:「這就怪了,明明有幾個宮人作證……這樣吧,你們敢不敢在天章閣架鍋煮滷煮?」
「滷煮!在哪在哪?」我流著口水闖進了正殿。
「……」
下一刻,天章閣集體被罰站。
某個賭咒發誓的抱住一人大腿:「太傅,你聽下官解釋啊!」
我不過消失了小半會兒,宮裡竟然要以失蹤人口上報太上皇,幸得被太傅攔下,號稱是為宮裡人的前途考慮,雖然我以小人之心揣測他主要是為著自己前途考慮。
有宮人目睹我往天章閣方向去了,但太傅打死不相信,找遍各宮殿,三過天章閣大門而不入。
後因實在遍尋不著,才死馬當活馬醫,不得不選擇了沒得選擇的選擇——天章閣。於是就有了我聽到的一幕。
待我聞滷煮破門而入時,眾人扭頭一見我此際形象,無一不是吃了一驚。待他們透過重重灰土認清我的真面目,太傅勃然大怒,以天章閣囚禁並虐待陛下為名,興師問罪。
天章閣集體被罰俸一年。
最後我被做了一番簡單的清潔,洗臉洗出一盆黑水,更衣嗆得附近人直咳嗽。
天章閣老大吳可用淚流滿面:「臣就一會兒沒盯住,陛下去了哪裡滾出一身塵灰?」
太傅再度震怒:「陛下好不容易駕臨天章閣,你身為天章閣負責人,竟不隨身伺候,丟下陛下一人,她迷路了怎麼辦,餓了怎麼辦,被蟲子咬了怎麼辦?!你擔當得起嗎?!」
吳可用跪地:「天章閣統共就那麼點大……」
「那麼點大就不準人迷路?陛下不也才那麼點大,最容易迷路容易餓,藏書閣裡那麼些書不知道藏了多少書蠹,你確定就沒有蟲子?」一疊怒聲訓斥完無辜的吳大人,太傅忙將我檢視,抬抬下巴摸摸臉,挽了袖口瞅瞅手臂,「讓太傅看看,有沒有被書蟲咬到。」
吳可用大人以頭搶地:「書蠹它只蛀書,不咬人的呀……」
「你怎麼就能確定書蠹瞧著陛下細皮嫩肉比書好吃,就不想嘗一嘗,不咬陛下了呢?」強詞奪理又理直氣壯的太傅果然人莫可辯。
「太傅非書蠹,焉知書蠹就有同太傅一般的想法?」吳可用大人也不是一般人。
「你非我,焉知我不知書蠹就有同我一般的想法?」試圖挑戰太傅,事實證明,那是自取滅亡。
吳可用大人辯論失敗,天章閣再被罰俸一年。
太傅以對天章閣一生黑的姿態,將我接走。我還沉浸在方才他們所說的滷煮的節奏裡,感覺受到了深深的欺騙和傷害。
素來與世無擾、退避塵寰的純真無害天章閣,在太傅眼裡成了一處虎狼之穴,天章閣眾人則無不是懷有狼子野心。
「陛下竟會出現在天章閣,實在令人難以置信。」走在回正宮的路上,姜冕一臉的感慨,看我一眼便嘆口氣,彷彿瞧著家養的萌呆小倉鼠陡然間異變成了齧齒栗鼠。
「太傅此刻的心情,是不是又欣慰又有點小難過?」走到樹蔭下,我索性坐到石頭上納涼,也是表明一種不願同他回宮的非暴力不合作態度。
他見我如此大咧咧行事,二話不說脫了自己外裳,將我從石頭上拉起:「不要貪涼,石上寒氣重。」外裳疊了幾層鋪到石頭上,才放我坐。他蹲在一邊,試探地掀了掀我袖口:「陛下會想著要看書,確實讓人欣慰,陛下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聽太傅的,可不叫人難過嘛。來,讓我再看看,到底有沒有被蟲子咬到啊……」
我掩下袖口,扭身避開,非常不合作:「方才你又不是沒看過,書裡的小蟲子哪裡就會咬到我了,太傅不要蠻不講理。」
他眼睫一垂,顯出一個憂鬱的模樣,在綠樹濃蔭裡分外安靜憂傷:「方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怎麼好細看,不然豈不也讓他們看了去。也許就有非常兇狠的小蟲子呢。」
居然裝起了脆弱憂傷!我真想把傳說中兇狠的小蟲子甩他這張憂鬱的臉上,替遭誹謗的無辜書蟲報仇。
「那這麼說,你以後就不許我去天章閣看書求學了?」對他的脆弱憂傷視而不見,我挑了尾音無情緒地問。
「天章閣那種地方,又破又舊,陛下不就是沾染了一身灰麼?不要再委屈自己去那種地方了,要看書哪裡沒有?」憂傷攻略失效後,他轉走理論攻略,將我避開的袖子又一點點扯回,「再說,想學什麼,太傅可以教你啊,何必捨近求遠。」
我哼了一聲:「太傅那麼忙,跟大理寺卿還沒有掰扯清,阿笙妹妹還沒有從人家府裡搶回來,怎麼有空教我呢。」
「啊!我就說有蟲子嘛,紅了這麼一大片……」不知是暗度陳倉成功,還是故意轉移話題,姜冕扯開我的袖口,指著手肘上一片赤紅痕跡,大驚小怪,痛心疾首,還拿手指輕輕按撫。
「你家蟲子咬了是這個樣子?」我擄了袖子往下蓋,「不小心摔……額……蹭到了,有什麼大不了!」
「摔?」被準確抓到關鍵字。
「蹭的!」
「蹭什麼蹭!這明明就是摔傷!」他錮住我小臂,蹙了雙眉,見微知著,「這紅痕明顯是從高處摔落,硬生生砸地上起的傷。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趕緊回去讓混賬太醫看一看……」
一聽要看太醫,當即我就不幹了:「一點小傷而已,不要大驚小怪,啊……太傅你做什麼……」身體騰空而起。
「抱陛下回去。」
「可是我的腿又沒有受傷!」
「總之陛下是受傷了。」
「……」
莫名其妙就被當做了傷員,還被口口聲聲渲染成了傷筋動骨,不許自己走路。
既然抗拒不過,且反對無效,又逃不了,我也就不掙扎了。乖乖躺在某個堅實的懷抱裡,不用自己走路倒也輕鬆,只要放下節操,坦然面對路過宮人的奇特且複雜的眼神,不時看看藍天,還是挺愜意的。
被橫抱著穿過宮道,不多時某人就體力不支,然而自己做下的惡果哭著也要堅持不鬆手,只在偶爾歇一歇,喘口氣。
這樣的機會,我怎能放棄,當下就不吝毒舌:「太傅,不行就不要勉強了。」
他被我會心一擊,強作鎮定:「陛下這麼沉,就不要說風涼話了。」
「太傅抱不動的話,我就自己走好了,太傅閃到腰就不好了。」
他被我連擊得險些岔了氣:「陛下可以不說話嗎?」
「不吐槽太傅,那我多無聊。」我閒適地扭扭腦袋,掰掰手指。
「……那你隨意。」他有氣無力,莫可奈何。
「太傅是不是需要加強一下鍛鍊比較好?」
「……每天抗擊陛下的言語壓力就非常鍛鍊了。」
「唔,進行一下心靈鍛鍊是很有必要,但肉體錘鍊也是需要跟上的呀,比如腰啊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