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撥雲見日

「能是能,但尚書他……」

「尚書公務繁忙,就不要打擾他了,朕路過這裡,想看看檔案存放得好不好,有沒有亂堆亂扔。放心吧,朕不會細看的,戶部賬本你以為朕看得懂麼?」

「可是……」

「再可是,你就不用做戶部書吏了!」

「……」

太傅在旁默默看我耍流氓,固然也是鬧不清我的意圖,好在他也明白只需要充當背景就行。

戶部書吏迫於我的淫威,不得不戰戰兢兢前面帶路,領我們去檔案房。開了鎖,推了門,我們三人依次進入。戶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錢穀之政、貢賦之差,一眼掃去,檔案也依次歸類分割槽存放。

「所有的都在這裡?」還真是讓人無從下手呢,我姑且旁敲側擊一下。

「近五年的都存在前面。」書吏老實作答。

「那十年前的呢?」

「都在後面。」書吏有了不好的預感,忙補充,「每年檔案都有查錄,並無紕漏,縱然十年前,也有據可查。」

我看他一頭大汗,安撫道:「說了朕不是來查賬的,十年前是太上皇主政,太上皇事必躬親,你們要作偽也瞞不過他。好了,朕是來找一個人,十年前的戶部官員個人檔案,你幫朕找找。」

「十年前臣還未入戶部,若有什麼都與臣無關。」書吏撇清自己的干係後,松下心口一塊大石,轉去後方倉庫堆裡,挽袖子翻找了。

姜冕這才疑惑問我:「陛下要找什麼人?十年前,我都未入京師,你也才幾歲,十年前的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追溯一樁十年前的舊案,太傅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不覺得!」

「好吧,以後你就知道了。先看看那書吏找出來的檔案。」

按年份整理的戶部官員個人檔案被清理出來,也依舊是厚厚一堆,積了不少塵灰蛛網。我要湊近看,被潔癖太傅拉得遠遠的。書吏眼看只有自己一個苦力,被灰塵嗆得直咳嗽:「陛下究竟要看誰的?」

「勞煩你幫朕找一個叫蕭傳玉的。」我隔空喊話。

太傅立即警惕:「蕭傳玉是哪裡冒出來的?什麼人?」

「十年前的戶部侍郎。」我隨口道。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太傅緊追不捨。

「聽說長得很帥啊。」忍不住就信口開河。

果然太傅就氣炸了:「十年前就是戶部侍郎,想必年紀比你皇叔還大吧!」

「說不定人家少年天才,年紀輕輕就入了官場,十年後的今日也並沒有很老。」

「……」

「找到了!」灰塵裡的書吏手持一本卷冊,驚喜道。

姜冕疾步過去,一把奪走滿是灰塵的卷冊,當先翻看。火速翻完後,一聲冷笑,拋下檔冊:「南郡蕭氏庶子,名不見經傳。」

我將冊子撿起,拂去上面灰塵,嘆息:「朕今日來為你沉冤昭雪。」

戶部檔案存放完善,不多時,便將蕭傳玉十年前相關簿冊全數翻出。姜冕見我如此鄭重其事地挖墳,又鬧不清究竟,十分氣悶,於是逐冊翻閱,也不嫌灰塵堆積。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太傅怒問戶部小書吏。

戶部書吏滿頭大汗:「下官也不知。」

我在書堆間踱步,打斷他們的牢騷:「十年前蕭傳玉因何故遭貶黜,只找這個就行了。」

功夫不負太傅這樣的有心人,拉了太傅來做苦力,果然沒找錯,以他多年看公文的目力和處理庶務的決斷力,一盞茶時間便翻出一卷舊錄。

「找到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他認真細看了一遍,簡述道,「戶部主簿記載,戶部侍郎蕭傳玉狂生行徑,妄議賦役,不尊上峰,尚書請罷其侍郎一職,上許其奏。」

我又注目另一堆舊冊,一手指去:「勞煩太傅再找找,有沒有蕭傳玉的奏疏或者手記什麼的。」

太傅巋然不為所動,毫無顧忌扔了手裡的舊錄,臉上怒色隱隱:「陛下莫非是覺著遺漏了天大的人才?賦役利弊,陛下若要聽,我現下便能講給你聽。」

看他果然氣得不淺,我稍作沉吟,走上前,掏手絹,彎腰為其拭汗,在他愕然看我時,與他驀然對視,不避不讓。

「太傅才學冠絕天下,遑論十年前,縱是再十年,也無人能出太傅之右,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然而天下賦役關乎無數豪門望族,更會牽涉西京,若貿然將太傅拉下水,豈不是犧牲太傅一人,幸福千萬家?將太傅做擋箭牌,朕如何做得到?」一番話說得抑揚頓挫,感情豐沛,連我自己都被感動到。

太傅當即怒火化作繞指柔,一手握住我手絹:「你真是這樣考慮的?發自真心?」

「我的真心可鑑日月!」

他抽走手絹,在一角瞥到一個字,隨即怒火再起,抖了手絹送我眼前:「這是私藏的哪個男人的手絹?!」

我一看,邊角繡著一個「蘇」字,心道糟糕,臉上擺出來的卻是一片茫然:「咦,這是哪裡來的?」

作研究狀,欲將手絹抽回,卻被識破。姜冕不讓我得逞,拒不歸還,攥了手絹不給,起身就要甩手不幹苦力活。我當機立斷,從後將其攔腰一抱。

戶部書吏徹底被我們驚呆了。

我回頭對他指示道:「去門口守著。」

小書吏得蒙大赦,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姜冕雖然還在氣憤難平,但也被我從後一擁弄得怒火無處發洩,感受著相互的體溫,那點火焰漸漸就熄滅了。

「放手。」

「不放。」

「快放手。」

「就不放。」

又僵持片刻,待他徹底淪陷在溫柔鄉後,我才將他放了,他轉過身,望著他無法解決的一個無賴,只好動手了。在我腰上一掐,一推,壁咚在了舊書架上。

他近前,低頭問:「蕭傳玉什麼人?你哪裡遇見的?」

「十年前的老人,我當然是聽說的……」

屁股頓時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哪裡遇見的?」

「姜冕,你竟敢打朕!」

再抽了一巴掌:「你以為我不敢打麼?」

「天章閣遇到的嚶嚶……」

又一巴掌:「手絹誰的?」

「蘇琯的嚶嚶……」

被打痛的屁股遂被揉了揉:「以後再跟太傅耍心機,還要打。」

「知道了嚶嚶……」

想從書架間逃出來,動了動,反被壓得更緊。揉在屁股上的大手不走反上,捏在腰間:「比在平陽縣時瘦了。」我聽著正欣慰,忽感那隻手再上,「不該瘦的倒也沒瘦。」

我反手自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朝著他臉扇過去……

「啪」被他及時截住。

這一停頓,我瞄到了書上的幾個字——賦役弊病考。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出檔案室,叫門口書吏進去收拾舊卷,且勿對人聲張。這便出了戶部。

我手搭涼棚,望了望不遠處的宮牆,嚥了咽口水:「朕有些飢餓了。」

姜冕在一旁權衡是否應帶我出宮,有些舉棋不定。我走上前幾步,一把將他抱住,腦袋蹭了蹭。

太傅防線一潰千里,給了自己一個解釋:「出宮體察民情順便吃些民間小吃吧。」

有著太傅帶路,出宮順暢之極,僱了二人乘的轎子,前往上京繁華處。聽了太傅對轎伕的吩咐,我在轎裡興奮不已,回京這許久,尚未見過京師的富庶繁華,不由十分嚮往。

姜冕安靜地坐著,看我歡蹦亂跳給轎伕增加負擔,便拉了我坐好:「又不是沒有出過宮。你小時,太傅還帶你去過……」

「去過哪裡?」見他止口不言,我催促問。

他卻諱莫如深,目光飄遠,沉溺了一下往事,再回神,看了看我,不禁慨嘆:「一晃眼,豎子竟已成人。」嘆著嘆著,還伸手給我理了理鬢髮,取出一方絲巾手帕擦去我臉上汗珠。擦完後,手帕扔我懷裡:「給你。」

我以為他終於想通,還了我手絹,撿起來看了看,發現質地不同。蘇琯那手絹是棉布,現在這方是絲絹,後者明顯更豪奢。在手裡揉了揉,瞧見邊角也繡著一小字,仔細一認,是個復古小篆的「姜」。

放在鼻端聞了聞,果然有若隱若現梨花香:「太傅你這是偷樑換柱?」

不防他竟安安靜靜地凝視我,小半晌,再傾身靠近:「你會認小篆?誰教你的?」

我一愣,是啊,我怎會認小篆?在平陽縣根本不可能接觸到復古典雅的小篆,那便是記憶中帶來的。雖說失憶並不會喪失全部學識,但我蠢得徹底,乾脆忘得七零八落,連認字都不全,是施承宣彌補了我的部分學識,但他絕對沒有教過我小篆。

那麼,是誰?

是誰的印記導致我忘掉基礎的東西反而記住了不實用的小篆?

見我傻傻回答不出,姜冕也不逼問,看我被問得呆愣愣的模樣反倒樂了,很舒心的表情擴散在臉上,放鬆的身姿倚在轎子內壁上,眉眼都是笑。

其實在我看來,他反倒傻兮兮的。

不就一個小篆麼,即便是他教的,至於這麼得意?

曠男的心思果然讓人猜不透呢。

轎子在上京最大的市集落地,我率先鑽出轎子,舉目四顧,頓時被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無數倍於平陽縣市集的繁華迷得目不暇接。姜冕隨後出轎,付了轎資,無比自如地牽了我往市集上前行。

左顧,有吃的,右盼,有吃的。

其實所有的繁華,唯一的意義就是——

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行到一個食貨攤位前,就不挪步了。好在姜冕錢袋裡的銅錢多,每一次都慷慨解囊。我嘴裡塞著煎酥乳酪、炸肉皮、生煎肉包,手裡舉著竹籤串炸蝦、炸豆腐、烤玉米,姜冕給我端著藕粉圓子、炸酥豆糖粥,走一路買一路,端一路吃一路,嘴不暇接。

上京市集真是個好地方,我決定要讓管理市集的衙門大力發展民間小吃業,最大程度引進友邦四夷的風味美食,以滿足我的口腹之慾。

微服私訪,體察民情實在是太美妙了。

努力嚥下嘴裡包的兩大包東西,再啃下手裡的儲備糧,最後掃盡太傅手裡端著的美食,向他認真提議道:「以後每天都來體察一下民情,你覺得如何?」

他望了望自己迅速癟下來的錢囊,認真反駁:「勞民傷財。」

我假裝沒聽見,擦擦嘴巴,跟隨如織的人群繼續美食之旅。

「元寶兒?」人潮洶湧,頓時將我們兩人衝開,如河漢之隔。

被人群挾裹著前行,我踮著腳回頭也看不見他了,此際想到最大的不幸是錢囊在他身上,我身無分文,混吃混喝太有壓力了。

然而天無絕人之路,人潮裡,竟有一隻手舉著一串烤年糕,被擠到了我面前。這種千載難逢的時機,我當然不會錯過。左右看看無人注意,當即伸嘴過去咬下,香噴噴的口感滑膩,味道極好。無人察覺,再咬下一塊。還無人察覺,繼續咬……

忽然感覺周圍的擁擠感消失了,嘴裡邊吃邊定睛一看,原來是到了市集開闊處,人潮分散開,這種被迫前行的神奇力量消弭於無形。然而最大的危機也隨之到來。舉著烤年糕的男子從人潮中恢復自由後,欲尋找什麼人,目光掃到了烤年糕上。

察覺一道視線掃來時,我尚未將嘴巴從年糕上脫離,下意識一抬眼,正對上那道目光。

兩人齊齊一怔。

烤年糕的美味瞬間從嘴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索然寡味。竹籤上的最後一塊年糕被咬成了月亮型,帶著兩排分明的齒印。

收嘴,含著嘴裡小塊的年糕,轉身便走。

身後腳步聲緊緊跟隨。

「容容!」

我沒回頭:「施主你認錯人了。」

他幾步追到我前面:「我認錯誰也不會認錯你。」

我嚥下年糕:「容容已經死了。」

他伸手觸控,泫然欲泣:「那你是誰?」

「元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