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嫵從一開始的怔愣之後,待反應過來,心底就不停地盤算開了。她上下打量著沈婉,只見沈婉的手臂緊貼著身體,此刻左手的手心裡緊緊地攥住那香囊,似乎是使了全身的力氣一般。沈嫵的腦子裡靈光一現,像是抓住了最重要的一點。
「你們都出去,我和沈修媛有話要說!」沈嫵猛地冷下臉來,衝著身後的幾個宮女揮了揮手,低聲催促道。
那幾個宮女並不敢真的離開,而是伸長了脖子看向沈婉,似乎等她的指示。沈婉此刻是痛得快要暈過去了,顧不上那麼多,只是順著沈嫵的話說下去:「快下去!」
沈嫵見她如此痛苦,輕輕抓住她的柔荑。沈婉猶如溺水之抓住浮木一般,一下子便緊緊地握住。
「姐姐,怎會忽然見紅了?香囊給我!」沈嫵急聲問了幾句,便猛地跪坐起來,伸手要去奪沈婉左手握住的香囊。
哪知沈婉竟是握著香囊躲了一下,似乎不想給她一般。
「姐姐,趕緊給!今兒這一切都是莊妃和你設的局是不是?」沈嫵半站起身來,沈婉此刻痛得死去活來,哪裡能禁受得住她這樣的搶奪,最終香囊還是落在了沈嫵的手裡。
她立刻放到鼻尖聞了一下,眉頭緊緊蹙起,不禁揚高了聲音道:「麝香?這裡頭怎麼會有如此重的麝香味?」
前世沈嫵入宮第五年,總算下定了決心懷上孩子。為了保住腹中的胎兒,她曾經學了不少。對於能導致小產的各種香料藥材,都摸得十分透徹。這麝香就是最常見的一種,此刻她剛把香囊拿到手裡面,就有一股濃郁的香味傳來。
「妹妹認、認得這香麼?一定是瑞妃要害、害……」沈婉痛得連話都說不全了,卻還是努力地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沈嫵連忙跳下床,連鞋子都顧不得穿。立刻開啟所有的窗戶通風,手裡拿著那個香囊亂轉著,似乎想把它藏起來,但是又覺得藏哪裡都不妥。
「四妹妹,做什麼!瑞妃要害孩兒,這、這個香囊就是憑、憑證!」沈婉見到她這一系列動作,頓時心底一涼,忍著下身的疼痛往外挪,似乎想要從沈嫵的手裡把香囊奪回來一般。
「姐姐,怎麼這麼傻!對瑞妃出手有何用?報仇的法子多得是,一定要和莊妃一起麼?這法子是莊妃想的吧,她怎麼不懷個孩子,然後硬生生地流掉小產呢?」沈嫵焦急地說道,她此刻也顧不得沈婉了,連忙把候在外頭的明心叫進來。
沈嫵把香囊遞給了明心,輕聲叮囑了幾句,便讓她退下了。明心聽完之後,臉色都發白了,輕輕看了一眼沈嫵,見沈嫵的臉色非常難看,她一句多餘的話沒敢說,便躬身退下了。
「四妹妹,把香囊還回來!」沈婉眼睜睜地看著明心拿著香囊退了出去,整個使了全身的力氣往前面趴過來,只是身下的疼痛感更甚,讓她一步都不能動。
沈嫵站在床下看向她,頗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赤著的腳踩在地面上,一股股寒涼從腳底傳到心裡。她慢慢地走到沈婉身邊,將沈婉扶著躺好。
過了片刻,太醫總算是來了。竟是杜院判親自來診脈,顯然是對沈婉這肚子裡的孩子看得十分重要。
沈嫵已經退到屏風後面了,杜院判剛進殿便聞見了血腥味,臉上的神色就不大好看。沈婉的手腕露在帳外,上面搭著一塊錦帕,杜院判沒有多耽擱什麼,連忙開始診脈。
為了不打擾杜院判診脈,殿內外都是一片寂靜。沈嫵心跳得十分快,杜老頭從醫幾十年,對於藥材這種事兒十分敏感。她心底有些忐忑,這屋子裡頭的麝香味沒有散盡,會被這個老狐狸察覺到不妥。
杜院判也不敢拖拉,診斷了片刻,便立刻開方子讓宮人去抓藥。這邊沈婉還沒脫離小產的危險期,那邊莊妃已經帶著人來了。沈嫵一聽到通傳莊妃的轎輦到了,她的眉頭便緊緊蹙起。
「杜院判,您安心診脈,莊妃那裡有本嬪擋著!」沈嫵被迫無奈,從屏風裡走了出來,杜院判抬眼瞅了她一下,臉上帶著幾分譏誚的笑意。
沈嫵不由得白了一眼,這個老頭兒當真掉以輕心不得。她剛出了殿門,就瞧見莊妃帶著兩個貼身宮女站在外頭,臉上的神色透著幾分冷厲。
「莊姐姐,太醫正裡頭診脈呢!嬪妾陪姐姐側殿坐坐,待會子再進去,免得聞見一股子血腥味!」沈嫵輕輕挽上她的手,臉上帶著幾分笑意,邊說邊把她往側殿拽。
莊妃並不領她的情,看著沈嫵臉上的表情,眉頭一下子便挑了起來,她甩開沈嫵拉扯的手,冷聲問道:「婉妹妹什麼都沒說麼?」
沈嫵被她這種態度給弄得一愣,轉而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冷了下來。心裡頭對於莊妃這副咄咄逼的態勢,有些堵得慌。
「莊姐姐以為她會說什麼呢?」沈嫵輕輕揚起下巴,原先那副高傲的神色又回來了,眼睛輕輕眯起,帶著幾分譏誚。
莊妃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一時愣在了當場。沈嫵那張嬌笑的臉近在眼前,莊妃瞧著卻覺得異常刺眼。嘴巴張了張,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喉嚨裡猶如卡了一根魚刺似的,吐不出也咽不下。
「婉姐姐沒來得及說什麼,不過倒是有許多話要跟莊姐姐說。這裡人多口雜,不是說話的好地方,這邊請吧!」沈嫵見她半晌不回話,臉上的笑意冷了幾分,伸手衝著偏殿的方向做了個「請」的動作。
莊妃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順著她指的方向往前走。沈嫵就跟她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往偏殿走。
早有宮女將偏殿收拾好了,小桌子上擺好了熱茶和糕點。沈嫵一進去,就抬手揮了揮,讓候在旁邊的宮女都退了下去。
「這事兒本宮已經派人通知了皇上,有什麼話儘快說!」莊妃撿了張椅子坐下,端起一旁的茶盞輕抿了一口,冷聲提醒了一句。
她的話音剛落,沈嫵的眉頭就輕輕挑起,臉上的神色也逐漸變冷。
「莊姐姐還真是迫不及待啊!如此急匆匆地告訴皇上,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沈嫵挑了張她旁邊的椅子坐下,心裡對於莊妃所做的這事兒感到不舒服,嘴裡所說的話就有些沒遮攔。
對於她這種無理的攻擊,莊妃的臉色當場就冷了下來。偏過頭盯著她瞧,眼神里陰冷十足。
「姝修儀當真是越發張狂了,風大閃了舌頭這種事兒,更應該注意才是!」莊妃毫不客氣地反擊了回去,只是捏著茶盞的指節,微微泛白,顯然是用力過猛。
「既這樣,那不妨把話挑明瞭說。不知道你是如何勸動了婉姐姐,讓她和你一起聯手演了這出戲。但是這樣不可能把瑞妃徹底扳倒,今兒請的那幾個人之中,又有多少會成為你的幫手呢?至少像斐安茹那樣聰慧的,就不會為你所用,甚至她還會站在同屬於新貴勢力的瑞妃那邊,反咬一口!」沈嫵沒有再多說廢話,直接開始有理有據地分析開了。
如果今兒早上,莊妃沒有叫上斐安茹一起,說不準這事兒還好辦些。可惜現也只能祈禱懸崖勒馬,為時不晚。
沈嫵的話音剛落,莊妃就輕輕挑起了眉頭,她仔細思考了片刻,臉上就露出了幾分淡淡的笑意。
「這一點自然想到了,原本這計劃就存著漏洞。所以才讓婉妹妹把你留下來啊。到時候在皇上面前對峙的時候,你這個皇上的心頭好,自然就有了用處,不信會敗給斐安茹!」莊妃見她已經識破,便沒有再隱藏,相反還耐心跟她解釋了一下。
沈嫵抬起頭,對上莊妃自得滿滿的笑意,心裡忽然覺得堵得慌,對於莊妃這樣理所當然的認識,她不禁冷笑出聲,低沉地說道:「莊姐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有趣了?竟然不問過我的意見,就直接利用了!第一,我不贊同婉姐姐把孩子弄掉,第二,我更不贊同她捨棄了沈家,竟然只為了跟你聯手。第三,陷害瑞姐姐對沈家姐妹三個沒有任何好處,反正她若是從妃位上掉下來,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又不會留給我們!」
沈嫵的話語擲地有聲,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始終專注地看向莊妃,一字一句都是從自己的利益出發。待她的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
莊妃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待反應過來之後,臉上卻露出幾分鎮定自若的笑意,她輕輕抬手理了理髮髻,柔聲道:「那又能怎樣呢?已經沒有退路了,杜院判親自診脈,婉妹妹究竟是如何滑胎的,一定逃不過他的眼睛。此刻的奇華殿估計到處都是一股濃郁的麝香味兒吧!若是不幫沈婉,她也只有被瑞妃和斐安茹聯手整治的份兒了!」
莊妃冷笑了一聲,一副絲毫不把沈嫵放在眼裡的狀態。她說完這幾句話,像是不願再與她糾纏一般,直接站起身準備走出殿門。
沈嫵看著她的背影,輕輕眯了眯眼眸,眸光裡閃過幾分陰狠。轉而輕輕揚高了語調,冷聲道:「那真是要讓莊妃姐姐失望了。這事兒不會牽扯瑞姐姐,因為那個花開並蒂的香囊,已經讓人燒了!連渣都不剩!」
沈嫵邊說邊站起身來,待她說到最後一句,正好與莊妃站成一排。莊妃猛地迴轉過身看著她,臉上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神情,眼睛瞪得老大,恨聲道:「竟然燒了!那沈婉的孩子不是白流了!」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婉姐姐的孩子還沒掉呢,即使真的要掉,也絕對先把你拉下水!」沈嫵冷聲打斷她的話,氣狠狠地甩下這麼兩句,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抬腳跨出殿外,外面溼熱的空氣被吸入脾肺,心底那股沉悶的火氣才減緩了一些。莊妃真當沈婉肚子裡的孩子,是憑空變出來的麼?想要就要,想流就流。最可恨的是,莊妃竟然妄想著把她拖下水,簡直就是欺人太甚!
莊妃心頭也是怒火中燒,她在後宮裡一直是頭一把交椅,即使性子如瑞妃那般,見到她也得顧著三分顏面。偏生這個沈嫵,竟然使她這樣難堪。況且這一切都是沈婉同意的,沈嫵又出來逞什麼英雄!事情簡直搞得一團糟!
待二人一前一後走進主殿的時候,已經看到身穿龍袍的男人,一臉鬱鬱寡歡地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茶盞卻一口都沒喝。英氣的眉毛緊緊蹙起,臉上掛著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讓周圍的人都跟著膽戰心驚起來。
「朕的愛妃、朕的愛嬪,你們兩位終於捨得來見朕了?」男人將手中把玩的茶盞猛地往小桌上一扔,「啪」的一聲悶響,沒有蓋子的茶水四濺,甚至有幾滴都噴到了男人的衣袖上。
皇上的語氣十分惡劣,一見面就有發脾氣的預兆。沈嫵二人剛到這裡,還不清楚究竟是哪個地方惹惱了他。
兩人連忙俯身行禮,態度謙卑,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早已消失不見了,只有低眉順目,生怕讓皇上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朕不管你們私底下搞什麼小動作,最好全鬥死了,還天下一個太平清靜!朕只有一條底線不能觸碰,那就是皇家的子嗣!」齊鈺顯然是真的怒了,他大力地拍著桌面,手掌和木頭接觸所發出的悶響聲,震得耳膜發疼。
沈嫵二人自是不敢接話,她們不知道皇上究竟對這件事兒瞭解多少,說多錯多。此刻莊妃更是後悔把皇上請來了,若是知曉了沈婉臨時反悔,她也不會巴巴地請了來,搞得現在如此尷尬。當真是請佛容易送佛難!
「婉修媛的孩子若是保住了,一切都好辦。若是保不住,你們幾個誰都別想逃!別把朕對你們的客氣當成福氣,朕隨時都會翻臉!」男人見她們不說話,臉上不耐煩的表情更甚,他緊緊地皺起眉頭,冷聲警告著。
兩人皆輕聲應承下來,殿內再次陷入沉寂。齊鈺不願意再瞧見她二人的臉,索性閉上了雙眸養神,只等著杜院判診治的訊息。
沈婉見紅這事兒,連太后都驚動了。這位平日不出殿門的太后,竟是坐著轎輦來到了奇華殿,一進殿就瞧見皇帝跟座供佛似的安然坐在主位上,而莊妃和沈嫵則像是犯了滔天大錯一般,低眉順目地侍立牆邊。
看著沈嫵沒了平日裡的張揚跋扈,太后心裡頭那叫舒坦!她在春風的攙扶下,坐到了皇上旁邊的椅子上。
「母后怎麼都來了,朕不是讓人通知壽康宮了麼?待會子等結果出來了,再去告訴您!」皇上臉上的陰沉表情稍微收斂些,語氣也變得緩和了,只是語調中的僵硬任誰都聽得出。
「罷了罷了,哀家知道皇上惱了。哀家也是聽麗妃說的才知曉,不過是她們幾個姐妹一處玩鬧罷了,互相送送東西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太后揮了揮手,瞧見皇上如此雷霆震怒的模樣,倒是輕聲勸慰了幾句,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笑容。
太后的話音剛落,齊鈺臉上的神色就更加難看。他不由得勾起了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輕哼了一聲,才扭過頭對著沈嫵二人道:「哦?原來是互相送東西啊!一個個的本事真是大,眼看著都要翻天了,沒事兒找抽!」
太后見效果已經達到,便閉了嘴不再多說。她的確是聽麗妃說的,莊妃這些小動作之前可能看不出,但是沈婉和瑞妃剛交換過信物,沈婉就見紅了,若說是巧合誰信哪!
莊妃和沈婉要對付瑞妃,這還真關係不到許家。太后心裡頭暗自得意,索性就直接過來看戲了。
「母后倒是清楚得很哪,她們都不告訴朕!母后還知道什麼,正好順帶著一起告訴朕!」皇上一扭頭就換上了一張略帶笑意的表情,他輕輕眯起眼睛看著太后,只是本該撒嬌的話語,被他這麼一說,倒是諷刺意味十足。
太后原本準備看好戲的悠閒心情,一下子化為了泡影。皇上總有一種功能,那就是他若不開心了,可以搞得所有人都不開心。
此刻殿內上上下下,從主子到奴才,沒一個心情愉快的,都苦著一張臉,等皇上折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