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北朝

易風走後,我正愁著沒人帶路時,就有個侍衛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對我點頭哈腰的,神色頗為恭敬,「郡主,這邊請。」

走到一處院落裡,侍衛又對我道:「請郡主稍等片刻,小的進去稟報一聲。」

我頷首。

侍衛進去後不久,有四五人從院落裡出來。觀他們的衣著佩飾,乃是我朝官員。從司馬瑾瑜那兒出來,看來他們都是太子黨的人了。

不過我細瞧他們的神色,個個都像是義憤填膺的,有甚者更是擰眉跺腳,臉色鐵青。

他們瞧見我時,面上的不滿之色愈發濃厚,還有人瞪著我,若是眼神能置人於死地,恐怕我已是死上了千百回。我正詫異萬分時,有人嘀咕了句——

「紅顏禍水。」

我一聽,卻是笑出了聲來。我曉得這詞是罵人的玩意,但頭一回有人用在我身上了,我委實是受寵若驚。

「諸位大人言過其實了,這四字平月擔當不起。」

官員們面色難看,有人輕哼了一聲,也不搭理我,直接扭頭就走,剩餘的見狀也跟著一塊離去。碧榕氣憤地道:「不說郡主是準太子妃的身份,單是郡主的名號,他們見著郡主也該行禮問好,竟如此目無尊卑,太無法無天了。」

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好計較,都是些不相干的人。若是計較了,反而是費了自己的心神。

此時,侍衛出來了,躬身道:「郡主裡邊請。」

屋內鋪了火地龍,我一進屋便覺得有些熱,解開了身上的斗篷後,我見到司馬瑾瑜半臥在玉石屏風前,身上僅著單薄的衫子,發冠也未束,一頭烏黑青絲懶懶灑下,兩道長眉是說不出的妖冶之態。

我心想,紅顏禍水的紅顏應當配的就是司馬瑾瑜這樣的相貌。

司馬瑾瑜對我勾勾手,「阿宛,過來。」

我猶豫了下,瞥了眼離司馬瑾瑜不遠的易風,他依舊是一副冷清的模樣,坐在案前,指尖輕撥琴絃,時不時發出單調的琴音。

司馬瑾瑜有些不耐了,臉色沉了幾分,「過來。」

我踟躕了一番,最後還是很沒骨氣地過去了。阿爹雄心壯志,如今是萬萬不能出現什麼狀況的。我往司馬瑾瑜身邊一坐,一隻手臂便攬上了我的腰肢,我低頭瞅了下那隻礙眼的手臂,「太子殿下,你忘記曾經答應過我的事了麼?」

「我答應你什麼了?」

司馬瑾瑜好無賴,我道:「你說過,未成婚前你不會碰我。」

「哦,我一時間忘了。」

司馬瑾瑜收回手臂,我暗中鬆了口氣。不知為何,我對司馬瑾瑜的碰觸格外抵制。他一碰我,我渾身都不舒服,像是有蟲子爬了上來似的。

我道:「太子不是說邀我來賞梅聽琴麼?」

司馬瑾瑜懶懶地打了個哈欠,「窗外便有一株梅樹,聽琴的話,明遠不是就在這裡麼?你想聽什麼,讓明遠彈便是。」

我不由得想起第一回見到司馬瑾瑜和易風的場景,那時的司馬瑾瑜滿眼都只有易風的身影。如今聽司馬瑾瑜的口氣,易風倒顯得可有可無了。

不過兄長又說司馬瑾瑜連著數夜都是同易風睡在一塊的。

我瞧瞧司馬瑾瑜,又看看易風,對於他們倆的關係,我還真的有些捉摸不透了。

驀地,司馬瑾瑜道:「你這丫環倒是眼生,新來的?」

我道:「嗯,新來的。」我不願多說,只怕司馬瑾瑜又會牽扯到前世的事情。

司馬瑾瑜漫不經心地問了句:「叫什麼名字?」

碧榕跪下來,「回太子殿下,婢子叫做碧榕。」

司馬瑾瑜眼神一深,「碧桐是你的什麼人?」

我心中萬分惆悵,這司馬瑾瑜果真是個人精,不過是個有些類似的名字,竟能立馬就能想到一塊。

碧榕的身子顫了下,但依舊鎮定地回答:「回太子殿下,是婢子的祖母。」

司馬瑾瑜聽罷,也未讓碧榕起身,手裡把玩著一塊玲瓏剔透的玉佩,不知在想些什麼。易風的琴音時有時無,一時間,屋內的氛圍有些怪異。

碧榕是我的人,我斷然不會讓她在這裡受了委屈,遂道:「碧榕,過來給我倒杯茶。」

司馬瑾瑜也沒開口,看來是不反對我的話了。

碧榕起了身,剛走到我身邊時,司馬瑾瑜忽然含笑看著我,「阿宛,我看你這丫環不錯,不如給了我吧。」

我不知司馬瑾瑜在打些什麼主意,「難道太子殿下的府裡缺人?」

司馬瑾瑜道:「不缺,我就是想要你的人。」

這話好生欠揍!我道:「碧榕不行,太子若真的想要我的人,我回了王府後給你挑幾個伶俐乖巧的過來。」

司馬瑾瑜卻是沉了臉,「沈晏送你的東西,你就當寶。」

我一愣,不知司馬瑾瑜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來的。

我蹙著眉,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司馬瑾瑜道:「你敢說碧榕不是沈晏弄來的?」

他左一口沈晏右一口沈晏的,聽得我心裡甚是不舒服。我看司馬瑾瑜一直都陷在前世的恩恩怨怨裡,到了今生,仍舊沒有走出來。

我道:「碧榕是師父受我娘所託找回來的,跟師父沒有干係。」

「你就懂得為他開脫。」

我皺眉,「師父他……」

「閉嘴,不準再提師父二字。」司馬瑾瑜臉色陰晴不定,讓我看得心驚膽戰的,明明就是他先提起的。從進來開始,我可是一個字都沒有提過沈珩。

過了會,司馬瑾瑜的臉色又柔和下來,他對易風道:「明遠,彈首曲子吧。」

琴曲漸生,以往我極愛易風的琴音,可對著司馬瑾瑜這尊大佛,我壓根兒就沒有心思去聽。碧榕在我身邊侍候著,身子略微有些抖,我與碧榕的眼神對上。

她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司馬瑾瑜輕哼一聲,「你們倒是主僕情深。」

我此刻已然明白司馬瑾瑜不悅的地方是什麼,估摸著他是怨念上一世自己的青梅竹馬被沈珩搶了,所以這一世才會對沈珩有這麼大的不滿,我稍微提起,他就開始變得陰晴不定。

我輕笑了聲,說道:「太子說笑了,我既是無心,又何來情深。我不過是不想回去後不好同我阿孃交待罷了。」我這話是在告訴司馬瑾瑜,我這一世無心,那麼沈珩也罷沈晏也罷,我都不可能會喜歡。

話音一落,司馬瑾瑜的臉色有所鬆緩,長眉一挑,深情款款地望著我,「阿宛說得極是,我就喜歡無心的阿宛。」

易風的琴音驟然顫了下,發出極其難聽的刺耳之音。他的一張臉也變得慘白慘白的。

我瞧瞧易風,又瞧瞧碧榕腕上血紅的手鐲,不由得眯了眯眼。

這裡邊看起來有些古怪。

司馬瑾瑜似乎也不在意易風出的差錯,神色如初,「怎麼不繼續彈?」

易風這才恢復了正常的神色,故作鎮定地慢捻琴絃,悠揚琴音再次響起。我細想方才司馬瑾瑜的那句話——阿宛說得極是,我就喜歡無心的阿宛。

……似乎也沒什麼不妥。

不過想到我對情感之事是一竅不通的,便壓低了聲音問道:「碧榕,你可知道方才易風有哪兒不對勁?」

碧榕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司馬瑾瑜,才湊到我耳邊,用細若蚊蠅的聲音道:「郡主,恐怕易風公子是吃味了。想來易風公子喜歡太子殿下,現在卻親耳聽見太子殿下說喜歡郡主,所以剛剛才會臉色大變。」

原是吃味了呀。

我瞅瞅易風,再瞅瞅司馬瑾瑜,越看就越像這麼一回事。我以前總想著易風將來會娶個什麼樣的女子,沒想到最後竟然喜歡上了司馬瑾瑜這喜怒不定的太子,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司馬瑾瑜忽然橫了眼碧榕,嚇得碧榕急急往我身後躲。

他哼了幾聲,出言打斷了易風,「停下,明遠你出去。」

易風低低地應了聲「是」,離開前還頗為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司馬瑾瑜又道:「其他人也退下。」碧榕擔憂地望了望我,我對她點點頭。

很快的,一屋子的人就剩下我和司馬瑾瑜。

「阿宛。」他喚了我一聲,「我同明遠之間並非如你想象那樣的。」

我道:「你怎知我如何想?」

司馬瑾瑜頓了下,「我與易風的的確確是睡在一塊,但是我們並沒做任何事。」

阿孃說,男人的話都是不可靠的,聽聽就算了,可千萬別擺在心裡。我點點頭,「嗯,繼續。」

司馬瑾瑜有些惱怒了,「我說真的。」

「我明白。」

司馬瑾瑜驀地話鋒一轉,「我起初包下易風,是以為易風就是你,後來你出現了我才發現不是。阿宛,你可知你這一世為何不懂情之一字?為何會是無心之人?」

我老實回答:「不知道。」

司馬瑾瑜的手指一伸,指住我的胸腔,「因為你的心在易風身上。」

好……好生荒謬!

我擰眉瞪向司馬瑾瑜,「你在胡說什麼?我的心又怎會無端端地跑到易風身上?」它現在還好端端的在我胸腔裡跳著哩。

司馬瑾瑜淡笑道:「非也,此心非彼心。」

我心中頓生警惕,我素來都猜不準司馬瑾瑜的心思,我無心之說也是在司馬瑾瑜的暗示下才曉得的,如今他要告訴我之所以無心的原因,也不知他又想玩什麼把戲。

司馬瑾瑜話鋒一轉,「上輩子的記憶你想起多少了?」

我心中愈發警惕,就差在自己身前畫個盾牌了。我斟酌著回答:「不多,也不少。」

「有關沈晏的,你記起多少?」

我回道:「不多,也不少。」

司馬瑾瑜眉頭微蹙。我心道,明明是你讓我別提師父的,如今又自個兒提起來。細長的丹鳳眼瞧著我,頗具危險之意,鼻裡發出長長的一聲——

「嗯?」

我老實道:「真的沒記起多少,最多就知道他是我師父。」說實話,有關上輩子的事,我記起最多的便是司馬瑾瑜借紅翡雕花簪強迫我想起的有關秦沐遠的事。謝宛的我也曉得不多,除了上回很偶然的在地府裡一見,通過數番言語知曉她被困在地府的山洞裡過得不太好之外,我也就不知道其他了。

至於沈晏,都是從他人的嘴裡曉得的,若說真真正正以蕭宛的姿態去夢一回卻是沒有。而那個纏了我十六年的夢中,雖有沈晏,但更多的卻是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每回醒來後,腦子裡記起來的也不多。

也不知是不是謝宛死前太過怨恨,以至於這一世我對沈晏的記憶幾乎是沒有。

司馬瑾瑜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道:「真的,有關上一世,我無需騙你。」

司馬瑾瑜抿開唇角笑了,「那就好,想起沈晏的事情,對你而言並無好處。你只記得我便可以了。」

對於司馬瑾瑜此話,我不以為然。現在我最在乎的便是易風。可偏偏司馬瑾瑜說一半不說一半的,真真是討人嫌。我問:「易風到底是怎麼回事?」

司馬瑾瑜輕描淡寫地道:「易風純屬意外,我聽碧桐說你臨終前想要下一世當無心之人便滿足你的願望。阿宛也知,人有三魂六魄,若是缺少一魄便會少些人本就該有的東西……」

我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如今的我少了一魄?而那一魄就在易風身上?」所以我第一眼見到易風才會有種久違的熟悉感?就因為他身體裡有原本屬於我的東西?

司馬瑾瑜含笑道:「然也。」

我道:「易風上一世與謝宛相識?」

「你就是謝宛,謝宛就是你。」司馬瑾瑜糾正我,又道:「易風上一世與你無干系,不過是你投胎時稍微出了些意外,本來你是三魂六魄一起投胎的,可是為了滿足你臨終前的遺願,我唯好尋人施了秘術,好讓你的魂魄分離。偏不巧易風也跟同一時間投胎,所以分離出來的那一魄便不小心飄進易風的身體裡了。」

我眉頭一皺,「我之所以無心是因為你尋人施了秘術?」

司馬瑾瑜沒有答話,反是懶懶一笑,「阿宛可是感動了?」

這……這……這……

我一時間竟是想不出什麼話來回司馬瑾瑜,哪有人見到了令自己這一世變得不正常的罪魁禍首之後會感激涕零!沒往前去扇他兩巴便算不錯了。

司馬瑾瑜又道:「你不必感激我,我也有自己的私心。即便你臨終前沒有遺願,我也會想盡辦法讓你下一世無心,」他望我的眼神多了幾分固執和專注,「阿宛,你若有心有情了,難免會對其他人動心。是以你無心的話,我就能將你的人搶過來,也不存在得了你的人卻沒得你的心之說了。待我們相處久一些後,你自是會曉得我的好。」

恍惚間,我竟是想起了當初在縞素一片的謝家府邸裡,秦沐遠直撲謝宛的棺木,滿臉的瘋狂之態,叫人一望便不禁遍體生寒。

我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

司馬瑾瑜眯起雙眼,「你往後退做什麼?」

「我……」

剛吐露出一字,司馬瑾瑜渾身就散發出寒氣來,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怕、我?」

我是有些怕司馬瑾瑜的,只不過現在這個情況,似乎不應該說實話來。我道:「……沒有。」

司馬瑾瑜卻是不信我,步步向我緊逼。我的背後抵著冰涼的屏風,眼前是司馬瑾瑜近在咫尺的臉,我幾乎能看得清他臉上的毛孔。

領略過司馬瑾瑜不講理的手段,再加上秦沐遠的瘋狂之態歷歷在目。一時間我竟是有些怕得渾身不敢動彈,連我身上有防身的暗器都給忘光了。

「阿宛……」司馬瑾瑜低低地喚了一聲,他抓住我的手掌按在他的胸腔上,「聽出了我對你的一往情深了麼?」

我很想說,我只聽出了你的偏執。

司馬瑾瑜哂笑一聲,「我知你不懂,你不用回我,你在我身邊就夠了。但你不能怕我,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怎麼能怕我?來,喚我一聲瑾瑜。」

我張張嘴,卻是叫不出口來。

司馬瑾瑜臉色頓時鋪滿烏雲,他加大了力度,我的手腕被他箍得生疼。

我說了句:「疼。」

他貼上我的臉頰,與我耳鬢廝磨。我感覺得出此刻的司馬瑾瑜似乎在沉醉些什麼,興許是在緬懷謝宛。我渾身僵硬著,只覺得難受極了。

驀地,司馬瑾瑜啃了下我的唇,惡狠狠地咬了一口。有抹腥甜溢進嘴裡,我噁心得想吐。之前沈珩也親過我的,可我卻感覺到甜甜的果子酒味兒,而如今的司馬瑾瑜我卻只聞到了血腥味。

兩者對比之下,很明顯的我偏向前者。

我開始有些想念起沈珩來了。

「阿宛,莫要逼我。你若是再不聽話,就別怪我沒給你留情面了。我已是尋來高人,他懂得如何將人制成傀儡。你若不想說當傀儡,便乖乖地聽我話,莫要再跟沈晏有何牽扯,懂嗎?」

我心中萬分恐懼,眼前的司馬瑾瑜與夢中的秦沐遠合二為一。

我唯好大力地點頭,我知這些聽起來不可思議的事,以司馬瑾瑜的為人是做得出來的。

「喚我一聲瑾瑜。」

「……瑾瑜。」

司馬瑾瑜放開了我,面色也變得柔和,他摸了摸我的頭,「這樣的阿宛才乖。本來想等我登基後再娶你為後的,可如今我等不及了。阿宛回府後好好待嫁,我會風風光光地娶你當太子妃。」

司馬瑾瑜又道:「你回去後讓碧桐告訴沈晏,甭要惦記著易風身上多出來的那一魄,我是不會放手的。」他忽然輕蔑地一笑,「這一世,我要他親眼看著心愛之人與他人喜結連理,讓他也感受一回我曾經的痛和恨!」

我想說,司馬瑾瑜喊錯名字了,是碧榕不是碧桐,可瞧著他的神色,我覺得他在上一世陷得極深,估摸很難拔足出來了。

出了院子後,碧榕就著急地迎了上來,目光落在我唇上時,她的臉色變了變,「郡主,太子殿下他……」

我心有餘悸地搖頭道:「回府再說。」

碧榕過來扶住我,應了聲「是」。

方才領著我進來的侍衛又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恭恭敬敬地對我道:「郡主,太子殿下吩咐小的帶您出去。這邊請。」

繞過硃紅長廊後,我瞧見易風倚樹而立,墨髮上束著一根樸素的竹簪,風一襲來,墨髮飛揚,配合著他單薄的身子,有股說不出來的落寞之感。

在我印象中,易風極愛白衣,在他未與我絕交時,他總是變著法子來往自己身上穿各種白顏色的衣袍。可如今的易風,卻不再穿白衣了,這幾回見他,他身上穿的都是顏色鮮豔的錦袍,袖邊繡著金絲銀線,衣袍上是無比奢華的暗紋,一看就知曉是司馬瑾瑜所鍾愛的風格。

細想司馬瑾瑜所說的話,這場前世今生的糾葛中,最為無辜的人便是易風了。

我對侍衛道:「我去和易風公子說說話,你暫且退到一邊。碧榕你也別跟過來。」說罷,我攏了攏身上的斗篷,走了過去。

還未靠近易風,易風就未卜先知地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原本想好的說辭在易風這樣的目光之下竟是一句也說不出來,片刻後,易風薄唇微張,「太子告訴你了?」

我抿抿唇,點了下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