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北朝

易風神色複雜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覺得有愧於我?」

我道:「的確是有一點……」

易風淡道:「你既然覺得有愧於我,那就幫我一個忙,事成之後,你我相互不再虧欠。」

我一怔,「什麼忙?」

易風道:「告訴我真正的三皇子在哪裡?」

我迅速打量了易風一眼,他神情極是篤定。可是有些話我卻是不能如實告訴他的,我即便有愧於他,但我更清楚的是,我身後是整個西陵王府。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不想做些什麼,我只想知道一個答案。你們的鬥爭我不想參與,無論是誰登基為帝,都與我無關。三皇子曾對我有恩,我只想知道真正的三皇子是不是在西陵王府裡?」

許是我警惕的目光太過明顯,易風臉上多了幾分嘲諷之意,「郡主,你覺得我這一顆棋子能在你們手中翻出什麼名堂來?」

我沉默了。

驀地,我想起那一夜的刺客。

我道:「那些刺客是你派的,還是太子派的?」

易風垂首道:「我借太子的名義派的。」

易風又道:「郡主不願告訴我那就罷了。只是還請郡主答應我一個要求,日後無論誰登基為帝,郡主可否將三皇子的屍首交給我?當初他救我一命,此恩我總是要報的。」

我從未見過易風求人,如今見他神色滿是懇求之意,語氣也是低聲下氣的,想來三皇子當初對易風的恩情不輕。

「好,我答應你。」

從太子府出來後,我並未回西陵王府,而是偷偷地去了兄長的府邸裡。我心中有太多疑問,雖說爹孃兄長都不願我知曉太多,但現下這種地步,稍有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我摸不準家裡人的下一步舉動,便不知該如何與司馬瑾瑜周旋。

與其自個兒在心中猜測,倒不如去向兄長問個明白。

府裡的下人告訴我,兄長在書房裡。

快要到書房時,我沒有讓碧榕跟上來,畢竟有些事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兄長端坐在書案前,手執狼毫,也不知在寫什麼。

我喚了聲「兄長」。

他放下手中狼毫,含笑望向我,「阿妹怎麼來了?」

我開門見山便道:「我有話要同兄長說,」書案邊有一青花纏枝雲紋繡墩,我坐了上去,瞅住兄長的眼睛,認真地道:「請兄長實話相告,阿爹下一步打算如何做?」

兄長一愣。

我道:「密道我去過了,三皇子我也見過了,阿爹的野心我也知曉了。」

兄長臉色驟變,目光閃爍地與我互望了許久,最終輕嘆一聲:「我們最想瞞住的人就是你,沒想到你還是知道了。」

我道:「阿爹的下一步打算如何做?」

兄長道:「三皇子與太子的勢力一直都是勢均力敵,經過上回貪汙一案,太子損失了不少人和錢財,但卻也未曾傷其根本,你可知為什麼?」

我搖搖頭。

「因為當今的皇后。」兄長道:「想必阿宛也知我們南朝有四大名門世家,其中又以王家為首,而皇后就是出自王家。要想扳倒太子,就必須先要扳倒王家。」

我問:「阿爹和兄長打算如何扳倒?」

兄長輕笑:「阿妹可知為兄最擅長的是什麼?」

兄長最擅長的……

我立馬將目光投於書案上的紙張,白紙黑字,端的卻不是兄長的字跡。我打了個激靈,問道:「兄長在模仿誰的字跡?」

「王尚書王仁浦。」兄長又執起狼毫,蘸墨一揮,寫滿了整張白紙。須臾方是擱筆,輕吹紙張,待墨跡幹後,兄長遞給了我。我低頭細瞧,兄長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過幾日,北朝使臣會前來拜訪我朝,到時候便是栽贓嫁禍的好時機。」

我抬頭,問道:「我需要做些什麼?」

「你無需做些什麼,一切有為兄和爹孃在。」兄長微微一頓,目光往我唇角的一掃,眉頭就擰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我如實同兄長說了。

兄長聽罷,擔憂地道:「回府後抹點傷藥吧,莫要叫你師父瞧見了。」

我頗是疑惑,便是讓沈珩瞧見了又如何?我睜大了眼睛,問道:「為什麼不能讓師父瞧見?」

兄長乾巴巴地一笑,面上似有尷尬之色,過了好一會,兄長才道:「沒,是兄長多慮了。」

……

我也沒有在意兄長的這番話,回到王府後已是臨近晚膳時分。同阿孃說了聲我回來了後,我方是慢慢地踱著步子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我還未進屋裡,就聞到了紅燒茄子的香味。

碧榕在我身邊笑道:「定是沈公子又燒了郡主愛吃的飯食。」

我今日在司馬瑾瑜那兒待了這麼久,肚裡可以說是未進一滴水一粒食,如今飯菜香在鼻尖縈繞,我忍不住加快了腳步。

果不其然,剛進屋裡,便瞧見食案上擺滿了菜餚。沈珩含笑迎了上來,指骨分明的雙手自然而然地就落在我身前,他邊解我身上的斗篷邊道:「我想著阿宛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回來,我燒了幾個家常菜,想來你現在也該餓了。梨心,把水端來給郡主淨手……」

驀地,沈珩臉色一變,目光緊鎖在我的唇角上。

我下意識地撫上唇角,抱怨道:「今天在太子府,被太子親了一口,」回想起那時的滋味,我眉頭微蹙,「滋味不太好,他喝了我最不愛的烈性酒。」

我摸摸下巴,又道:「或許下一回太子喝了果子酒後,滋味會好一些。」

沈珩的眉頭擰得仿若山巒。他不吭一聲地徑直繞過了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的院子。我只覺莫名其妙,問:「梨心,師父這是怎麼了?」

梨心的臉上浮起跟兄長一樣的尷尬之色,也是乾巴巴地笑著。

「梨……梨心也不曉得。」

我望向碧榕,碧榕也是乾笑一聲,「婢子也不知道。」

本郡主肚裡能撐船,美食當前,我也不與他們計較,臀部往坐墩一貼,我開始用晚膳。在我喝了兩口湯後,沈珩又回來了,他神色如初,手裡多了個精緻的小瓷瓶。

他在我身邊坐下,「剛剛回去拿藥了,待用完飯後,我替你抹點膏藥。」他的目光又落在我的唇上,目光閃了閃,「不抹些膏藥,得疼上好幾天。」

原來沈珩是回去拿藥了。我笑道:「我還以為師父生氣了呢。」

沈珩抿唇,語速極快,「沒有。」

我道:「我知道,這點小事有什麼好生氣的。且師父不也說過,這親嘴一事除了能跟師父做之外,還能跟夫君做……」梨心和碧榕猛地咳出聲來,我瞅了她們一眼,兩人紛紛做眼觀鼻鼻觀心狀。

沈珩臉色微赧,道:「方才來得急,落了樣內服的藥。碧榕梨心,你們去我的院子找找。若是尋不到的話,便問問阿青,他知曉的。」

碧榕和梨心趕緊了應了聲「是」,飛快地溜了出去,屋裡就剩下我與沈珩兩人。

我繼續剛剛的話,「唔,其實算起來如今我是準太子妃,跟太子也算是夫妻了。」此刻,我竟是有些慶幸阿爹要謀反。若不是的話,我豈不是當定太子妃了?想到以後要與司馬瑾瑜行魚水之歡,我不禁抖了抖。

沈珩反駁我,嚴肅地對我道:「不算。只有拜堂洞房了才算是夫妻。」

我點點頭,表示明瞭。

翌日起來後,碧榕和梨心伺候我梳洗,梨心笑著道:「郡主,今日一大早整個建康城都在說太子昨夜遇刺的事呢。」

我一聽,倒是有幾分驚詫。

「怎麼遇刺了?」

梨心興沖沖地道:「其實也不算遇刺,聽說昨夜有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喝醉酒了不小心誤入太子府,很湊巧地闖進了太子殿下的寢房裡,將太子殿下揍了一頓。太子殿下怒得把守夜的隨從都罰了幾十板子,今個兒還貼了皇榜呢。」

太子府守衛森嚴,尋常人等定是難以闖入的。除非真的是武功高到極致了,才能入太子府如在自家後院閒庭散步一般。什麼很湊巧地闖進司馬瑾瑜的寢房,我看是司馬瑾瑜得罪不知得罪了什麼人,才會被人揍了一頓吧。想到司馬瑾瑜被人揍了,我心中有些竊喜。

讓你欺負我,昨夜就遭報應了吧。

我心情舒爽,梳洗過後便去同爹孃請安。離開院子時,遇到了捧著木盆子的阿青。一股濃厚的酒味襲來,我蹙了蹙眉頭。

梨心捏著鼻子問:「阿青,你昨晚去喝酒了是不是?」

阿青慌忙搖頭,道:「不是我不是我,這是沈公子的衣裳。」

梨心說:「你騙誰呢,沈公子怎麼會穿這樣的衣裳?」

阿青瞪大了眼睛,「真的!我沒騙人。昨夜沈公子不知去哪兒了,雞鳴時才回了來,然後脫下衣裳讓我拿去洗了。不信的話,你可以問沈公子。我從來都不騙人的!」

梨心的臉色陡然一變,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對阿青道:「好了好了,信你就是了。既然是沈公子吩咐的,你還不快去洗?」

阿青走開後,梨心湊到我耳邊,小聲地道:「郡主呀,昨夜去揍太子殿下的人會不會是沈公子呀?」

梨心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是了。

想起昨日兄長讓我莫要被沈珩瞧見唇角的傷痕,我頓時明白了兄長話裡的意思。

估摸是兄長猜準了沈珩見到後會去尋司馬瑾瑜麻煩,兄長擔心會節外生枝所以才會讓我別給沈珩看到了。

我感慨道:「一定是師父見自己的徒弟被欺負了,心生不滿,所以昨夜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

幾日後,果真如兄長所說的一樣。北朝使臣前來拜訪我朝,進建康城時,皇帝為表我朝友好,特意弄了大陣仗去迎接北朝使臣,還派了太子和三皇子到城門前恭候。

我曉得以前北朝和南朝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朝之間也甚少往來。如今驀然變了個樣,想來之前的傳聞是真的,南朝有意與北朝結親,雯陽公主要去北朝當太子妃。

使臣進宮後,皇帝下令要在宮裡舉辦迎接宴,爹孃兄長和我都接到了帖子。

我們一家早早地就到了舉辦迎接宴的殿裡,殿里人不少,正主都還沒到。我坐下來的時候,榮華公主同我打了個招呼,雯陽公主也很難得地對我點了點頭。

她今日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我正詫異,榮華公主就湊過來對我道:「北朝有意與我朝結親,這訊息你知道吧?」見我頷首,榮華公主又笑眯眯地道:「聽聞北朝太子生得俊逸非凡,又手握重權,皇姊若是嫁過去,遲早都是一國之母。」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雯陽公主今日見著我也不給我擺臉色看了。

原是如此。

我道:「已經確定了是雯陽公主嫁過去?」南朝的公主可是有兩個呢。

榮華公主道:「我讓人去探過口風了,聽北朝使臣說他們太子有意娶南朝的嫡長女為太子妃。」

嫡長女,也就只能是雯陽公主了。

我進宮了數回,也不曾見過皇帝的模樣,就連上回汾元皇后的千秋宴也未見到皇帝的身影。聽聞皇帝久臥病榻,只有偶爾在早朝露露面,最近更是病得連早朝也不能上了。

這回北朝使臣前來拜訪,我總算是見上了一回皇帝。

果真如傳聞所言,皇帝垂垂老矣,明黃色的龍袍也難掩老態龍鍾,且其雙目渾濁,印堂呈發黑之色。我估摸著這皇帝命不久矣了。

我垂下眼簾,執起酒杯,輕抿了一口。

榮華公主忽然對我道:「平月,你瞧,我從未見過皇姊這麼高興。」

我抬眼瞅了瞅,恰好帝后在同北朝使臣說起雯陽公主,雯陽公主對北朝使臣微微頷首,端的是大方優雅,美眸含著笑意,紅唇上揚,笑得像朵花似的。

榮華公主感慨道:「皇姊從小就眼界高,入得她眼的也只有北朝的那一位太子了。以前兩朝並未交好,如今難得有來往的意願,皇姊高興也是正常的。」頓了下,她又道:「聽聞北朝人傑地靈,風光極妙,皇姊嫁過去的話,倒也不差。這回來的北朝使臣是位將軍,聽說私下裡與太子的交情不錯。」

我放下酒杯,輕瞥了一眼。也不知是湊巧還是什麼,剛剛好跟他頗具深意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他舉起酒杯對我微微點頭,然後仰脖一飲而盡。

殿裡的目光本來就十有八九是落在北朝使臣身上的,如今他的舉動卻讓眾人刷地一下齊齊地望向我。我轉了轉眼珠子,默唸要端莊要端莊……

挺直了背脊,我不動聲色地繼續飲酒,當作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不過每回我總想避著鋒芒時,司馬家的人都會將我推到眾人矚目之下。皇后笑呵呵地開口:「說起端莊賢淑,本宮的兒媳也是當中翹楚。」

皇后娘娘,您真會睜眼說瞎話……

皇后慈愛的目光飄向我,我不得不站起來,很謙虛地說了句:「皇后娘娘謬讚。」榮華公主在我身側小聲地提醒道:「母后在誇你,你謙虛什麼,含笑應下便是了。」

北朝使臣此時道:「平月郡主蕭宛?」

知道我是平月郡主不出奇,知道我姓蕭也不奇怪,但放眼整個建康城,知道我叫蕭宛的人卻是十個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的。

我詫異地點了下頭。

北朝使臣目光灼灼,眼神從上到下地打量著我,依然是深意幾許。他忽然輕笑了一聲,「久仰。」

殿裡靜了靜,眾人神色怪異,尤其是雯陽公主,望我的眼神又多了幾分不善之色。司馬瑾瑜臉色也不大好看,他忽然道:「平月,別讓單將軍看了笑話,過來這邊坐。」

於情於理,我都無法拒絕,且不論如今眾目睽睽,我不過去的話便會被視為大不敬。我唯好走了過去,在司馬瑾瑜身側坐下。

司馬瑾瑜睨了我一眼,「不許拈花惹草。」

三皇子的位置就在司馬瑾瑜的隔壁,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了一眼,沒有說話。自從曉得這位殿下是假的後,我見到他時,感覺總會有些微妙。

酒過三巡後,殿裡絲竹聲樂起,一群美人兒身著霓裳羽衣,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朝臣們或觀舞,或談笑,或飲酒吃食,一時間大殿里君臣同樂,言笑晏晏。

北朝使臣身邊坐的是王家的人,我朝的王尚書,兩個人低頭不知說些什麼,看起來頗是熟絡。

我坐在太子和三皇子的中間,只覺此宴無趣極了。

驀地,我瞥見有一內侍面色匆匆地從大殿內側出來,低頭在皇帝耳邊細語了幾句。我很清楚地瞧見皇帝渾濁的目光剎那間現出殺意來。

內侍從袖中拿出一封信箋,皇帝垂眼一看,夾雜著怒氣的殺意立馬蹦向了坐在北朝使臣身邊的王家人。

大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絲竹聲樂停,舞姬們安安靜靜地退了出去。北朝使臣也極具眼色地請辭告退,我心想這皇城裡的暴風雨正式開始了。

……

皇帝單獨留了王家的人下來,其餘無關人等都離開了大殿。我同爹孃一道回府時,在宮門前遇到了跟著司馬瑾瑜的兄長。

兄長對我微微地點了點頭,沒有說些什麼便快步地離開了。

我曉得兄長的意思。

在內侍拿出信箋時,我大抵已是猜著那是一封什麼信。坐馬車回府時,阿爹相當沉默,半闔著眼,手指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我看不出阿爹此時在想些什麼,也揣摩不透。

也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覺得阿爹身上的氣息愈發地像方才宴席上的皇帝了,不怒而威,不形於色。

次日,皇帝下令徹查王家。出人意料的是,竟在王家府邸的地下密道里尋到了數十箱兵器。第三日,一道聖旨降於王家,皇帝以通敵叛國和企圖謀反之罪抄了王家,盛極一時的王家從此滅亡。

皇后失勢,緊接著有朝臣上奏彈劾司馬瑾瑜,說司馬瑾瑜好男風養小倌有違聖德。皇帝因王家一事已是怒極,如今再聽司馬瑾瑜的事,一怒之下,竟是改立太子。

我的名號也從準太子妃變成了準大皇妃。

一時間,建康城裡人心惶惶,到處都瀰漫著肅殺的氣氛。朝臣們上朝時也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唯恐會受到牽連。

這些事兒,都是兄長同我說的。

「新太子水漲船高,如今陛下身子愈發不行了,連著幾日的早朝都是由他代管的。」兄長忽然壓低了聲音,「大皇子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之下,可以說是再無還手之力了。」

想起皇帝在王家府邸裡搜查出的數十箱兵器,我問道:「王家真的也有意皇位?」

兄長道:「無論有或沒有,王家遲早都要敗落的。王家興盛了百年之久,若是大皇子登基為帝,斷也不能容忍太后手握重權。至於那數十箱兵器……」兄長眨眨眼,「本來是隻有幾件的,後面的都是我們加上去的。」

我疑惑地道:「那封信箋裡寫的是王家有意與北朝私自勾結麼?」

兄長點頭,「陛下本來就是生性多疑,宴席前王尚書又多番與北朝使臣私下交談,這些自然都是落在了皇帝眼裡。且那天宴席後,陛下也派人去試探了北朝使臣一番……」

「王尚書當真和北朝使臣私自勾結了?」

「否,」兄長搖頭,「給王尚書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

「那……」既然皇帝給王家定罪了,那鐵定是北朝使臣讓皇帝確認了自己的想法。可是北朝使臣也不會無端捲入南朝的內鬥裡來,除非……

我陡然一驚。

「是……師父?」

兄長讚許地頷首,「阿妹果真聰慧,能說服北朝使臣幫忙的也就只有你師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