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幾日忙著應付來賀喜的人,用晚膳時也是哈欠連連的。今夜的晚膳是沈珩陪我一塊用的,他又做了不少新的菜式,也是一如既往的美味。
在我打了第四個哈欠時,沈珩擱下筷子,頗是心疼地道:「明日就對外稱病謝絕見客吧,左右該來的都見過了。」
我點點頭,「正有這樣的打算。」
我又感慨道:「沒想到賜個婚也這麻煩……」我喝了口湯,問道:「師父,你可曾算到那天我去赴皇后娘娘的千秋宴時會被賜婚?」
沈珩搖頭,「我原以為賜婚這事會遲一些的,未料卻提前了。看來當今皇帝的身體不容樂觀,否則皇后也無需這麼急了。」
我壓低聲音道:「這幾個月裡當真會有大事發生?」
我咬重「大事」二字。
沈珩道:「斷不會讓你真與太子成婚,即便有意外發生,我也絕不會讓阿宛受委屈的。」
有沈珩此話,我也總算是放心了。
梨心嘟囔道:「今天雯陽公主專門來找郡主的碴。」
「雯陽公主?」
我本是不想在沈珩面前提起有關前世的事,但他問道了,也不好不答,便道:「嗯,就是你前世的老相好寧安公主。」
沈珩面色一變,慌忙解釋道:「沒這回事,阿宛,我……」頓了下,沈珩忽然改了口,一本正經地道:「沈晏只有謝宛一個女人,從未招惹過其他人。」
沈珩望向碧榕,「今日雯陽公主過來說了什麼?」
碧榕瞧了我一眼,見我頷首後,方將今日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訴了沈珩。語畢,我忽然想起一事,道:「師父,其實雯陽公主當我師孃倒也不錯,你可以好好地治一治她的脾氣。若師父有意的話,我便替你撮合撮合,雖說身份上有些困難,但試一試總是好的。」
沈珩臉色有些難看,過了好一會,他才輕嘆一聲,「我沒那個意思。」
我道:「當真不要?論相貌而言,師父與雯陽公主是相當配的。」
沈珩看了我一眼,默不作聲的。
一時間,這偏閣裡極是安靜。
我瞅著沈珩,他忽然給我舀了勺明珠豆腐,面色僵硬地道:「小小年紀學人當紅娘作甚?來,吃點豆腐。」
我吃了一口,沈珩問:「味道如何?」
我道:「師父的豆腐自是極好的。」
話音未落,碧榕和梨心撲哧一笑,沈珩的面上亦是鬆緩開來,漸漸泛開了笑意。我也是在此時方是意識到我話中的不妥,我扁扁嘴,道:「師父做的豆腐味道是極好的。」
沈珩又給我舀了幾勺,笑著道:「極好就吃多點,你愛吃,師父便給你做一輩子。」
我隱隱覺得沈珩字裡行間有些不對勁,但至於具體到哪兒不對勁了,我也說不出來了。
也不知吃錯了什麼,半夜三更時我肚子鬧起毛病來,疼得似有人在狠狠地擰著我的腸子。我捂著肚子下了床榻,碧榕的聲音傳來,「郡主,可是要水?」
我有氣無力地道:「我肚子疼。」
碧榕趕緊道:「我去喚沈公子過來。」
我道:「只是肚子疼,不要緊的,不用麻煩師父了。扶我去茅廁便可。」
碧榕蹲下來替我趿了鞋,又給我披上了雪狐裘,扶著我便出了去。我在茅廁裡蹲了許久,肚子總算沒那麼疼了,我往一邊案几上摸了摸,道:「碧榕,草紙沒有了,你快去拿些回來。」
碧榕的腳步聲剛離開,我就在案几下發現了一疊草紙。
我解決掉以後便離開了茅廁,寒風呼呼地吹,方才也忘了帶手爐出來,冷得我將雪狐裘攏了又攏。我等了一小會,碧榕還未回來。
我搓了搓雙臂。
今夜無月,天色黑漆漆,縱然周圍有兩三盞燈籠,可依舊覺得寒森森的。
又過了一會,碧榕總算是回來了,她手裡拿了幾張草紙,渾身都在抖著,面色有些慘白,像是大驚過後的模樣。
我道:「草紙原來躲在案几下了。」
「郡……郡主……」碧榕哆嗦著雙唇。
我道:「發生何事了?」
碧桐往我跟前湊了湊,「我方才經過桃林時,聽到有道淒厲的嘶吼聲,好生嚇人。」
我微怔,「你怎麼會經過桃林?梨心沒有告訴你王府有條規矩就是過了亥時任何人都不得闖入桃林麼?」我皺皺眉,又道:「嘶吼聲?可曾聽清在吼些什麼?」
「碧榕擔心郡主急著用草紙,便走了桃林這條捷徑。」碧榕的臉色白了幾分,嘴唇又抖了起來,「聽聲音是個男人……詳細的,碧榕聽不清楚,只依稀聽到幾個詞,」她望了我一眼,嚥了咽口水,「似乎在罵王爺和王妃,還有世子和郡主。」
「爹孃兄長還有我?」
碧榕點點頭。
我想了想,道:「去瞅瞅吧。」
碧榕遲疑地道:「可是不是說過了亥時就不能……」
我道:「規矩是人定的。」況且我曉得原因,阿爹尋了高人在桃林裡設了陣法,這陣法只能用一次,阿爹擔心下人隨意亂走會碰觸到陣法的開啟,所以才會定下這樣的規矩來。
我與碧榕行至桃林裡時,桃林裡安安靜靜的,只能聽到風呼嘯而過的聲音,我問道:「你方才是在哪兒聽到的?」
碧榕小聲道:「前面一點點。」
約摸走了十來步後,碧榕道:「就是這裡了,我方才還記得這株桃樹。」
我左望望右瞧瞧,也沒聽到什麼怪異的聲音來,反倒是寒風吹來,冷得讓人嘴唇也哆嗦起來。我正想對碧榕道興許是聽錯了時,忽有一道慘厲之聲響起——
「畜生!還我身份!蕭越!你不得好死!願你世世代代男為奴女為娼!」
蕭越乃是阿爹的名諱,聽到有人詆譭阿爹,我心中頗是詫異。
碧榕緊張地拉著我。
「郡主,就是這道聲音。」
我往四周望了望,聲音確實是從腳下傳來。我知道桃林下有密道,卻不知曉密道里有人在。且聽他的語氣,似乎與阿爹結仇許多年。
「郡主,現在該怎麼辦?」
在王府裡生活了那麼多年,我也知曉阿爹從一介平民爬到異姓王,這途中定是披荊斬棘,手裡自然不會乾淨到哪兒去。哪個府邸裡沒有些秘事?
我不小心撞破了秘事的一角,也無心去知道密道里究竟關了何人。
我想了想,「回去吧,此事便當作不曾發生過。」
想來碧榕也是個聰明的,她迅速鎮定下來,「是的,郡主。」
……
翌日我便對外稱病謝絕見客,一時間王府就清靜下來了。連著下了好些日子的飛絮小雪總算是停了,院子裡積了不少雪,幾株小樹上綴滿了沉甸甸的霜花。
我有些出神地瞧著窗外的景色,直到碧榕輕輕地喊了我一聲,才回過神來。
「什麼?」
碧榕小聲地道:「沈公子在問郡主話呢。」
我抬眼望去,迎上了沈珩擔憂的目光,「師父剛剛問了我什麼?」
沈珩未答,雙指卻是搭上了我的脈搏,我也配合地放平了手腕。好一會,沈珩才道:「只是身子虛了些,其他並無大礙,可是昨夜沒睡好?」
微微一頓,沈珩又道:「碧榕,可有燃安神香?」
碧榕回道:「有的。不過昨夜郡主肚子疼,半夜去了茅廁一趟,許是凍著了。」
「肚子疼?」沈珩眉頭一蹙,「怎麼沒讓人去叫我過來?」
碧榕道:「郡主不讓……」
我縮回手,懶懶地打了哈欠,道:「又不是什麼病痛,大半夜沒有必要麻煩師父。再說了,我去了一趟茅廁後也無大礙了。」
沈珩忽然牛頭不對馬嘴的說了句:「今日初十了吧。」
「是呀。」
沈珩嘆了聲,對我道:「想來昨夜你肚子疼不是因為吃錯了東西,而是你的小日子快到了。每月快到小日子時,你總會肚子疼。」
沈珩不說,我還真的沒有想起。都初十了,小日子的確也快到了。
「這幾日注意著,莫要受寒了。碧榕,去吩咐廚房煮些紅糖水,這幾天日日備著。」
碧榕應了聲「是」。
碧榕剛走到門口,又被沈珩叫住,「罷了,還是我去煮吧。每回廚娘總是放了太多紅糖,這紅糖水太甜了也不好。」
沈珩離開後,碧榕捂嘴笑著:「郡主的事,沈公子總是要事事親為的。」
我道:「有這樣的師父,的確是三生有幸。」
話音未落,我眉頭擰了下。
其實沈珩待我這麼好,歸根到底還是沾了謝宛的光。雖說謝宛是我的前世,但如今我記憶只有一半,對於前輩子的事也頗是牴觸,明明是同一人,可我心底總覺得是不一樣的。
不過也罷,只要他能繼續給我彈琴,教我學東西,每日給我做好吃的,無論沈珩因什麼待我這麼好,對我而言,也無多大幹系。
……
我在屋裡坐久了也覺得悶,便披了雪狐裘打算出院子外走走。
王府裡的下人倒是勤快,不過一個上午,地上的積雪都清乾淨了。路經桃林時,梨心在我身後小聲地嘀咕:「這天氣可真冷,郡主的身子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碧榕道:「總在屋裡待著也不好,還是要出來走動走動的。」
「這也是。」頓了頓,梨心忽然神秘兮兮地道:「郡主,你知道桃林裡鬧鬼麼?」
我停下腳步,扭頭瞧著梨心,「鬧鬼?怎麼說?」
梨心張望了下四周,方是湊過來壓低聲音道:「我聽其他人講的,說是半夜時分,桃林裡會有鬼魂淒厲地哭喊。那哭聲簡直可以用鬼哭狼嚎來形容了,尤其是大半夜的,桃林裡漆黑一片,加上呼嘯而過的風聲,真真是漢可怖極了!就算是壯漢子也會被嚇得心裡發毛呀。」
我一聽,與碧榕互望了一眼,心裡曉得梨心說的就是昨夜聽到的聲音。
我微微沉吟,「你聽誰講的?」
梨心道:「我聽廚房裡的芸娘說的。」
我又問:「還有多少人知道?」
「應該不少吧,芸娘前些日子都被嚇出病來了,在榻上養了好些日子,之後逢人就說。」梨心眨眨眼,「郡主,要不晚上我們來探一探吧。」
我瞥了她一眼,「不是嫌冷麼?大半夜出來的,興許回去後就凍僵了。」
梨心悻悻地道:「那也是。」
我收回目光,心裡卻是有了計較。我本是打算裝作不知的,阿爹沒有告訴我就是不願我知曉,但現在接二連三的總有人誤闖桃林,萬一哪個當真這麼倒霉的,踩中了機關恰恰好發現密道里的人,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我得去提醒提醒阿爹。
王府裡的規矩,芸娘破了,總得要有些懲罰的,而且還得是重罰,以起殺雞儆猴之用。
我道:「阿爹早上出門了,現在也該回來了。去大廳裡瞧瞧。」
快到大廳時,我眼尖地發現大廳外站了不少宮裡的侍衛,我細細地數了數侍衛的人數,明面上的有十八個,暗地裡的我就不知有多少了。
按照南朝的規矩,皇子出行,儀仗裡的帶刀侍衛能有十八個,太子的話,則有二十四個。現在按情況來說,裡面的人應該是三皇子。
既然三皇子在,肯定是有要事同阿爹談的。
我進去也不方便,正想著離開時,門忽然被推開了,阿爹送著三皇子出來。見到我時,阿爹皺了皺眉。我趕緊上前行禮。
三皇子虛扶了我一把,「郡主都快成我皇嫂了,一家人何需行禮?快起快起。」
碧榕和梨心扶了我起來。
我笑著道:「殿下好生客氣。」司馬瑾瑜讓我小心三皇子,我瞧著這三皇子溫文儒雅的,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不過有句話卻是道會要咬人的狗不叫。
皇家人咬起人來可是不要命的。
我也不願與三皇子繼續說下去,便對阿爹道:「女兒見阿爹這些日子來頗是疲憊,特親自燉了盅參湯,晚些就給阿爹送來。」
說罷,我微微欠身,「女兒先行告退。」
我走沒幾步,三皇子又叫住了我。
我轉回身,三皇子目光灼灼地看著我,阿爹的臉色卻是不太好看。
「郡主身上的狐裘不錯,是什麼品種的狐狸?」
我微微一怔,之前曾聽榮華公主說過,三皇子是極愛動物的皮毛,皇子府裡更是有不少稀罕的,這天山雪狐雖是珍貴,但以三皇子的閱歷也不可能會認不出來。
「是……天山雪狐。」
三皇子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摸了摸下巴,「倒是個沒聽說過的品種。」
我又是一怔。
榮華公主都曉得的品種,沒理由三皇子會不知道,更別說三皇子本來就是這方面的高手了。我壓下疑惑,又對三皇子欠欠身,同碧榕梨心一道離開了。
梨心笑嘻嘻地道:「沈公子真是厲害呢,竟然能弄回一件連三皇子殿下也認不出來的狐裘。」
回到院子後,梨心去給我端紅糖水,我身邊剩下碧榕一個。我見碧榕欲言又止的,便開口道:「有話就直說。」
「郡主有沒有覺得三皇子殿下的聲音似曾相識?」
我挑眉,「你在哪兒聽過?」
若我沒記錯的話,這是碧榕第一回見到三皇子。
碧榕咬咬唇,「昨夜桃林裡的那道聲音……」
聽碧榕這麼一說,我細細一想,亦是覺得有七八分像了,若三皇子也來嘶吼一段,也許就有九分相似了。
我騰地站起,有個大膽的念頭陡然躍進腦海裡。
我道:「碧榕,去世子府請我兄長過來。這事要隱秘地做,可曉得?」
碧榕點點頭。
……
兄長過來時,已是到了掌燈時分。
明明是大冬天,可兄長卻是面有薄汗,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匆忙之色。想來兄長今日是不得閒,來我這裡也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而來的。
我也不廢話,開門見山便道:「兄長可知桃林的密道里藏了人?」
兄長大驚失色。
我一時也分辨不出,大哥驚的是密道里藏有人還是我無意間察覺到了這事。我剛要問個明白時,兄長就對我正色道:「阿宛,此事事關重大,你以後莫要再提起。為兄會查清楚,你不用理。」
聽兄長這話,我有些迷糊了。
兄長離開前,又再三叮囑,「阿宛好好地在府裡待著便是,其他事情莫要多理。你只要記住一點,誰都可能會害你,但家人不會。無論我和爹孃做些什麼,阿宛只要無憂無慮的便好了。」
看來兄長和爹孃果真是瞞了我事情的,不過兄長都這麼說了,我也唯有應了聲「好」。
既然爹孃和兄長都不願我理,那我便不理,反正我性子懶,對這些事兒也不感興趣。
這世上,有些事兒不是我想不搭理就能不搭理的,譬如兄長所囑咐的那事。我本想當作沒聽過那道聲音,可偏偏事與願違。
自從上回發生了司馬瑾瑜擄走我的事後,每夜就寢前我都會去摸摸耳垂上的寶石扣以及腕上的銀鐲子。今夜臨睡前一摸,腕上的銀鐲子卻是不見了。
碧榕和梨心把整個院子都尋了一遍,也不見我那銀鐲子的蹤影。
梨心說:「今天郡主去了不少地方。」
碧榕接著道:「我們出去尋一尋吧,郡主,您安心在屋裡等著,我和梨心一定會把銀鐲子找回來的。」
梨心也附和了一聲。
我想起今日去過桃林,便道:「桃林不能去。」
梨心和碧榕互望一眼,應聲道:「是的,王府的規矩,我們都記著的。」
小半個時辰後,梨心和碧榕一道回來了,她們面含沮喪之色,我一見便知銀鐲子沒找著。看來銀鐲子是落在桃林裡了。
那鐲子與一般的鐲子不太一樣,因為裡頭藏有暗器的緣故,接合處總是容易鬆開。想來是今日路經桃林時,我緊抱手爐,手腕摩擦摩擦著,銀鐲子的接合處便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