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野心

「你們都去歇息吧,我去桃林裡找找。」

「啊?」碧榕和梨心齊齊呼道:「不行,郡主不行。都這麼晚了……」

我瞅了她們一眼,碧榕與我目光相接,她臉色變了變,似是想到了什麼,眼中目光閃爍。她去提了盞花燈給我,「請郡主萬事小心。」

說罷,她又對梨心道:「郡主說什麼便是什麼。」

梨心遲疑了會,才應了聲「是」。

碧榕果真是個聰明的人,曉得桃林裡有秘密,這秘密我可以知曉,她卻不能知曉。

我披上雪狐裘,蹬了鹿皮小靴,提著一盞花燈便往桃林走去。雪夜下的桃林格外幽深,我回想著今天走過的路,一步一步地尋過去。

不多時,我便瞧見我的銀鐲子安靜地躺在桃樹下。

我心中一喜,拾起銀鐲子時,卻只聽耳邊風聲呼嘯而過,隨之而來的還有數道殺氣。我警惕地四處張望。

身前左側數尺之外站了幾個黑衣人,我這雪白的狐裘在漆黑的夜裡格外顯眼。

他們盯著我,像是在盯一隻待宰的羊羔。

我吞了吞口水。

然後我嘿笑出聲,「各位大俠可是迷路了?王府的正門在那邊,直走左拐直走右拐,再經過一道硃紅長廊便能見到,啊哈,若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你們帶路。我素來都是助人為樂的……」

帶頭的黑衣人打斷了我的話,「廢話少說,這桃林的啟動開關在哪裡?告訴我們,便留郡主一條全屍。」

啊?竟是來找啟動開關的?

我不動神色地在狐裘裡掰斷了銀鐲子,摸出了裡頭的藥粉。我數了數,黑衣人有三個,這藥粉灑出去,運氣好的話,三個都能倒下。

我往後退了幾步,靠著一株桃樹,「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你……你們不要過來!」

只聽數聲嗤笑,他們如我所願向我靠近。我佯作一臉害怕,手裡卻是穩妥妥地握緊了藥粉,眼見他們離我越來越近,我大喝一聲:「看我暗器!」

他們腳步一頓,我那隻掰成兩半的銀鐲子咣噹一聲掉在地面上。

帶頭的黑衣人哼笑一聲,我感覺他對我頗是輕視。

我又喝道:「看我暗器!」

這回我卻是來真的,方才那一回只是降低他們的警惕性,以防他們在我灑藥粉的時候下意識地伸手出來擋住,降低了藥粉的效果。

藥粉漫天遍地地灑下,不過跟我最初預算的效果卻差了些。想來我運氣不是頂好,只能算是較好,三個黑衣人倒了兩個,走在後頭的那位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他惡狠狠地瞪住我。

我扭頭就跑。

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我又扭頭:「看我暗器!」

他下意識地一躲,我趁機加快了速度,在桃林裡狂跑起來。我是在桃林深處拾回銀鐲子的,以我的速度,五路往那邊跑,都未必能超過黑衣人。

倘若他懂得輕功的話,不出片刻,我鐵定就會被抓住。

是以我唯有一個選擇。

五步之外的桃樹上有個機關,能通往桃林下的密道。

我的身子一輕,騰空落下,幸好雪狐裘夠厚,落地時有了緩衝,所以摔得不怎麼疼。我拍拍臀部站了起來,周圍黑漆漆的,不過我曉得地上有火摺子。

火燃起來後,我圍著火堆取暖。想著上面的黑衣人尋不到我以後應該會離開的,我在密道里待上一時半會,等黑衣人離開後我再出去。

想到我出來尋個銀鐲子險些喪命,心中只覺自個兒倒霉極了。

方才那幾個黑衣人一開口就說桃林的開啟機關,想來也是曉得了桃林里布了陣法。可是桃林里布了陣法,也只有我們蕭家的人才知道……

不對,沈珩也知道。

沈珩當初第一次進王府時,就道出了王府裡的陣法所在,他雖是不曾明說,但我知道以沈珩之能,他定是曉得開關在哪兒。

唔,不過那幾個黑衣人到底又是誰派來的呢?

我細細地想了想,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腦袋瓜子疼得很。我乾脆不想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圍著火堆正昏昏欲睡時,密道里驀地響起我之前聽過的那道聲音,同上回一樣,依舊是充滿著深仇大恨,也依舊在罵著阿爹。

話說回來,碧榕的確說得不錯,這道聲音同三皇子果真有八九分的相似。若不是曉得密道里關了人,這會我定會以為三皇子跟阿爹鬧翻了,現下在咒罵著阿爹哩。

我取下牆邊的火把,點了火,便尋著聲音走去。

若是黑衣人還在桃林裡,這聲音再響多幾回,黑衣人肯定會發現的。

我得想個法子讓他別再開口。

不多時,我便停在一道石門前,我推了推,石門應聲而響。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鐵籠子,我走近去瞧了瞧,鐵籠子裡的人像發了瘋似的,不停地搖晃著鐵柱。

我聞到一股惡臭。

我停住了腳步。

那人狠狠地瞪著我,「放我出去!」

我沒有吭聲,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聲音雖是跟三皇子有九分相似,樣貌卻差得遠了。不,應該說,眼前此人面目全非,壓根兒認不出他原本的面貌來。

他忽然放低了聲音,懇求道:「求求你,放我出去。出後我必有重賞,你想良田萬傾還是家財萬貫?我都可以給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似怕我不信,又趕緊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是三皇子,只要你能救我出去,我可以給你任何一切想要的。」

我心中大驚。

雖說我原本心裡就有過這個念頭,但真的聽他這麼說時,內心還是相當震撼。我眯眯眼,「你有什麼證據?」

面容毀爛的男人死死地盯著我,忽道:「你身上的狐裘品種是天山雪狐,價值萬金不止……」

想起今日三皇子問我身上狐裘的品種,我不由得一怔,此刻已是對自己原先的猜測信了十分。剛想問他些東西時,眼前的男子忽然大笑一聲,極是淒厲。

只聽他先是呢喃道:「天山雪狐天山雪狐……」目光驟然變得凌厲陰狠,「你是那畜生的女兒!父債子償!我要你不得好死!」

他又開始瘋狂地搖起鐵籠,可惜鐵籠太過牢固,他此舉不過是蚍蜉撼大樹。

即便曉得他逃不出鐵籠,可我依然不由得往後退了好幾步。他身上的氣勢太過驚人,眼裡的殺氣比先前的幾個黑衣人還要濃厚上七八分!若是鐵籠子當真被他掙扎破了,我定是死無葬生之地了。

我攏了攏雪狐裘,問道:「我阿爹與你有何深仇大恨?」

我這是明知故問,我只是想確定下心裡頭的猜測而已。果不其然,我話音未落,他就兩眼充血似的瞪住我,「有何深仇大恨?你不知?你竟是不知?」

我道:「我的確是不知。」

他神情鬆緩,打量了我好幾眼,聲音忽然軟了下來,「我方才只是同你說笑罷了,你放我出去吧。這兒好冷,你行行好,當是可憐可憐我吧。」

我懂得他想玩什麼把戲,即便此刻我的身份不是阿爹的女兒,我也不會放了他。先不說他能不能出去,若當真能出去,奪回自己的身份,到時候我也是死路一條,沒有哪個在位者能容忍曾有人見過自己最為落魄的一面。

我輕咳一聲,「你告訴我,我阿爹與你有何深仇大恨?」

他不耐煩了,怒道:「你們整個蕭家都是一個樣!比畜生還畜生!你們蕭家妄想能改我們司馬家的江山!這江山是我們司馬家的!司馬家的!司馬家的!」

果真如我心中所想。

平日裡看起來效忠於三皇子的阿爹有意這錦繡河山呀……

曉得阿爹的野心後,我見到阿爹時,目光總會帶上幾分打量。

若不是在無意中見到被囚禁的三皇子,想必現在我也不能識破平日不露聲色的阿爹竟是藏了這樣的心思。我原以為阿爹是忠臣,不過看來是我想錯了。

其實細細想來,平日裡爹孃的言行舉止裡偶爾也有透露出對司馬家的不屑。

不過我曉得一事,無論阿爹是忠臣也罷奸臣也罷,我都是姓蕭,蕭家的榮辱便是我蕭宛的榮辱。且如今三皇子都毀成那樣了,若他逃得出去,我們蕭氏一家迎來的定是覆滅之災。

是以,阿爹是忠臣,我便是忠臣之女。阿爹是奸臣,那我便是奸臣之女!

「阿宛,今日是怎麼了?」阿爹給我夾了一筷子菜,眉目慈和。

阿孃也溫婉地笑道:「是呀,怎麼一直盯著你爹看?」

我本是想同阿爹說說昨夜遇刺一事,但轉眼一想,若我說了,難免會牽扯到我進入密道窺破了阿爹野心一事。且兄長對我千叮萬囑也是不願我搭進皇位之爭中,想必阿爹也是這樣的意思。

我小聲地道:「阿宛只是想起好久沒有和爹孃一塊用膳了。」

阿孃捂嘴輕笑,「傻阿宛,都這麼大的姑娘家了,等你將來遠嫁了,豈不是……」

阿爹重咳一聲。

阿孃噤聲,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阿孃面色變了變,又輕笑道:「你這阿爹呀,聽到你將來要嫁人,臉色就不好看了。」

同爹孃相處了這麼久,我很容易就察覺了方才阿孃是話中有話,且目前看來,爹孃兩人的確都沒把賜婚當作一回事。

我扁嘴道:「爹,娘,阿宛才不要嫁人!」眼珠子一轉,我又道:「我也不要遠嫁,若要嫁人的話,阿爹,阿宛嫁給李總管,好不好?」

在阿爹身後站著的李總管猛地咳嗽起來,整張臉都快變成豬肝色了。他誠惶誠恐地道:「郡主莫要開老奴玩笑,郡主是準太子妃,豈是老奴此等下作之人能高攀得上。」

我嘿嘿一笑,「玩笑話而已。」

阿爹瞪著我,「以後不許開這樣的玩笑了。」

「哦。」我悻悻地道。

之後,阿孃又問我有關沈珩的事,阿孃問得很細,細到沈珩同我說過什麼話,送了我什麼,甚至連沈珩給我燒過什麼菜也要過問。

我被問得有些不耐煩,但也只能耐心地說下去。阿孃聽到後面,整個人眉開眼笑的,「阿珩果真待你很好。」

阿爹笑呵呵地撫著短鬚,「阿珩乃是人中龍鳳,對阿宛的好也是沒話說的。」

我頗是詫異,前些時候阿孃還稱沈珩一聲沈公子,如今倒是熟絡地喚一聲阿珩了。我細瞧爹孃的神情,心中不禁有個了猜測,莫非沈珩當真是太過出色,爹孃便有了收他為義子的打算?所以如今才會喚得如此熟絡親暱?

阿爹又對我道:「以後你要好好地聽阿珩的話,譬如剛剛說要嫁給李總管的胡話不能再說了。」

阿孃附和道:「姑娘家的可不能把這些掛在嘴邊。」

我點了點頭。

……

我剛回到我的院子,還未進門,碧榕就壓低了聲音道:「郡主,沈公子來了。」微微一頓,「沈公子他在書案上睡著了。」

我一怔,問:「師父來多久了?」

「大半個時辰。」

我進了屋子裡,一抬眼便瞧見沈珩閉著目,手肘撐在書案上,頭微微地歪著,眼皮底下是遮不住的疲倦之色。阿青在我身邊小聲地道:「郡主,沈公子連著幾日沒有好好地睡過覺了。」

曉得阿爹有意這南朝的江山後,我亦是重新審視了沈珩。想來阿爹對沈珩看重,小半原因是沈珩醫術了得,大半原因便是沈珩之才能為他所用。

但凡成事者,身邊總有好些幕僚。

先前去宮裡赴皇后的千秋宴,阿爹便說明年開春前,這皇位之爭就會結束。如今已是十二月初,離開春也不遠了,想必如今的局勢是緊張得一觸即發。而沈珩身為阿爹的幕僚,又兼當我的師父,身兼二職,哪能不疲倦?

我走前去伏下身子,欲要抽走沈珩手裡的書卷。未料剛剛靠近,沈珩卻是猛地睜開了眼睛,雙眼通紅地凝望著我。我牽開唇角,喚了聲:「師父。」

沈珩雙眼竟是泛出淚光來,他忽然抱住了我,力度極輕,仿若我是一碰即碎的泡沫。他像是在夢囈:「阿宛,我夢見你死了,我們的孩子也死了,還是個女娃娃。」

我瞅了眼十步外目瞪口呆的梨心和阿青,給碧榕使了個眼色。碧榕對我微微頷首,便將屋裡的人都帶了出去。門輕輕一闔,我冷靜地道:「師父,你睡糊塗了,我是蕭宛。」

沈珩的身體陡然一顫。

我推開沈珩,往後退了數步,定定地看著他的雙眼,「師父,前塵舊事已了,你也該早點走出來。」

沈珩垂下眼簾,過了好久,他才抬起眼來。這一回,眉眼間多了幾分堅定的神色,水光也消失了,不過雙眼裡還是有不少血絲。

「阿宛想得通透,方才的確是為師睡糊塗了,以後絕不會發生類似這樣的事。」他溫和地笑了笑,「我此回過來,是有些事要同你說的。」

沈珩挪了挪位置,示意我也坐過去。

我打量了下沈珩,見他面色正常曉得他當真恢復正常了,便也放心地坐了過去。剛剛坐下時,沈珩伸出手掌,掌心裡有兩截斷鐲。

是昨夜我扔出去嚇唬黑衣人的銀鐲子!

我訝異地道:「這……」

「你見到他了。」

沈珩這話沒有一絲疑問的語氣,而是實實在在的肯定。我曉得瞞不住沈珩,也未打算過瞞他,便將昨夜碰見的事一一道來。

沈珩聽罷,問我:「你打算怎麼做?」

我眨眨眼,「我還能有什麼選擇?」我姓蕭,無論阿爹能否謀反成功,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蕭家在,我在,蕭家滅,我滅。

沈珩輕聲道:「還記得我之前同你說的話麼?離開南朝,尋一處……」

我打斷了沈珩的話,「我不願意。」

我之前本來就不大想同沈珩去隱居,如今曉得沈珩跟我上輩子有瓜葛,我就更不可能會跟沈珩去隱居了。更何況,沈珩得留下來助阿爹一臂之力。

「好,阿宛不願就不願,我不勉強你。」

我道:「兄長也是曉得此事的吧。」我聯絡前後一想,忽道:「兄長是阿爹故意放在太子那邊的細作?」

沈珩頷首。

我壓低聲音,又問:「三皇子是何時被調換了?」

「夏日宴那一天。」

我想起夏日宴時在宮裡見到易風同三皇子的人相見,之後在南風館裡又莫名其妙地要與我絕交,想來這裡邊跟三皇子脫不了干係。

我瞅了眼沈珩手心裡的斷鐲,「昨夜你也碰上黑衣人了?可知他們是誰派來的?」

「嗯,在你躲進密道後,我就趕過來了。剩下的那個黑衣人被我收拾了。至於是誰派來的,我估摸著是太子。」

我一愣,「太子?」

沈珩點頭,「最近太子被三皇子打壓得厲害,若我沒有算錯的話,這幾日他將會有所行動。」

……

很快的,外邊便傳來太子解禁的訊息。聽到司馬瑾瑜解禁了,我恨不得半夜給皇帝託夢,讓他再罰多幾個月。司馬瑾瑜這廝困在太子府裡閉門思過的話,便難以找我麻煩。如今解禁了,而我又是準太子妃的身份,可見我未來的日子不好過了。

想起沈珩說的話,我問:「太子怎麼解禁了?」明明還是好長一段時間才到三個月。

碧榕答道:「聽聞是陛下感於太子殿下的孝心。太子閉門思過的日子裡天天為陛下抄寫經文,極是誠心。而皇后娘娘和雯陽公主也多次為太子殿下求情。」

我瞥了眼碧榕,「外邊都這麼說?」

碧榕回道:「是的,整個建康城的人都在誇太子孝心可嘉呢。」

看來司馬瑾瑜製造輿論還是有一手的。唔,不過司馬瑾瑜如今被三皇子打壓得厲害,應該沒有時間來尋我才對的。

我稍微松下心來。

只可惜我還是看輕了司馬瑾瑜對謝宛的固執,這解禁的訊息剛傳來,下一刻來的就是司馬瑾瑜的請帖,邀我去太子府賞梅聽琴。

我看到請帖就想把它甩在司馬瑾瑜的臉上。

賞梅賞梅,我才是那個被賞的人吧!

罷了罷了,左右遲些阿爹都要當逆賊奪人江山,我便當去太子府給司馬瑾瑜賠罪。

我讓梨心去同阿孃說了聲後,就帶了碧榕一塊去了太子府。剛下馬車,便有人迎了上來,我定睛一瞧,竟是易風。

他看到我時,沒有給什麼好臉色我看。

碧榕不滿地抱怨,「不過是太子的男寵,他有什麼資格給郡主臉色看。再不濟,郡主也是未來的太子妃呀。」

我很明顯地見到易風身子僵了僵,但他沒有回頭,也不曾多說什麼,依舊在前頭帶路,背影看起來有些單薄。

我喝斥了碧榕一聲,又對易風說道:「是我的丫環無禮,你莫要怪罪。碧榕,給易風公子道歉。」

易風冷聲道:「不必了。如同郡主丫環所說,我不過是一男寵罷了,承受不起這一份道歉。」

說罷,易風加快了腳步,很快就把我和碧榕甩開了。

碧榕道:「郡主,他……他……」

我擺擺手,示意碧榕不必多說。

說來也怪,雖是不知易風上一世與我有什麼瓜葛,但偏偏我卻厭惡不起他來,見著了他,反而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從我豆蔻年華在南風館偶遇易風開始便有了。

而這種感覺是沈珩和司馬瑾瑜也不曾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