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面色毫無波瀾。
他說:「沒有。」
仔細想想,我這個問題真傻。洞房花燭夜時,師父掀開我的紅蓋頭,便已是明確地告訴了我答案——
「世間有種武功名為碧落黃泉訣,但凡修煉者,必先舍情根。阿宛,我是無心之人。」
我當初自欺欺人地不願相信,固執地認為師父是騙我的。
為了師父,十指從未沾過陽春水的我學著做飯,臉蛋被鍋裡的油濺得生疼。為了師父,我還學著做衣裳,十指被針扎得紅腫。
知道師父喜靜,將屋子搬離到山上來,把身邊的婢女都散了,只剩下一個從小跟到大的碧桐。
剛開始過得很辛苦,可是到了後來,師父為我親自栽了株桃樹,我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即便這株桃樹也是我親口要求的,可……師父到底還是為我去栽樹了。
後來到了第四個年頭,師父依舊待我如初,就像當初收我為徒那般,我總算是相信了。
師父真的無心,要不然就不會對我這些年所做的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其實在其他方面而言,師父對我很好,只可惜唯一不好的就是不愛我。
我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師父又要出去看診,聽說這回是當初那位死皮賴臉也要嫁給師父的寧安公主。我知曉後,拉著師父的手,說道:「師父,能不能別去?」
師父皺了眉,「阿宛,別胡鬧。」
我嘟囔:「誰知道她是不是想借機來見師父一面,她肯定是不安好心,明明她周圍有這麼多太醫在。」
師父的臉色有些難看,聲音略微冰冷,「公主前幾年已經嫁人了,最近有了身孕,前些日子又不小心磕碰了下,就因為太醫們都束手無策所以才會請我去。」頓了頓,師父聲音也變輕了,「阿宛,我會很快回來的。」
師父如此一說,我也不好反駁什麼,心裡很想說一句,我身子也不太好,沒個大夫在身邊看著,萬一出問題了怎麼辦。
可是我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我跟師父學過幾年醫術,雖說不大精通,但好歹也略懂。再說這樣的話,難免有些刻薄了,孩子快要出生了,我要為孩子積德。
遂我如往常一般,替師父備好了醫箱,再把前些日子親手做的新衣裳和新鞋襪都收拾好,目送著師父離開。
師父離開後的日子,變得相當難過。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懷孕的緣故,我的情緒變得極壞,這五年來的辛酸和苦楚總是時不時地浮上心頭,碧桐總是勸慰我,也總是跟我提師父的事情。
往常我聽罷,心情便會平靜下來。
可是這一回,我越聽心裡便越急躁,總覺得壓抑極了,可偏偏又尋不到發洩的出口。無奈之下,只好讓碧桐扶著我出去走一走。
未料這一走就出了問題,出來時,我忽然想喝酸梅湯便喚了碧桃進屋拿。碧桐離開後,我扶著肚子慢慢地在院子裡走,也許是天意使然,註定我這一胎多災多難,碧桃不過是離開片刻,有條花蛇突然竄了出來,驚得我腳步一退,整個人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剎那間劇痛迸發,我的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似乎有什麼黏黏的從兩腿間流下。
碧桐恰好端著酸梅湯出來,見狀,慌得六神無主。
我曉得此刻我若是不冷靜下來,定會一屍兩命,我深吸了一口氣,忍住痛楚,對碧桐道:「扶我進屋,下山找一個穩婆過來……」我又深吸一口氣,顫著聲音道:「讓人去通知師父……」
我獨自一人躺在床榻上忍受著肚裡的劇痛時,腦子裡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爹讓我去拜見師父的場景,也是在桃花樹下,微風嫋嫋,師父的墨髮飛揚,桃花雖豔,但卻成了師父的陪襯。
我捧茶下跪,怯怯地喊了聲「師父」。
我低垂著頭,只聽到上好質地的茶蓋與杯沿輕輕地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與此同時的,還有師父淡淡的聲音,「你叫做阿宛?」
阿宛阿宛,我從不知有人能把我的名字喚得如此好聽。只可惜好聽歸好聽,這把聲音裡卻是從來都不含情意。從我第一次見師父到成親至今,八年時光,師父口中的阿宛依舊是當初的阿宛。
師父心懷天下,他欲要普濟眾生,救天下所有人,可偏偏就是要當無心之人,偏偏就是不能愛我。
無心之人……無心之人……
若有來世,阿宛也想當無心之人,無心便不會有情,無情便不會心痛。
師父,阿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