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拜師

我猛然驚醒,捂著薄被坐起,額上冷汗涔涔。

又做這個夢了。

從小至今,也不知做了多少回,每一回結束時必是漫天血色,夢中女子那一聲聲阿宛好痛,總是讓我驚嚇連連。

不過每回夢醒時分,我都會甚是不解。

這夢我曾告訴過桃枝,桃枝是侍候我的貼身丫環。她聽罷,眼裡有幾分期盼之色,「能夠這麼執著地愛一個人也是種幸運。」

愛。

明明就是一個簡單的字眼,可於我而言卻極是陌生。我不明白為何桃枝會這麼期待,更弄不懂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感的存在。

「郡主,是不是又哪兒不舒服了?」桃枝的聲音驀然響起,帶了幾分惺忪的睡意。

我打了個呵欠,「沒事,不過是口渴了。」

我不願告訴桃枝我又做了那個夢,桃枝總是大驚小怪,我若是告訴了她,不需要片刻,我的閨房就會里三層外三層地站滿了人,府中養的那些大夫肯定又要把脈扎針了。

其實說起這怪夢也的確是怪,每次做了這夢後,我總要病上一回。阿爹為我遍尋名醫,宮中的太醫也請了好幾回,可誰也治不好我這個怪病。

最近,阿爹又不知聽哪個同僚無意提起,前些日子又告假同兄長去深山老林裡找神醫去了。

次日醒來,如我所料一般,我又病了,頭有些疼,喉嚨微癢。我曉得是小病,是以也不怎麼在意,只吩咐了桃枝按照以往大夫開的藥方去煎藥。

桃枝離開後,我喚了其他丫環進來替我梳洗。

梨心侍候我穿衣時,無意間提到:「我今早聽蘭芳姑姑說,昨夜王妃一直唸叨著王爺,也許今晚就能回到建康了。」

蘭芳姑姑是我阿孃身邊的人,阿孃如此說了,定是收到了阿爹的飛鴿傳書了。想來不出幾個時辰,我就能見到阿爹跟兄長了。

阿爹向來古板嚴厲,不喜我外出。

如今難得阿爹未回,我若不趁現在出去,以後就沒有多少機會了。

我對梨心道:「停下,不穿這件了。去找件袍子給我,本郡主今天要女扮男裝。」

梨心嚇得手指一顫,「郡……郡主要去哪兒?」

我想了想,眯眼望著她,「你覺得本郡主會去哪兒?」

梨心眼珠子微微一轉,馬上就哭喪著臉道:「郡主,您又要去找易風公子呀?」

說來也怪,打從我第一次偶然在南風館裡遇到裡易風,便對易風的曲情有獨鍾。我對很多人很多事都提不起勁兒,可偏偏唯有易風不一樣。

每次見到他,心裡頭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我和他在上一輩子就早已相識。

「對。」

梨心說:「可……可是……」

我道:「沒有可是。去給本公子拿把摺扇過來。」

我瞅瞅銅鏡裡的自己,摺扇一搖,唔,倒有幾分玉樹臨風之感。我從王府的小門偷溜了出去,帶了幾個侍衛,還有半路遇上的桃枝。桃枝知道我要去南風館找易風的時候,興奮得兩眼發亮。

我拿摺扇輕敲桃枝的腦袋,「咳,矜持點。」

桃枝又一臉做賊心虛地說道:「王妃發現了怎麼辦?」

我一搖摺扇,頗是淡定地說道:「阿孃要在佛堂裡唸經祈福,不到傍晚是不會出來的。」

想著易風就在南風館等著我,我立馬就心癢癢的,腳步也快了許多。到南風館時,我讓桃枝甩了老鴇一錠銀子後,便甚是熟練地如行走在家中後院一般直直地往易風的閣樓走去。

老鴇趕緊拉住我,面上頗是侷促,「公子,我家易風不接客了……」

我斜睨了老鴇一眼,「你嫌我給的銀子不夠多?」

老鴇急了,壓低了聲音,「哎喲,郡主呀,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整個建康城都知道如今易風是太子的人了。」

連郡主二字都叫出來了,看來這話不假了。只不過太子又怎麼會跟易風扯上關係?我可從沒聽說過太子好男風。

我雙眼一眯,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老鴇道:「前幾日是張侍郎的生辰,他請了易風去彈琴助興,恰巧太子也在,對易風就一見傾心了,並當眾揚言從今以後易風不得接客。郡主也知道,我家易風除了琴藝拿得出手之外,那張臉皮子擱在建康城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我曉得不能與太子對著幹,可今日不見著易風,我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我道:「我就聽一會的琴,小半個時辰。」

老鴇腳一跺,「哎呀,郡主,我就老實跟您說了。今天我們易風的客人不是平常的客人,易風今早偶遇知音……」

我一聽,眼睛頓時一亮。易風偶遇知音,肯定是個懂曲之人。既然是懂曲之人,那我就更要見一見了。我讓侍衛推開老鴇,加快了腳步,也不管老鴇說些什麼,直接踢開了易風的房門。

琴聲戛然而止。

我的目光緊緊地在房內巡視了一番,幾個識得我的小廝臉色皆是一變,紛紛起身給我行禮,易風見著了我,也是苦笑一聲,起身對我行禮道:「郡主萬福。」

我興致勃勃地瞧著易風,「你的知音呢?在哪兒,讓我認識認識。」

易風微微地讓了讓身子,我順著望了過去,有一白衫男子背對著我坐在五絃琴前,單看背影與身姿,我便可以肯定這男子也絕對是個溫文儒雅的俊郎君。

未料他還未轉過身子來,桃枝就已是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湊在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郡主,不好了,王爺的馬車剛剛進城了。」

我一聽,嚇得身體抖了抖。阿爹這麼早回來了,若是知曉我在南風館裡,回去鐵定要被揭掉一層皮。如此一想,我趕緊轉身溜出了秦樓楚館。

我氣喘吁吁地奔回了王府,梨心在房裡候著我,見到我了,呢喃了一句「謝天謝地」後,急急地替我解開了髮髻,梳起了平日裡的女兒家小髻,桃枝也在一邊翻箱倒櫃。

梨心說道:「桃枝,挑件顏色亮點的,王爺已經到府了,聽說王爺請回了一個絕世神醫,郡主待會定是要出去見禮的。」

我輕咳了幾聲,喉嚨似乎愈發地癢了。

聽見我咳嗽,桃枝又開始手忙腳亂了,「啊啊,郡主,藥已經煎好了,我去給您端來,梨心,你來伺候郡主換衣裳。」

梨心也有些慌,嘴裡道:「郡主,怎麼生病了也往外跑呀?幸好今兒你回來得早,要不被王爺發現了,你肯定也得跟太子殿下一樣被禁足了。」

我撇嘴道:「我才不要像太子那樣呢。」不過心裡還是鬆了口氣,幸好在阿爹之前趕回來了。想起剛剛那個還沒來得及見上一面的美人兒,我心裡又難免有些沮喪。

約摸過了幾刻鐘,方有小廝前來請我去大廳裡,說是有貴客。我先前已經聽梨心說了,知道阿爹把那個在深山老林住著的神醫給請回來了。我心裡並沒報多大的希望,畢竟這些年來,我見的自稱神醫的大夫無數,可卻沒有一人能治好我這怪異的病。

喉嚨微癢,我咳了幾聲。

桃枝一直隨身備著茶水,趕緊給我倒了一杯,我喝了半杯後,方是覺得喉嚨好受了些。此時,我也走到了大廳門口。

小廝進去給阿爹通報後,我才走了進去。

我一進大廳,剛想瞅瞅那位神醫長什麼模樣,是不是又是個江湖騙子時,阿爹就已是用慈愛的目光看著我,說道:「阿宛,爹爹這回給你尋了位真正的神醫,這位神醫不僅有一手好醫術,還習得一身好武功,待會阿宛你見著了神醫,便拜他為師吧。」

我眨巴著眼睛,兄長在阿爹身後對我擠眉弄眼的。

我一頭霧水,不是治病麼?怎麼突然成拜師了?我把整個大廳掃了一遍,也未曾見到那位傳說中的神醫,剛想開口問神醫在哪兒時,小廝又進來了,稟告道:「王爺,神醫剛剛進府了。」

阿爹爽朗一笑,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鬚,「阿宛,去迎接你的師父罷。」

我心想這神醫把我阿爹哄得不輕,哪有郡主去迎接客人的理?可是阿爹如此說了,我也不能反駁,唯好悻悻地跟著小廝往外走。

我心中甚是不滿,嘴裡嘟囔著,桃枝倒是很興奮,直說:「郡主,王爺這麼重視神醫,肯定是醫術了得,郡主您的病這回肯定能治好了。」

又走了些許路,過了石橋後,小廝忽然停下腳步來。

我抬眼望去,王府裡的桃林不知何時齊齊開了花,漫天遍地的粉嫩中,一抹白色的身影佇立在一株桃樹下,含著笑意與我遙遙相望。

恍惚中,我竟是記起了那個纏了我十六年的夢。

夢中似乎也有這樣的男子,白衣墨髮,臨風而立,灼灼桃花也不及他半點風華。

桃枝的驚歎聲拉回我的思緒,我停在石橋前,眯眼打量著這位阿爹重視的神醫。距離有些遠,我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模糊的輪廓,不過根據本郡主這雙在秦樓楚館的小倌們身上磨練出來的火眼金睛觀察,此神醫之貌絕對在易風之上。

白衣男子施然前來,帶著一身桃花香氣同我行禮,「草民沈珩拜見郡主。」

我本該說免禮二字,可望著他微微垂下的腦袋,我又憶起昨夜的夢,一時間又怔楞在地,遲遲未有言語。直到桃枝在我身邊低語數聲,我方是回神,輕咳幾聲,道:「抬起頭來讓本郡主細細瞧一瞧。」

桃枝被我這話嚇得猛咳,就連小廝也是一副驚慌之色,我這才想起我是來拜師的。

不過沈珩倒是配合我,緩緩地抬起頭來,唇角亦是輕輕地一勾,笑意便染上了他的唇角。不得不說,沈珩的相貌果真如我所料一般,出色得讓人歎為觀止。

小廝趕緊壓低聲音提醒我,「郡主,王爺讓您來迎接師父。」師父二字微微加重了語氣。

我眯眯眼,上下打量著眼前的沈珩,漫不經心地道:「你能教我什麼?」我年已二八,一個姑娘家該學的都學了,雖說不精,但也是略懂。如今阿爹硬生生塞給我一個師父也不問我願不願,對著沈珩,我心中自是不服氣了。

所以此番便想用言語相激好讓他滾回深山老林,我料想能讓能當神醫的都有些傲氣,本郡主如此目中無人驕縱刁蠻,沈珩定會氣得扭頭便走。

未料沈珩卻也不怒不傲,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唇角微彎,一副好脾氣的模樣,「郡主想學什麼?」

我欲要為難他,「奇門遁甲之術。」

「可以。」

我又道:「巫蠱之術。」

他依舊面不改色,不帶絲毫猶豫,「可以。」

我嗤笑道:「信口拈來容易,到時若是教不出來,未免讓人看了笑話。」

沈珩此時卻是望了我身後的桃枝跟小廝一眼,袍袖一揮,有兩道銀光閃出,我大驚。沈珩目光深沉地望著我身後,聲音低啞地道:「你們暫且退到一邊。」

我扭頭望向桃枝,桃枝的眼神空洞,似被操控的傀儡一般,動作僵硬地退到了石橋後。

我回首,沈珩的掌心裡多了條銀白色的小蟲,只有指蓋般長,兩點漆黑閃動著,像是在撒嬌。我急道:「你做了什麼?」

沈珩道:「這是巫蠱之術中的蟲蠱,不過郡主大可放心,此蟲對人體無害,再過片刻便能自動脫離人的身軀。」沈珩收起了小蟲,又輕聲道:「王府裡的桃林是乾坤陣的開關。」

我微怔,詫異地看著他。阿爹自從被封異姓王后,日子就過得愈發的謹慎,生怕哪一日陛下藉機抄了全家,遂暗地裡尋了奇人異士在王府裡設了陣法和挖了地道,若是當真有那一日,阿爹便開啟陣法以此抵擋官兵,好拖延時間讓我們從地道里逃生。

此事知曉的也就只有我們蕭家人。

如今沈珩輕描淡寫地放出蟲蠱和說出陣法,我不得不相信,他的確懂得巫蠱之術和奇門遁甲之術。

我心悅誠服,但見沈珩眉梢含笑,我心底又隱隱有些不服氣,總想著要他難堪一回。我琢磨著,便道:「房中術,可懂?」

沈珩定是不曾想過我這個未出閣的女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目光透露出幾分怪異,耳根子卻是微微變紅。我將沈珩的表情盡收眼底,渾身舒爽透了。

偏偏此時,似有貓爪子撓了撓我的喉嚨,癢得我咳個不停。阿爹不知何時趕了過來,臉色大變,著急地問:「怎麼又病了?」

阿孃也擔憂地道:「可是昨夜又做了那夢?」

我咳得雙眼泛紅,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只好點了點頭。我這一點頭,把全家人都嚇得哆嗦了下,我委實不曉得這有何可懼的,每每我一做那夢,我爹孃的臉色就像是我快要死了一般。

明明只是個略微有些怪異的夢罷了。

「神醫,快些給我女兒看看。」阿孃急道。

沈珩說:「此處不宜把脈,還是換一處靜地吧。」

……

兄長揹著我回了我的廂房,我被安置在床榻上,爹孃圍在身側,我懶懶地伸出右手,沈珩溫熱的手指搭上了我的手腕。

爹孃緊張的目光一直在我跟沈珩之間打轉,兄長的神色也頗是凝重,也就唯有我這個當事人表情輕鬆,仿若局外人。

沈珩把脈的時間頗久,我的臉色微微有些不耐煩。阿孃紅著雙眼,問我:「我可憐的阿宛,這是四月以來的第一回吧?」

我默默地想了想,頷首。

爹孃互望一眼,那眼神我懂,他們在記我做那夢的次數。

阿爹沉著聲音問我:「沒有隱瞞?」

我很老實地回答:「本來想隱瞞的,但昨晚的確是四月的第一回。」說罷,我又嘿嘿一笑,「爹孃你們就別擔心了,不就一個夢罷了,現在你們也請來了神醫,很快就能治好了。」

沈珩此時也收回了手,對阿爹拱拱手,道:「郡主的病並無大礙,只是感染了普通的風寒。」

我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只是普通的風寒罷了,爹孃無需擔憂。」

阿爹橫了我一眼,對上沈珩時,又變得滿臉客氣,「筆墨在外邊,這邊請。」阿爹做了手勢,阿孃拿帕子抹了抹泛紅的眼眶,也大方得體地道:「神醫不辭千里遠來,王府已為神醫設好洗塵宴,還請神醫賞幾分薄臉,莫要嫌棄。」

我頗是詫異,沈珩即便醫術再高,可我阿爹阿孃也是這建康城裡有名有望的西陵王和西陵王妃,即便是進宮覲見皇帝,我阿爹也沒有這般小心翼翼過。這沈珩到底是何方神聖?

沈珩親自被阿爹阿孃請了出去,房裡只剩我和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