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注定是個無法普通的午後

已經一個禮拜了,還是沒有陳樺的任何訊息,訊號在地震後的第二天就已經完全恢復了,只不過陳樺的手機卻顯示無法接通,後來再打就是關機,再後來……

葉穗都不敢再去打陳樺的電話了,她還怕接聽電話的是一個陌生人,告訴自己電話是從廢墟里撿到的。葉穗班級裡有一個女孩的父母曾經就在震區工作,她在前些天給媽媽打電話時就遇到這種情況,對方說手機是從一個廢墟的背包裡撿起來的,至於背包的主人,對方則不得而知。

大地震後的一週,全國都在舉行著哀悼。

這天葉穗來得特別早,2點20分左右的時候,各個班級就已經準備了起來,由於老師都被叫到學校禮堂舉行默哀活動,有些班級難免亂成一鍋粥。葉穗發現已經幾天沒見的高歌這時候突然回到教室,高歌沒有像往常一樣見人就打著招呼,而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收拾著。

葉穗聽到外面突然響起雨點砸在各種物件上的聲音,葉穗掙開眼睛,果然下雨了。剛才還是晴空萬里,現在竟落起雨來。這是葉穗到棠城第一次見到天東雨,就像北方的暴雨一般,來得快去的也快。而這雨水砸落的短短幾分鐘恰恰是默哀的那幾分鐘,好像老天爺也樂得參與其中。

高歌從教室出去的時候,葉穗感覺到走廊上閃過一陣風,她掙開眼睛發現林蕭凡也跟著走出教室,葉穗便也跟了出來,黃一薇自然也緊隨其後。只不過到了樓梯口,黃一薇見外面雨還沒有完全停歇,只是站在樓道口。葉穗則沒有絲毫的顧忌。高歌見葉穗跟了出來,便將自己手中的傘交到葉穗手裡,葉穗接過高歌遞來的雨傘,傘把都是熱的。

林蕭凡、高歌還有葉穗三人站在學校門口,高歌和林蕭凡都淋在雨裡,兩個人背上都已經全部打溼了,他們兩人一直在那說著什麼,但葉穗只能聽到學校外面街道上車輛的鳴笛以及雨水拍打在傘面上的聲音。高歌跟葉穗做了一個揮手告別的姿勢後便走出學校,閃身鑽進一輛車裡。高歌又將車窗搖下,但汽車已經緩慢開走,這是高歌留給葉穗最後的印象,直到那輛汽車在氤氳的水霧裡消失掉,葉穗才發現高歌的那把傘還留在自己手上。

每年的高考似乎天公都不作美,燥熱的天氣要厲害於往日。葉穗氣喘吁吁的來到學校門口時,發現北山中學的門外已經被家長擠得水洩不通,幾個治安交警在這滿頭大汗的忙活著,卻不見任何起色,從遠處望去,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拿著傳單當扇子拼命扇著臉上的汗珠,在耀眼的陽光下甚是晃眼。

一個你那家長跟一名發傳單的青年正發生著爭執,男家長一臉的不痛快,指著那名青年的鼻子說:「你怎麼就知道我們家小孩今年考不上?偏偏在這給我介紹什麼復讀班,狗嘴!狗嘴吐不出象牙!」

男青年倒也毫不示弱,「我就給你張廣告而已,是你在這問東問西的,你倒怪起我來了,真是的,不講道理,我看啊,你家那位今年,哼。」

男青年轉身便走,不再理睬那位家長,不過那位家長依舊不依不撓,氣勢洶洶的追上去,邊追還邊喊站住,惹得對面路邊上的交警也一陣觀望。

葉穗順著人群慢慢擠進學校,在靠近學校門口的位置上停著一輛警車,警車開著窗戶,葉穗能夠聽得清那車載收音機的聲音。

「今天是全國高考的第一天,目前,全國高考報名總人數已經超過1080萬,較去年增長5%,2008年全國普通高校計劃招生人數為599萬人……」。

葉穗好不容易擠進學校,卻發現教學樓前也是人滿為患,畢竟是高考,每個考場開門放行都是有嚴格的時間規定。葉穗發現黃一薇也站在樓下,黃一薇四處張望著,似乎在等什麼人。倒是一看見自己,黃一薇便主動走了過來。

「今天真熱,你怎麼現在才來。」黃一薇說著。

「來的再早,不還是得在這等著。」葉穗也拿著一張廣告使勁朝臉上扇風。

「你准考證帶了沒?」黃一薇突然冷不丁來了一句。

「帶了,在書包裡。」

「你要不再看一下,今天早上我們那個考場就有個忘記帶准考證的,到最後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進去考場。」

葉穗聽完,心裡也難免驚了一下,應該不會忘記吧,中午回家好像沒有動文具袋,但確實是開啟了書包的。葉穗有輕微的強迫症,有時候離開家去上學,走到樓梯口時會糾結自己是否關了家門,甚至要倒回去看一遍才放心。

葉穗將背包弄到身體的前側,由於她左手拿著水杯,操作起來很不方便。

「來,我幫你拿茶杯。」黃一薇倒很有眼色。

「謝謝哈。」葉穗在書包裡翻弄著尋找准考證。

這時候黃一薇突然來了個電話,好像電話的內容要有意避著葉穗。黃一薇邊接電話邊朝一旁的花壇走去,此時葉穗已經找到了准考證,葉穗望著黃一薇打電話的背影,心裡一種說不出的異樣。

就算跟林蕭凡打電話也沒必要這樣遮遮掩掩吧。葉穗想。

沒過一會,黃一薇便轉過身來。

「准考證帶了哈?好,給你。」黃一薇將茶杯遞給葉穗。

葉穗抽出一張紙巾,輕輕吸乾了額頭的汗珠,空氣中瀰漫著紙巾的香氣混合著自己汗水的味道。她又擰開自己的保溫杯喝了一口,雖然是大熱天但她還是保持著喝溫水的習慣,液體滑進胸腔後就旋即將手放在腹部,使勁朝裡按壓了一下,一股痛便流遍全身,令她在暑氣初至的季節裡讓她感到少有的寒意。索性將右手的筆完全擱置在桌面上,雙手並排著輕輕按壓,將背弓起在兩張桌子之間。

她望著教室黑板上方的時鐘,時針才剛剛高過9,而且還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分針更是移動緩慢,直愣愣地戳住5,像是已經滿足於自己當前捕獲的獵物。

兩名掛著紅色胸牌的監考老師在講臺上來回徘徊者,其中一名戴著眼鏡的女老師已經注意到了葉穗,她從講臺上走了下來,來到葉穗身邊。葉穗只得又重新拾起簽字筆,可還沒將筆尖推出來,她就將手舉過了頭頂。

「怎麼了?」戴著眼鏡的女監考老師並沒離開葉穗的身後。

「老師,我想上廁所。」葉穗小心翼翼的說,不敢抬起頭來正視監考老師的眼鏡。

監考老師下意識看了一眼講臺前的時鐘,壓低聲音說,「不行,才開考半個小時,高考規定,除非特殊情況,考生都不能離開考場。你就再忍忍吧。」

女老師又停留了一會兒就又轉身走到講臺前,葉穗剛剛支起的身子又弓了下去,雙手乾脆握成了拳頭,用指甲使勁的陷進手掌心裡。

身邊的考生都在奮筆疾書,葉穗盯著面前的這張語文試卷,密密麻麻的文字令她腦部神經也猶如漢字的筆畫一樣糾結纏繞在一起,她將試卷翻了過來,準備先從作文著手,大片的白就像剛才飄在空中的那朵雲一樣。在自然中生活,這是作文的題目。葉穗寫完這六個字後又開始了長時間的呆滯,跌入這六個字佈下的陷阱之中,很多張人臉在她腦海中閃了一下又消失掉,當剛才窗外那朵雲在最後出現時,葉穗一下子從異次元的空間中掉到這棠城市北山中學的41號考場第28號座位上來,大夢初醒般的她看到時鐘上的時針終於越過了10,她又看到自己整整一張試卷只寫下了「在自然中生活」這幾個字後,毫不猶豫的又舉起了手。

「老師,我能申請提前交試卷嗎?我實在是想上廁所。」葉穗對下來的女老師說。

女監考拿眼睛掃了一下葉穗的試卷,「我去找一下考務,你先等一會。」話音還沒完全落完,她就已經轉身走出這間教室,整個考場開始有人蠢蠢欲動起來,考生們不時抬頭掃視一下,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些什麼。獨自站在講臺上的男監考員明顯緊張起來,目光猶如落地鐘的鐘擺一般規律的掃視著整個考場。

葉穗舒了一口氣,肚皮反而感覺不怎麼疼了,她又將視線投向窗外,發現地面又再次回到之前的模樣,就像一面鏡子般反射著太陽耀眼的光,才早上不過十點鐘的太陽就如此毒辣,而剛才那朵形狀奇特的雲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只不過是一朵雲而已,終究還是無法蓋過太陽。

一點殷紅在白色的短褲上慢慢滲開,是紅色的墨汁滴到了宣紙上。

葉穗的視線怎麼就落到了那片殷紅上,又怎麼就條件反射的抓起那包擺在桌角上的餐巾紙,騰地從桌位上站起身來,可眼前怎麼就突然間黑了下來,又怎麼就倒在了座位旁邊的地板上。

黃一薇今天很早便到了考場門口,其實她明明知道這個鐘點是進不去考場的,但她還是頂著烈日站在外面等了許久。這次的機會已經等了那麼久了,不管怎樣都算值得。

她焦急得踮著腳尖望著,生怕疏忽掉,當葉穗出現在她的視線時,黃一薇心裡突然迸出一絲涼意。當黃一薇注意到葉穗左手拎著的水杯時,心裡更是說不出的歡喜,果然。

黃一薇主動迎了上去,「今天真熱,你怎麼現在才來。」她說著。

「來的再早,不還是得在這等著。」葉穗也拿著一張廣告使勁朝臉上扇風。

「是啊,我都等了快半個小時了。」

「應該快開門了吧。」

「哎,真是的,把語文調到下午考試真不爽,作文一定寫得渾身是汗。」

「是啊。」

「你准考證帶了沒?」黃一薇突然冷不丁來了一句。

「帶了,在書包裡。」

「你要不再看一下,今天早上我們那個考場就有個忘記帶准考證的,到最後費了好大周折才進去考場。」

黃一薇注意到葉穗愣了一下,然後葉穗還是將背包弄到身體的前側,由於她左手拿著水杯,操作起來很不方便。

「來,我幫你拿茶杯。」黃一薇說的很及時,不早不晚。

「謝謝哈。」葉穗將茶杯交給黃一薇,然後自顧自在裡面翻找著。

黃一薇的手開始摸向口袋,「喂?哦,是你啊?怎麼了?」黃一薇裝作一副打電話的樣子轉向一側的花壇,其實她最擔心的就是葉穗跟過來把茶杯要過去,那樣的話計劃就全部泡湯了。

她走到一個齊胸高的花壇邊,先把茶杯放到花壇上,然後右手繼續放在耳邊打電話,左手則從口袋裡偷偷拿出一包白色粉末狀的東西,擰開茶杯蓋,將白色粉末撒進茶杯裡。就在那粉末還漂在水面上時,黃一薇心裡突然顫動了一下,但她還是迅速將茶杯蓋上,裝作若無其事的轉過身子,朝葉穗走去。

「准考證帶了哈?好,給你。」黃一薇將茶杯遞給葉穗。

黃一薇走進考場後,心情一直靜不下來,考卷發到手中許久都看不進一個字,她開始留意聽走廊上的一舉一動。

這時,幾名巡考人員走了進來,跟考場的監考老師耳語了幾句,然後就直奔黃一薇的位置上來,拿起黃一薇放在桌子一角的那塊橡皮。動作之流利讓坐在位置上的黃一薇都沒有時間反應過來。「嗬,偽裝的還挺像,走,到外面說。」那名巡考人員冷冷的說。

黃一薇確實被巡考人員的這一系列舉動驚住了,愣了幾秒鐘才緩過神來,她望了望這幾名巡考,很從容的從講臺上把自己的書包取下來,跟著幾名巡考人員走出教室。

黃一薇揹著書包站在花壇邊,考試結束的鈴聲剛剛敲過,考生們一湧而出,大多都是三五成群的討論著下午的考試習題,也有一些絲毫不顧旁人,一心急匆匆的趕回家,似乎在醞釀著如何去準備明天的考試。而黃一薇則樂得清閒,她現在終於沒有絲毫的顧慮了。

林蕭凡從教學樓裡出來,剛剛拐了個彎就看到了黃一薇。林蕭凡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走了過去。

「你怎麼在這?」林蕭凡問。

「你是在問我嗎?難道你不知道我怎麼在這?」黃一薇冷冷的說,並不是她往日里對林蕭凡的態度。

「是等我啊?哦,那我去推車。」林蕭凡轉身便走。

「林蕭凡你給我站住,是不是你乾的?」黃一薇厲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