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蕭凡自從北京回到棠城後就一直生病,即便是每天堅持打點滴也依舊高燒不退,整天就躺在床上沒日沒夜的睡,偶爾清醒下床活動一下又咳嗽不止,只得重新回到床上。
林蕭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就像是被一下子掏空了身體,而林媽媽卻堅信他是去北京沾染了不乾淨的東西,一定要找個半仙來觀望一下,並四處打聽哪位仙姑法力最強,可林爸爸對這套理論堅決不信從,指著林媽媽的腦殼說她危言聳聽胡言亂語,說林蕭凡只是在外面待得久了回到棠城水土不服的緣故,林媽媽卻冷笑道:沒聽說過回到家鄉還水土不服的。林爸爸也一時無語,經常惱羞成怒,為此他們兩人經常發生爭吵,還差一點就演變為武力對峙。而林蕭凡對兩種觀點都表示贊同,畢竟北京是北方城市,而棠城偏居西南,水土不服也是有可能的;而至於媽媽說的沾染了不乾淨的東西,林蕭凡多少有些後怕,不乾淨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林媽媽到底還是找了一個仙姑來,林蕭凡本來已經醒了的,但一聽見外面傳來老女人的聲音轉而又閉上了眼睛,心裡砰砰跳個不停,說來可笑,他還真怕這仙姑會看出什麼來。仙姑現在林蕭凡臥室裡點燃了香,具體多少根林蕭凡也說不清楚,總之燻得他眼淚都要流出來,之後那個女人嘴裡唸唸有詞的走進來,又轉了出去,又突然間鑽了進來,如此反反覆覆好幾趟,終於消停了下來。林蕭凡眯縫著眼,從門縫裡望見那仙姑遞給媽媽一個紙袋,說要用七個雞蛋清調和服用下去,送走仙姑,林媽媽就鑽進廚房開始忙活起來,不一會就端來一杯分不清顏色的東西,逼著林蕭凡一口氣喝下去,林蕭凡只好當作前幾天喝中藥一樣吞了下去,不料這東西比中藥的力度要大,不僅氣味腥臭無比,吞下去後從嗓子眼到肚子都是黏黏的,像是灌了一瓶膠水。
林爸爸回來後聞到家中一股薰香味道,知道林媽媽把仙姑請到家裡來了,於是又和媽媽大吵一架,林蕭凡在臥室裡聽著外面的爭吵直反胃,想叫又喊不出來,嗓子就像罩上了塑膠紙一般,哇的一聲排山倒海般吐了一地。
第二天中午時分林蕭凡醒來後,感覺比之前有些氣力,便穿上衣服到客廳沙發上蜷著看電視,由於昨天晚上吐得腹中空空,便去找來蛋糕牛奶當點心,林媽媽出去買菜回來看見兒子主動找吃的,頓時喜笑顏開,說定是那仙姑起了效果,隨即量了下體溫,持續一個禮拜的燒竟莫名其妙退了下來。林媽媽更是欣喜的不知如何是好,給林爸爸打電話,林爸爸也趕忙回來,望見兒子見好,對林媽媽昨天的所為也不再追究。
林蕭凡知道身邊太多事情我們無法解釋,就像自己這一個多禮拜的高燒,基本上一位醫生嘴裡吐出一個病因,有的說是感冒引發,著了涼,有的說是病毒性的,吃壞了東西,也基本上所有的退燒藥品口服,外用,吊瓶,都試了一個遍,最後竟都抵不過仙姑的七個蛋清。林蕭凡的手機也已經很多天都沒有接收過訊號了,從剛才開機到現在一直震動不止,翻閱著一條條簡訊,自然屬黃一薇最多,她在簡訊上說在面試那一關遭奸人暗算被刷了下來,又說已經回到了棠城,想盡快見他,之後是發現他一直關機表現出的不安和焦躁;還有高歌的幾條資訊,說要在一起喝酒慶祝藝考的結束,還有一條伍廷浩的群發簡訊,說要在一起聚會,地點時間云云。
翻遍所有的資訊都沒有找尋到關於葉穗的動靜,不知道她考到第幾場了,剛才看到黃一薇簡訊中提到的遭奸人暗算,林蕭凡第一個與那個「奸人」對上號的竟然是葉穗,如果黃一薇提到的奸人真的是葉穗的話,那麼葉穗現在有沒有事呢。
這個疑問一直帶到林蕭帆回到北山中學的時候,由於林蕭帆在家病了幾天,大多數藝術生都已經班師回朝,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空位置,黃一薇也已經回到了班上,她望見抱著一大捆教材進來的林蕭帆顯得特別興奮,顧不得還在上早自習就離開位置幫助林蕭帆收拾書桌,引起後面一陣議論騷動,而林蕭凡則顯現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葉穗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橘黃色的陽光灑在對面那棟公寓樓的窗戶上。伍廷浩坐在窗前的電腦桌前打遊戲,看到葉穗醒過來,立刻強行退出,倒了一杯水端到葉穗面前,葉穗接過茶杯之後咕咚咕咚喝完,又躺倒在床上,一言不發。
「怎麼了?回來也不說一聲。」伍廷浩問葉穗。
葉穗眼睛望著窗外,依舊不說一句話。
「是不是也沒跟家裡說?昨天幾點的火車啊?如果不是我昨天夜裡睡不著覺,想出去跑步,估計你得躺倒今天早上,啊,不對,是今天晚上,最近這段時間時差過顛倒了。」伍廷浩一個人自言自語。
葉穗還是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好似剛剛鑄就的一尊銅像。
「到底怎麼了啊,跟我有什麼不好講的。」伍廷浩把臉貼了上來。
葉穗感覺到伍廷浩嘴巴里撥出的溫熱氣體,似乎在召喚著自己義無反顧的投身進去。
風起雲湧之後,伍廷浩將胳膊還在葉穗肩膀上,葉穗右臉則緊緊貼在伍廷浩起伏隆起的胸脯上,葉穗剛剛把在北京的事情告訴了伍廷浩,在她嘴裡還只是可能,但經過伍廷浩一分析就成了肯定。
「一定是那個死丫頭乾的,真看不出你們這麼大年紀的小孩,屁事還真多。」伍廷浩說話時一臉的輕蔑,但是心裡卻異常不甘,畢竟自己也被十多歲的丫頭擺了一道,劉國濤到現在都沒有任何音訊,雖然伍廷浩聽到些風聲,但他也一定是受了指示才把答案那條線斷了的。
「今天晚上約好以前藝術班裡的同學聚會,你去不去?」伍廷浩光著身子就從床上走下來,倒了一杯水咕咚的喝著,葉穗望著伍廷浩上下翻動的喉結,「去哪裡啊。」
「先去吃火鍋,然後應該是去ktv吧,老套路。」伍廷浩開始穿褲子,「要不要一起過去,林蕭凡說不定也會來的。」
葉穗縮回到被子裡,「他去不去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伍廷浩乾笑幾聲,去洗手間洗漱,「冰箱裡有吃的,起床後自己弄,別拿冰箱的牛奶喝,廚房有常溫的,女孩子還是少吃冰的東西,如果你不想下床又扛餓的話等我回來,我帶你去吃宵夜。」伍廷浩說完這話也基本上已經收拾完畢,轉身出門前又交代了一句,「如果要出門的話,鑰匙就放在老地方,一定要帶在身上,鑰匙上栓有物主證,有時候沒有那個物主證連小區大門都進不了,倒是最近保安越來越不負責任了,我真搞不懂你昨天是怎麼進來的,還拖著個大箱子,不光進來了,竟然還在門口睡起大覺……」伍廷浩的人影已經不見了,聲音卻還沒有被那聲門響徹底隔斷,葉穗望著門口的位置,眼神呆呆的。
高歌在火鍋店門前等了很久林蕭凡才出現,其實林蕭凡很早就來到這家火鍋店門前,他一直都沒有露面,而是躲在一旁的冷飲店裡悄悄的望著,他也一直在等,只不過他等的是葉穗,如果葉穗今天也來的話他就不打算進去了,但一直到約定時間過去半個多小時的樣子,葉穗都沒有出現,林蕭凡才慢慢走進火鍋店。
「去哪了啊你,怎麼那麼晚才來。」高歌抱怨道,「進去啊咱倆免不了要罰酒誒,害的我在這等你,跟你一起受罰。」
林蕭凡微微笑著,「你那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不指望罰的幾杯酒,你還指不定喝不過癮呢。」
高歌也腆著笑臉,果真兩人一進包房,所有人都嚷嚷著要罰酒,林蕭凡和高歌倒也不退避,連續幹了好幾杯,到最後大家竟都沒有吃飯的興趣,便一起嚷著直接去ktv算了,大家喝個痛快。
眾人湧進ktv,幾捆啤酒擺在桌上之後,才發現之前來的那寥寥兩三位女生竟不知所蹤,同時還有兩三位男生,大家不免唏噓一陣,由於在場只剩下男生的緣故,說話也沒了分寸,伍廷浩便提議讓大家輪流說說自己在藝考中的豔遇,不肯說的直接先罰酒一瓶。
倒是有幾位稍微害羞的傢伙在遊戲開始前就排成一排把一瓶啤酒乾掉,其餘人鼓掌叫好,但之後伍廷浩卻說遊戲到此結束,這就是在試探大家的膽量,喝酒的傢伙都被耍了一道。然後又繼續要大家說出自己的初吻地點以及物件,仍舊有幾個傢伙在輪到自己時耐不住只得喝酒,最後伍廷浩說要來點勁爆的,爆料直接上升為初夜的地點和物件,隨即就有幾個傢伙揚言自己還是處男,伍廷浩當場反駁,「你剛才還說在南京有豔遇呢,怎麼這會就變成處男了,罰酒。」但話音未落大家就起鬨讓伍廷浩聊自己的初夜,以及在大學談了幾場戀愛,究竟是定期開房划算還是長期租房划算一些等問題,讓伍廷浩也有些措手不及,一連喝了不少。之後大家趁著酒勁開始沒命的吼歌,伍廷浩倒還很清醒,嫌包廂裡噪音太大就去外面陽臺上抽菸,發現陽臺上早就站著一個人。
「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啊?」伍廷浩點燃一支菸,發現林蕭凡也在抽菸,他還從來沒見過這個乖乖男抽菸。
林蕭凡往旁邊站了站,給伍廷浩騰出一個位置,「你怎麼出來了啊,不唱歌?」
伍廷浩笑笑,「考得怎麼樣?在北京。」
林蕭凡把菸頭扔掉,重新點燃一根說,「不好,初試就刷下來了。」
伍廷浩聽完若有所思的樣子,「沒什麼好遺憾的,葉穗到三試,也被刷了下來。」
林蕭凡聽到葉穗的名字,比剛才產生明顯的躁動,他很想再多問一些,但又不好怎麼開口,這些伍廷浩其實都看在心裡,他故意又問了一遍剛才林蕭凡沒有回答的問題,「下午吃飯的時候怎麼來的那麼晚啊。」
「去西西弗書店了。」林蕭凡不假思索的回答。
「哦,是嗎,不過當時我看你臉色好像不太好誒」
「吵架了。」林蕭凡腦子裡想著其他的事情,嘴巴上毫無顧忌的說。
「吵架,跟誰吵架啊。」伍廷浩還想繼續追問下去,這時候林蕭凡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林蕭凡從口袋裡掏出來,伍廷浩瞥見上面的名字,然後林蕭凡就轉身出去接電話,伍廷浩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抽完煙之準備回包房,途中內急拐進廁所,一進去就聽見林蕭凡的聲音:「你別無理取鬧好不好。」短暫的咆哮之後又迅速沉靜下來。
伍廷浩知道事出有因,悄悄躲在廁所隔間裡,把隔間的門用手指輕輕勾著,正好露出一條縫隙,還能看到林蕭凡在廁所中來回穿動。
「你究竟想怎麼樣,怎麼可能懷孕呢。我,我知道,可是,不可能那麼巧吧,我們不也就兩次嗎,你一定是搞錯了,這個月沒來,萬一特殊原因推遲了呢?試紙,一塊錢一根的東西怎麼能檢查準確呢。」林蕭凡聲音忽大忽小,很明顯情緒已經難以受到控制了,「不要做那樣的假設好不好,什麼如果真有了我會怎麼辦,壓根既不可能的事情,我,怎麼又牽扯到我不負責任上來了,我……」
伍廷浩在隔間裡把耳朵貼在縫隙裡,正聽的起勁,突然間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伍廷浩吃了一驚。
高歌也被嚇了一跳,伍廷浩和他的視線恰巧撞到了一起,伍廷浩尷尬的笑笑,假裝剛剛提上褲子,還摁了下抽水馬桶。高歌一臉驚愕,他瞥見還躲在角落打電話的林蕭凡,也尷尬的笑了笑。
伍廷浩這次雖然探聽到了極為重要的情報,但是半路殺出一個高歌令他心裡很不爽,他回到家裡時,葉穗正在吃剛剛做好的泡麵。
「回來的挺早啊,早知道你這麼早回來我就等你帶我出去吃夜宵了。」葉穗瞟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針已經指向十二的位置了。
「哦。」伍廷浩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襪子只脫了一隻就突然竄到葉穗身邊,「你所瞭解的林蕭凡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怎麼想起來問他了,他今天也去了?」葉穗沒好氣的問,她對伍廷浩的態度極為不滿意,那麼晚回來一句道歉都沒有還一張嘴就問起林蕭凡的事情。
「黃一薇懷孕了,你猜是誰的。」伍廷浩極為耐不住性子,乾脆直接就把事情跟葉穗直說了。
「你又從哪聽來的鬼話。」葉穗壓根沒當回事。
「這是真的,我偷偷聽到林蕭凡跟黃一薇打電話了。」伍廷浩說。
葉穗聽到林蕭凡,腦袋嗡的一下,「怎麼可能。」她突然變得特別沒有胃口,碗裡的泡麵也不想多吃,隨口回應了一句就起身收拾碗筷。
「這是真的,我親耳聽到的,當時還被高歌那小子發現了,真是丟人,唉,高歌什麼背景啊,據說他爸好像有點權勢……」
「你說黃一薇懷孕的事情,是真的?」葉穗盯著伍廷浩問。
「千真萬確。」伍廷浩每一個字吐的都特別有力,看樣子不像是說假話。
葉穗聽完伍廷浩說的話,直接就收拾背包,似乎要動身離開。
「你要去哪?」伍廷浩問。
「回家,明天我就要去學校。」葉穗說。
「就算是想要求證也沒必要這大半夜的就走啊,明天天一亮再去也不遲啊。」
「明天天一亮我要去學校了,所以現在要回家收拾教材,我可以跟家裡說剛下火車。」葉穗話還沒說完,背包已經跨在了身上,「回頭再聯絡,劉國濤那邊你再打聽一下,黃一薇這邊,我一定要報仇。」
「不帶這樣的,何必呢,鬥過來鬥過去,小孩子家哪來那麼多深仇大恨?」伍廷浩說。
「你懂什麼,我確實是小孩子,不過這些事情你說是應該發生在我這麼一個小孩子身上的嗎?我請問一下如果把這所有的一切發生在你這個大人身上,你會怎麼辦,你教教我啊。」葉穗眼睛瞪得很大,血絲都已經迸出來,很明顯她在說這些話時很用力。
「可你也沒必要去拼命啊。」伍廷浩真不知道該怎麼勸解,他試著去緩解一下葉穗現在的情緒。
「誰告訴你我要去拼命了,就算沒命,我也要黃一薇先沒命。你說,如果她上著上著課,突然大出血,這樣的新聞估計能上彈出視窗吧。」說完,葉穗甩下一聲重重的門響。
伍廷浩從褲袋裡把煙盒掏出來,發現裡面就只剩下最後一支顛倒著的許願煙了,伍廷浩至今還保持著中學時的習慣,每當開啟一包煙時都要把一支菸倒著插進去,而往往這支菸都會留到最後。
伍廷浩盯著這支許願煙看了很久,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把它抽掉,卻發現怎麼都找不到打火機了,伍廷浩無奈,只得把煙又重新放回煙盒,右手的五指慢慢聚攏,把煙盒攥成一坨,使勁的扔到牆上。
班主任對葉穗如此晚才歸隊很明顯不滿,在早自習時就站在教室門前一直朝後排甩臉色。黃一薇是順著班主任那張陰沉的臉才注意到葉穗的存在,只不過她看到葉穗後心裡竟一陣莫名的慌亂,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一節早自習下來一個單詞也沒背進去,下課時才發現額頭上竟沁出了汗珠,便起身準備去走廊上透透氣,恰巧看到林蕭凡給自己發來的簡訊,說有話要說,便朝後面林蕭凡的位置咳嗽了兩聲,林蕭凡聞聲望去,黃一薇朝走廊上使了個眼色,林蕭凡便會意跟了出來。
黃一薇和林蕭凡站在教室門前的走廊上。黃一薇靠著窗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問林蕭凡:「你不是說有事情跟我說嗎?怎麼這會裝啞巴了?」
林蕭凡緩了緩說:「也沒什麼事,以後再說吧,這不是個說話的地。」
「到底要跟我說什麼嘛,神神秘秘的。」黃一薇不依不撓的追問。
林蕭凡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口的樣子:「就是那個事。」
其實黃一薇早就心中有事,但她還是裝作一副不知所謂的樣子:「哪個事啊?」
「抽個時間,我們還是去做了吧?」林蕭凡終於扯到了正題上來。
可黃一薇還是裝傻:「做什麼啊?」
林蕭凡壓低聲音:「你自己心裡明白,別耍小性子了,我們又都不是小孩子。」
黃一薇倒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不是小孩子?難道我們是大人嗎?哼,我還以為你忘了呢。」
林蕭凡朝四周看了看,湊到黃一薇耳邊說:「我都查清楚了,在西郊有個醫院,做這個倒還在行,網上評價也不錯,我們可以抽時間去看看。」
黃一薇倒絲毫不避諱,甚至說話的分貝都提高了很多:「西郊?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麼好醫院?我不去。要做的話,就去市醫院。」
林蕭凡對黃一薇的表現很是緊張,一再要求她聲音小一些,然後又壓著嗓音說:「那種地方我們去不方便吧。」
黃一薇白了林蕭凡一眼:「怎麼不方便了?林蕭凡,真的,有時候我感覺你特慫,藝考剛回來的時候在別人面前都不跟我說話,是不是怕最近早戀抓得緊,抓到你頭上來啊?」
林蕭凡一副有意迴避的樣子:「哎呀,你不懂。」
黃一薇又拿出自己一貫的得理不饒人的架勢來,「我不懂,我只是不想已經跟你上過床了還整天假裝咱倆僅僅同班同學,我這要求過分嗎?」
「這是在學校,你我的身份還都是學生,你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林蕭凡終於有些按捺不住。
看著林蕭凡的態度,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的黃一薇倒還真有點生氣:「我無理取鬧?好,要不我們隨便找一個人問問,我這算不算無理取鬧。」
葉穗正巧從走廊盡頭慢慢走過來,她其實已經看到林蕭凡和黃一薇正在拌嘴,便不動聲色的從旁邊經過,但腳步卻故意放慢了許多,正準備進教室被黃一薇叫住了。
「葉穗!」黃一薇叫了一聲。
葉穗轉過頭來望著黃一薇,林蕭凡正試圖拉住黃一薇。
「怎麼了?」葉穗問了一句。
黃一薇滿臉挑釁的轉頭望著林蕭凡。
林蕭凡解釋道:「呃,沒什麼,只是,想跟你說一聲,這個禮拜天,我們大家一起聚聚,吃個飯,畢竟好久都沒在一起玩了。」
葉穗指了指教室前面牆上的那面倒計時牌:「距離高考還有70多天,我可沒那個心情。」
黃一薇還挺配合著林蕭凡:「哎,別搭理那倒計時牌,看見那倆數字我就倒胃口,但總得吃飯吧,這個禮拜天,學校應該會放假吧。」
林蕭凡看黃一薇鬆口,也算放下心來,「就算不放假的話,也就吃一頓飯的功夫,如果你覺得抽不出時間的話,我看就算了吧。」
「不能算,葉穗剛從北京回來,是應該大家聚聚為她接個風。」黃一薇一貫喜歡跟林蕭凡唱反調,尤其是在葉穗的問題上,「你還真是實在,這剛從北京回來就回學校了,我當時可在家睡了好幾天的懶覺呢。」
「我也本想在家偷幾天懶的,但一個人在家太沒意思,所以就抓緊來學校了。」葉穗望著黃一薇,不動聲色的說,「也主要是加試拖的時間太久了,要不然也能提前幾天回來了。」
「加試?你進最後的加試了?」黃一薇挑著眉毛說。
「是啊,怎麼,你被卡在三試了?」葉穗不動聲色的望著黃一薇。
「呃,是啊,三試,那個文藝常識我答得不好,嗨,我一直都不是背書的料,讓我去死記硬背那些東西太難了。」黃一薇打著馬虎眼。
「這次三試的題目確實有些難,我記得好像有一道默寫《竇娥冤》的題目,我硬是想不起來,到最後想起來幾句,落筆才發現竟有幾個字都不會寫,那道題你寫上來沒啊。」葉穗之所以這麼問,也是想最後再證實一下,那天的三試黃一薇究竟有沒有參加,如果沒有參加的話,那麼黃一薇就是在說謊,而說謊所掩飾的事實也就很明顯了。
黃一薇腦筋沒拐那麼多彎,顯然她被剛才葉穗進入加試的事情嚇了一跳,還在回憶自己是不是哪一個環節上出了問題,自以為是獵人的她,就在自己琢磨著上一個陷阱的時候,卻恰恰踩進了一個獵物剛剛挖好的陷坑。
「哦,是有那麼一道題,真是太變態了,我就只背了個關漢卿竇娥冤,你讓我再多寫一個字都是妄想。」黃一薇說完的時候,沒有注意到葉穗嘴角微微的抽搐,果真是她,不會有錯。葉穗心想,她在說謊,三試時根本就沒有關於竇娥冤的題目。
「你們倆省省吧,在一個連初試都沒過的人面前討論三試的題目,有點過分了吧。」林蕭帆好不容易插進一句。
「哦,那算我的錯吧,一提到北京這次啊我就不甘心啊。」黃一薇翻了林蕭帆一個白眼。
「嗨,我到處在找你們幾個,原來你們在這裡縮著呢。」高歌氣喘吁吁的來到他們三人面前,看見葉穗時臉竟然還有些漸紅,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葉穗啊,呵呵,好久不見了,嘿嘿,都快不認識了。」
「怎麼,葉穗是長胖了還是曬黑了?讓高少爺都不認識了。」黃一薇尖聲尖氣的說。
高歌慌忙解釋說,「哪有,是變漂亮了,我怎麼感覺你瘦了呢,而且,衣服挺好看,真的,嘿嘿。」
葉穗說,「是變瘦了,這衣服是便宜貨,聖迪奧打折的,昨天才買,不過現在穿倒是早了些,短袖還有點冷呢,一薇,要不你也去買一件吧,咱倆到夏天的時候就能穿情侶裝了。」
黃一薇瞥了一眼葉穗身上的衣服,一件短袖裙,倒是襯得葉穗身材嬌小楚楚動人的模樣,她知道自己這段藝考非但沒瘦下來,倒是胖了幾斤,那大腿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了,葉穗讓自己也買一樣的,分明是想出自己的醜,「算了,我還是等夏天新款上市再買吧。」
林蕭帆怕兩人繼續再掰扯下去,趕緊岔開話題,「正好高歌也在,咱就把吃飯具體的時間定下來吧。」
「吃飯,去哪吃啊?」高歌一聽吃飯就兩眼放光。
「我知道一家新開的館子,名叫蝦兵蟹將,據說還不錯,咱們可以去試試。」葉穗說。
「吃螃蟹,好啊,一薇呢,吃螃蟹沒什麼關係吧。」林蕭帆問了一句,葉穗也將視線投向黃一薇。
「沒什麼。」黃一薇冷不丁回答了一句。這時候上課鈴響了起來,他們四人魚貫而入,不過葉穗走在最前面,沒有給其他三個人看自己表情的機會。
伍廷浩現在特別懼怕自己的手機,他害怕電話接起來是葉穗,又來催自己關於藝考合格證的事情;害怕接起來是琦姐,又來催自己那十萬塊錢;害怕接起來是盈盈,前兩天因為一點小事跟她拌嘴,一直到現在都沒搭理自己。
電話果然響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伍廷浩瞄了一眼手機螢幕,還好,是個陌生號碼,估計是哪個學生的家長吧。
伍廷浩順勢接起電話,「您好,我是伍廷浩。」
「你好,我是盈盈的父親。」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雄厚低沉的男聲。
「哦,是伯父啊,您好您好。」伍廷浩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之前幾乎沒有任何的心理準備。
「你好,很唐突給你打這個電話,但有些事我還是想親自跟你說,你現在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伍廷浩趕緊回答著。
「那好,這次打電話的主要目的是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糾纏我女兒了,這一點我也得到了她本人的同意,雖然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談戀愛我做家長的,不應該插手,但有些事,小伍你也應該明白,你們兩個人,真的不合適在一起,我希望你能理解……」
「不是,伯父,你……」伍廷浩打斷對方的話,「你真的是喻盈盈的父親嗎?不是,別跟我開玩笑。」
「年輕人,我沒跟你開玩笑。」對方依舊不緊不慢的回答著。
伍廷浩嚥了口唾沫,「你是盈盈找來的吧,找來故意逗我玩的,是不是?」
「小伍,你聽我說,我一直都以為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你應該能找到自己的抱負。」
「讓盈盈給我打電話,即便是真的,我也要盈盈親口告訴我。」伍廷浩瞪著眼睛。
「她不會再跟你聯絡了,我已經讓她把跟你有關的一切東西都銷燬了,手機號碼,包括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也不用浪費氣力去找她了,她下個月月初就要去歐洲了。」
「不可能!」伍廷浩吼了一聲,「你騙我,肯定是你逼著盈盈這麼做的。」
「小伍,其實今天這通電話我認為是多餘的,我大可不必告訴你這些,而我之所以還親自打電話表面我還看得起你,男人,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要讓你在我這裡最後一點優秀的品質都抹煞掉。好了,就這樣,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還是可以跟我聯絡,我……」
沒等對方把話說完,伍廷浩就掛上了電話,他望著窗外發白的天空,感覺一切都是那麼虛幻。
撥通盈盈的電話,果然已經是空號。伍廷浩一動不動的坐在沙發上。琦姐的電話打來時伍廷浩一直在發呆,直到響了第二遍他才接起來。
「喂。」伍廷浩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怎麼了啊,聽你一副病怏怏的樣子,生病了?」琦姐在電話那頭問道。
「恩,有點頭疼,可能發燒了吧,躺在床上。」伍廷浩把聲音壓得很低。
「多注意身體啊,這麼大年紀了還讓人操心。」
「呵呵,沒事,小意思,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啊。」伍廷浩說出這句話之後立刻後悔了,自己明明知道是什麼事,真是一副做賊心虛的嘴臉。
「呃,其實,也沒什麼,主要是,那邊好像要用錢了,催我催得急,我說存銀行死期了暫時先搪塞一段,你知道,瞞不了太久的,你的錢籌得怎麼樣了?」
「呃,差不多了吧,呃,其實還差那麼一點。也快了,你再緩緩。」
「不是我能緩就緩的,主要是那錢也不是我的,如果真是我的錢,哪怕你借個幾年也沒關係,就算不是我的,只要是小數目我也能填補一下,關鍵是,關鍵是,十萬塊錢,我真的,無能為力。」伍廷浩能聽出琦姐聲音中顯現出的迫不得已,「你放心,這錢我儘快給你,如果那邊實在託不住了你就實話實說,到時候我去跟他們談,哪怕付利息我也絕對不會連累你的。」
「這個不是連累不連累的問題。」琦姐聲音有些發顫,「你知道那都是群什麼人嗎,說輕了,走私販毒當副業,說重了,殺人放火也是乾的出來的,我也是為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伍廷浩滿嘴答應著,「最遲一個禮拜,好吧,一個禮拜,我把錢給你送過去。」
電話那頭的琦姐停了片刻才說,「你先好好休息吧,注意身體,我這邊有什麼情況再跟你聯絡。」
掛上電話後,伍廷浩腦子就像掉進了萬花筒中一樣,周圍的東西都裂成碎片不停的旋轉,伍廷浩很想逮到一個,然後狠狠的出出氣。不知怎的,伍廷浩突然想起了高歌,最近這幾天伍廷浩腦海中不斷閃現著這個名字,或許這是能夠支撐他最後一搏的唯一一根稻草了,他彷佛想到了什麼,從床上彈起來開始翻箱倒櫃找一些什麼東西。
他從電腦桌最下面的那個抽屜裡翻出一沓報名表之類的東西,從裡面抽出了高歌的那張,又將這張和高歌的藝考准考證影印件上做了個對比,當時每個學生的藝考准考證在他這都留了一個影印件,為的是之後再公佈藝考成績時查分方便。
也幸虧留了一個底。伍廷浩嘴巴漸漸咧開,彷佛已經看到了擺在桌子上的十萬塊錢。
蝦兵蟹將雖然剛開張不久,但生意卻出奇的好,如若不是事先訂好的桌位,指不定要等個把鐘頭。
還沒進到店裡時,高歌就一直誇這家店的味道香,可直到坐下點完菜很久鍋底還沒有端上來,幾個人難免都有些坐不住了。
「怎麼還不上菜啊,餓死我了。」高歌抱怨道。
「你還餓啊,我騎了那麼久的腳踏車都沒叫餓,你還是專車送來的呢。」林蕭帆笑著說。
「正是因為坐汽車來的,所以才耗油大嘛。」葉穗表面上在替高歌解圍,實際上也調侃了高歌一把。
「那車是你爸新買的嗎?之前怎麼沒見過。」黃一薇剛才見高歌從那輛保時捷上下來,腦海中就一直浮現著那霸氣的標誌。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小周開車時倒是提了幾句,說那車是純進口的,掛牌都挺難。」高歌說。
「小周?我不記得你爸有個男秘書叫小周嗎,怎麼司機也叫小周啊,看來你爸對姓周的情有獨鍾啊。」林蕭帆記性倒是挺好。
「哪有,一個人好吧,貼身秘書兼職司機。」高歌比劃著說。
「咱先別討論司機秘書了,我們做個遊戲怎麼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葉穗提議。
「做什麼遊戲啊?酒都沒上,就划拳?」高歌問道。
「才不划拳呢,我們來對對聯吧。」葉穗煞有興致的樣子。
「對聯?你在開玩笑吧。你當我們在大觀園呢,我薛寶釵,你林黛玉?」黃一薇又指著林蕭帆和高歌分別說,「恰好對面還坐著賈寶玉和薛蟠。」
高歌則一臉茫然的樣子問林蕭帆,「薛什麼?誰啊?」
林蕭帆起初沒搭理他,之後竟自己個撲哧笑出聲來,「好好好,就對對聯,我們這有一個對聯高手呢,你們都忘記了?那次語文測試古文填空,上聯」寒塘渡鶴影「,高歌大師硬是對了個下聯,「井沿聽蛙聲」。當時語文老師竟還研究了半天,說這「寒塘渡鶴影,井沿聽蛙聲’,工整倒是工整,就是缺了意境。」
說完,黃一薇和葉穗也跟著笑,只有高歌還在那琢磨自己的作品,並沒有品出哪裡好笑,還一直追問林蕭帆當時對的是什麼。
葉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聲,說,「既然都是對聯高手,那就林蕭帆出上聯,我們三個對下聯,最後一個對出來的或者對不上來的都要罰酒哦。」
高歌說,「我還是直接喝得了,免得那麼麻煩。」說罷,自己先開啟一瓶啤酒倒滿酒杯,一飲而盡。
在高歌喝酒的空擋,林蕭帆已經想好了上聯,「之前從我爺爺一本書上看到過一些對聯,我記得有一個上聯是:魚釣釣魚魚駭釣。」
林蕭帆剛剛說完,葉穗就對出了下聯來,「魚釣釣魚魚駭釣,馬鞭鞭馬馬驚鞭。」
黃一薇和林蕭帆都還在回味剛才葉穗出的下聯,高歌就一直大呼小叫著「好」,令其餘兩人不得安生,林蕭帆不耐煩,問高歌究竟好在哪裡,高歌回答得倒乾脆,「對聯嘛,只要字數一樣,就是好。」
林蕭帆沒有搭理高歌,解釋說,「其實這是個頂針聯,後面是不是還有,我記不大清了,不過葉穗對的確實不錯。」
黃一薇也想到了用「驚」來對「駭」,她想到的是「鳥弓弓鳥鳥驚弓」,不過總感覺意境上比葉穗的差了幾分,心裡頗有不甘,只得專心聽林蕭帆的下一聯。
「思前想後,讀左傳頁往右翻」林蕭帆說,「這個可能有點難度了哦。」
葉穗沉思片刻之後,一字一字的說,「七上八下,題新詩紙用舊章。」
「好!」林蕭帆聽完之後,竟忍不住叫了聲好,黃一薇則還沒弄明白上聯的意思,竟又被葉穗對了出來,心裡不甘,嚷著剛才在看簡訊,還讓林蕭帆繼續出。這時候,點的那份蝦兵蟹將終於擺上了桌面,林蕭帆也腹中空空,也想盡早結束這麼儒雅的玩意儘早享用美餐,便出了一個「塔樓亮燈,層層孔明。」
葉穗脫口而出下一聯,「經院讀史,卷卷公瑾。」
黃一薇倒還想了一下,對道,「閨房孤枕,夜夜雲長。」
這一聯倒是引起了高歌的注意,他說,「哎,終於聽懂一句,你的意思是,一個姑娘在屋裡整天一個人睡覺,每天夜裡都夢見關雲長,是吧。」
林蕭帆之前還感覺黃一薇這下聯還頗有些意境,但聽完高歌的解釋自己連稍微再咀嚼的興趣都沒有了,見黃一薇好不容易對出個下聯,又被高歌這個門外漢諷刺,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又不好發作,只好趕緊又出了一聯,「白鳥忘飢,任林間雲去運來,雲來雲去。」
葉穗聽完,嘴角微微上揚,說,「剛才一薇把閨房都對出來了,那我也來個大尺度的,‘思婦盼夫,憑世間花開花落,花落花開。’」說罷,還特意望了一眼黃一薇。
黃一薇知道葉穗這對聯也是針對自己,加上高歌之前的調侃,心裡更氣,恰好這時鍋中油湯已經燒開,便嚷著吃螃蟹,「好了好了,趕緊吃飯吧,還真都把自己當做白鳥了啊。」說完,還撒嬌似的撅嘴白了林蕭帆一眼,林蕭帆也發話,「對對對,趕緊吃,不夠的話再點,等了那麼久才上來的。」
葉穗看見黃一薇已經開始擺開大吃一頓的架勢了,心裡也油然升起一陣說不出的歡喜,自己的復仇計劃也算正式開始了。
整頓飯下來,黃一薇一共吃了兩隻螃蟹,喝了兩萬桂圓薏仁粥,素菜中還上了海帶和黑木耳,到最後吃的胃有些發脹,還點了一盤山楂來促進消化。今天來飯店的路上,黃一薇還吃了兩塊杏仁巧克力。
這麼多全湊到一起,應該夠了吧。葉穗心想。
吃完飯林蕭帆就趕緊回到家,其實他在吃到一半的時候就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本想給黃一薇發資訊,但又怕坐在她旁邊的葉穗會不經意間看到,於是就一直提著心望著黃一薇吃的滿嘴流油。
待到回家上網一查,林蕭帆握著滑鼠的手都有些顫抖,他清楚的看到孕婦不宜吃的食物中赫然列著螃蟹的大名,還有桂圓,薏仁,杏仁,海帶,黑木耳……
「螃蟹具有活血化瘀之功,尤其是蟹爪,有明顯的墮胎作用;桂圓,孕婦食用後容易出現漏紅,腹痛等先兆流產症狀;杏仁,含有毒物質氫氰酸,毒性容易透過胎盤屏障影響胎兒;山楂黑木耳,活血化瘀之功效;薏仁,……」
林蕭帆顫巍巍的把電腦關上,然後跌倒在床上,剛才螢幕上黑色的小字如今變成一條條小蟲般纏繞著他的腦幹,並使勁往裡鑽。如果黃一薇出事了,自己豈不是也要跟著遭殃。林蕭帆想,這傢伙,懷孕這麼大的事也不知道注意一些,這下該怎麼辦。
林蕭帆在床上弓起身子,把頭深深埋在臂彎裡,突然間,他又從床上跳了起來,重新開啟電腦,把瀏覽器裡的瀏覽歷史全部清空,然後又複查了好幾遍,到最後確實找不到一絲痕跡時才肯罷休,又重新關上電腦,躺倒在床上,跳動的心將彈簧床墊都震得上下波動起來。
恍恍惚惚間林蕭帆竟睡了過去,醒來時爸爸媽媽都已經回到了家中,他隱約感覺腹中作痛,就捂著肚子走進廁所,林媽媽在外面關切的問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林蕭帆忍著疼痛勉強回答。林媽媽數落著林蕭帆在外面吃東西太隨便,不乾不淨的東西都往嘴裡塞,又分析是誰領自己的寶貝兒子去吃螃蟹,林媽媽說一定是高歌那個混小子,這小子最好吃,今天去吃螃蟹啊一定也是他的主意。
是誰提議的去吃螃蟹。林蕭帆在大腦中迅速將黃一薇高歌葉穗三個人的影像過了一遍,最後停留在葉穗那裡。
是她。
林蕭帆從洗手間走出來,林媽媽端來一碗剛剛煮好的八寶粥,林蕭帆想到了今天中午的桂圓薏仁粥,那是葉穗點的,當時林蕭帆還驚訝葉穗怎麼吃的那樣細緻,包括後來的黑木耳海帶,還有最後上的那盤山楂,似乎都是葉穗一個人的主意,難不成是巧合。
不會的。
不會是巧合。
這樣的巧合機率也太小了點。如果說是早有準備的話,這樣看來葉穗已經知道黃一薇懷孕了,所以才想到用這個方法來整她,可葉穗又是怎麼知道黃一薇懷孕的呢,自己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黃一薇也不可能缺心眼到那地步,而且葉穗又何必這麼痛下狠心,精心設計這一切呢。
林蕭帆只是知道她們兩人在北京似有不快,但具體發生了什麼林蕭帆一無所知,他也曾經試著再向黃一薇提起北京的那段事,可都被黃一薇用各種理由搪塞過去了。他現在應不應該給黃一薇打電話,把這些事情告訴她。
不行,以黃一薇的性格一定會反過頭去再將一軍,哪怕粉身碎骨,到時候恐怕自己會死的更慘,萬一這些都只是自己的憑空臆想呢。
葉穗在那頓飯之後的幾天一直觀察黃一薇,卻並沒有發現她有什麼異常現象,葉穗本以為那天會是她與黃一薇的最後一面,沒想到假期一過黃一薇又活蹦亂跳來上學了,哪怕副作用再小也應該有些反應吧,但葉穗卻完全看不出黃一薇有身體不適的跡象,更別說墮胎徵兆了。
看來,自己精心編織的網不知道是哪一個節骨眼脫環,才導致整張網的脫落,原先參與編織的麻繩散落一地。
葉穗才不會是一次失敗就放棄的人,這種事情就不能太拐彎抹角,還是直接一些比較好。在拿到墮胎藥的時候葉穗這麼想著,早知道就直接來買它了,比一頓飯倒還便宜許多。
其實葉穗剛才在下定決心走進那家診所的時候,手心早已滲出汗來。這條巷子是棠城有名的紅燈區,一條街上開滿理髮店按摩洗腳店,可理髮店裡卻找不到一把剪刀吹風,洗腳店裡連個腳盆也沒有。一般這種店面多的地方也都會帶動其他一些附屬的產業,保健品店婦科診所也點點散落於街頭巷尾,她之前在這條巷子裡徘徊了很久,並不是拿不定主意究竟要進哪一家,而是她想待到旁邊沒有人了再鑽進去,儘管在這裡倒不會碰到熟識的人,但葉穗對路人異樣的眼光還是很排斥。
每次當葉穗剛剛鼓起勇氣要進去時,要麼會出來一位倒垃圾的大媽,或者是一個騎著腳踏車呼嘯而過的男人。
她在最後認準了一家釘有門簾的診所,這間診所一旁的廣告燈箱上寫著「無痛人流藥流」的字樣,她沒有事先用手臂撥開門簾,而是直接衝進去的,以至於有幾根門簾勾住了她的頭髮,以這樣的造型呈現倒把裡面那位女大夫嚇了一跳。
「需要買點什麼藥?」女大夫放下手中的電視遙控器,站起身來問。葉穗先打量了一下這個女大夫,她穿著一件還算乾淨的白大褂,三十出頭的樣子。
「我想,買,那個……」葉穗支支吾吾,她不想那麼直接的表明自己的來意,腦海中迅速搜尋著一切可以替代的詞語。
「這個?」女大夫指著櫃檯上擺著的避孕套,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葉穗搖了搖頭。
「那是,這個?」女大夫又拿出一篇潔爾陰洗液放在櫃檯上。
「不是。」葉穗擺了擺手。
「那是驗孕棒?」女大夫把潔爾陰放回櫃檯問道。
「也不是,已經有了,不想要……」葉穗說的很小聲,但那個女大夫也聽得一清二楚。
「哦,想人流啊,有三百的有五百的,你想做哪種?」女大夫很直接的問。
「不是人流,是要吃藥的那種。」這麼一來一去,葉穗倒顯得輕鬆不少,她把還掛在頭髮上肩膀上的門簾取下來,那幾根門簾來回甩動著,衝擊在原本已經恢復平靜的門框間。
「藥流啊,你,多少天了有?」女大夫拿眼睛打量了一下葉穗的肚子。
「這個,我也不大清楚。」葉穗下意識將背包遮擋在小腹前,怕這個女大夫會看出什麼破綻。
「也就是停經多久了,兩個月沒來了?」女大夫繼續問。
「恩,差不多吧,一個半月吧。」葉穗想了想回答道。
「哦,確定懷孕了嗎?去檢查過沒有。」女大夫又問。
「呃,確定吧,應該是。」葉穗回答的越來越沒有底氣,畢竟又不是自己懷孕。
女大夫知道面前站著的完全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生,面對這種事情一副淡然處之的態度,便有些意味深長的說,「小姑娘,這個可不是小事,有可能會落下一輩子的病根,可要好好把握。」
「你就把藥賣給我吧,要見效快的。」葉穗竟然脫口而出。
女大夫嘆了口氣,蹲下身把兩盒藥擺在櫃檯上,「小姑娘,你聽我說,藥流的話有一定危險性的,有可能流不乾淨還要用人流來補救,你不如直接做人流算了,五百塊錢的我可以打個折。」
「不要,我沒時間,還是吃藥吧。」葉穗說。
「就算是吃藥也得嚴格把握著時間。」女大夫說著,取出其中一盒藥,「這種藥每天早晨吃兩片,晚上吃一片,用冷開水服用,注意,服藥後兩個小時不能吃東西,還有這種藥……」
「我知道了,我自己回去看說明書吧,一共多少錢。」葉穗忙不迭想離開這裡,不知怎的,她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以及腳踏車聲心裡都一陣慌亂,不知道某個路過的人會不會朝裡面望一眼,不知道他們心中升起的是厭惡還是憐憫。
女大夫無奈,找完錢之後還不忘補上一句,「吃這個藥或許會有些副作用,說明書上有介紹,一般第一天就會流血,三天內就會有強烈反應,到時候如果身體承受不住的話,再過來找我。」
沒等女大夫說完,葉穗就又一次衝過了門簾,這一次依舊有幾根勾住了她的頭髮,但她都沒有過多理睬,而是徑直拋開,門簾將髮絲扯斷一陣疼痛。
葉穗跨上腳踏車圍著巷子轉了一圈,不知怎的又回到了剛才那家店門前。那個燈箱已經亮起了燈,「人流藥流」的字眼在即將落下的夜幕中異常扎眼。
拿到藥之後,葉穗沒有回學校上晚自習,而是騎著車子朝伍廷浩住的小區奔去。她不知怎的,每次在自己特別驚惶無措的時候就特別想念伍廷浩,特別想念他帶給自己的某種東西,那種東西是林蕭帆抑或高歌都不能帶給她的。她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伍廷浩對於葉穗的到來很是吃驚,似乎還有點生氣的意思,因為這段時間葉穗沒有給他打一個電話發一條短訊,而且每次到來事先都不會打聲招呼。
「事先來也不知道先發個資訊,萬一我不方便呢。」伍廷浩埋怨道。
「你還有什麼不方便的。」葉穗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把自己陷進沙發裡。
「沒去上晚自習?你現在越來越會逃課了哈。」伍廷浩轉身走進廚房,「喝點什麼?」
「水,最好放點茶葉。」葉穗有氣無力的說。
「我就沒見過你這個年紀的女生如此狂愛茶葉的,按說現在90後的孩子應該是崇尚喝咖啡啊。」伍廷浩在廚房裡邊忙活著燒水邊說。
葉穗縮在沙發裡,從她這個位置正好能望見廚房與客廳間的那塊落地鏡子,鏡子上顯現著伍廷浩清晰的身影,他穿著籃球服上的大褲衩,粗壯的小腿上均勻排列著漆黑的汗毛,上身是一件背心,連胳膊與後背連線處的肌肉都能清晰看到。
伍廷浩一個人在廚房裡喋喋不休的談著些什麼,這些葉穗都沒有聽進去,她痴痴的望著鏡子中的男人,感覺像是掛了一幅畫在眼前。
「怎麼了,看什麼呢。」伍廷浩把一個刷的很乾淨的透明茶杯擺在茶几上,茶杯裡已經薄薄鋪了一層嫩綠的茶葉。「這是我一同學從浙江那邊帶來的綠茶,雖然比不上龍井但味道也不錯的,你嚐嚐。」說罷,伍廷浩拎起剛剛燒開的熱水,在杯沿處注入沸騰的熱水。葉穗看到伍廷浩右手臂上凸起的肌肉,在伍廷浩把熱水放下的一瞬,葉穗一把拉住伍廷浩的胳膊,把他也拽到了沙發上來。
原本乾枯的茶葉經過沸水的浸潤變得碩大飽滿,身體也徹底伸展開來。
它們從杯底慢慢上浮,漂到茶杯口,遮蔽住整個水面。
水面上蒸騰著沁人的香。
晚上回到家後,原本已經很累的葉穗卻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突然想不明白一個問題,為什麼自己要幫著黃一薇把胎兒打掉呢,對,確實是幫著黃一薇打掉的胎兒。他和林蕭帆還都是學生,懷孕自然不能生育,必定要想辦法打掉,而自己如此吃力卻倒成全了別人。
她努力回想著自己在聽到伍廷浩說黃一薇懷上林蕭帆孩子的時候,自己第一反應就是黃一薇肚子中的孩子不能留,當時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葉穗努力想去睡,可越是努力頭腦就越發清醒。看著漆黑的窗外,葉穗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不喜歡在晚上睡覺的傢伙,晚上太黑,睡著的她會沒有安全感。
第二天葉穗到教室後就趴在座位上補瞌睡,竟一直睡到第二節課下課的時候,她聽到外面正在吹課間操的集合號,知道自己睡過了,想堅持著去上課間操,可腦袋卻昏沉沉的,乾脆跟體育委員請假,代替了當天的課間值日生。
教室裡很快就只剩下葉穗一個人了,她無力的把所有的窗戶都開啟,以保證教室內的空氣流通,然後又把黑板擦乾淨,這是課間值日生所必須要做的事情。可擦黑板偏偏是葉穗最討厭做的事情,那粉末會停留在髮梢一天都消失不掉,反正今天教室裡也沒有其他人,葉穗就拿了一個塑膠袋套在頭上去擦黑板,才擦了不到一半的時候右手上就已經滿是粉末,葉穗煩悶的望著自己被粉末包裹的右手,腦海突然閃現了一個場景,是昨天晚上她偷偷把墮胎藥全部碾碎成粉末的場景,那粉末就和這粉筆末一樣細膩飄渺。
一想到這,葉穗剛才還昏沉沉的頭腦就立刻變得清醒許多,而且剛才因為擦黑板的煩躁心情也一掃全無,看來這個課間她除了開窗戶擦黑板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外面已經陸陸續續響起了各班體育委員的口哨聲,這說明課間操已經開始了。他們一般會圍繞著學校中間的辦公樓跑兩圈半,時長大約五分多鐘,而對於現在已經把包裹好的粉末拿在手裡的葉穗來說,五分鐘似乎太長了點,她只需要一秒鐘就能把粉末倒進黃一薇的神色茶杯裡。
可葉穗把茶杯蓋擰開之後手就一直顫抖不止,茶杯中的水在圓筒狀的內壁上來回衝撞著,愣神的間隙,她聽到班裡體育委員的口號聲從樓下經過,應該已經跑完一圈了,得抓緊才是,葉穗狠了下心,哆哆嗦嗦的把紙包開啟,腦際間猛然劃過一道閃電,之後她迅速轉身,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講臺上,而眼睛卻瞥著教室門上的攝像頭。
每個班級都有一個這樣的攝像頭,但一般只有在考試的時候才開啟,葉穗踱到門口,朝攝像頭的屁股望去,啟動器的燈並沒有開啟,這才放心的撥出一口氣。而這時她又透過走廊上的窗戶瞥到窗外自己班級的隊伍又跑了過來,這樣算來就只剩下半圈了,必須要趕緊決定,在她準備即將返回教室時,竟看到林蕭帆和黃一薇跑在了同一橫排,而往日林蕭帆都是跑在最後一排的。
林蕭帆邊跑,視線卻不經意就瞥向黃一薇,而黃一薇也偶爾用微笑的眼睛來回視。葉穗一直望著他們消失在辦公樓的拐角處,手裡使勁攥著那包墮胎藥粉末,紙袋已經順著摺痕裂開,淡黃色的粉末沾在手上,和之前的粉筆末混在一起。
葉穗直到班裡的人開始陸續走進教室時才開始擦另一半黑板,她回頭瞥見黃一薇在回到教室後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水杯大口大口的灌著,看著黃一薇的脖頸,葉穗突然釋然了許多,感到無比的輕鬆。甚至在去洗手的時候喉間還輕輕哼唱著歌,她看見不知道是粉筆末還是藥粉末經過水的沖洗進入到下水道,右手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確實,沾滿粉末的手要比沾滿鮮血的手好洗得多。
林蕭帆這段時間睡眠質量很差,前所未有的入睡困難,即便是睡著了也是接二連三的做噩夢。最近這段時間除了在學校上課時間,他都很少能和黃一薇有過多接觸,由於臨近高考,黃媽媽每天都開車來接黃一薇放學,這樣以前偶爾可以放學在一起回家的機會也沒有了。而且林蕭帆的臥室和爸爸媽媽的臥室緊挨著,打電話難免不方便,發簡訊的話又一時無法說清楚。所以林蕭帆這天在上課間操的時候終於憋不住到黃一薇所在的前排。
「一薇。」林蕭帆叫黃一薇的時候,她正和幾個女生圍成一圈討論某個明星的八卦,黃一薇其實已經聽到是林蕭帆在叫她,故意沒有去搭理,而是繼續跟旁的女生聊的起勁,直到林蕭帆又叫了幾聲,周圍的女生已經開始起鬨的時候,黃一薇才慢慢轉過身來,但並沒有到後排去,而是等林蕭帆自己過來。
「叫了你那麼多聲,怎麼不理我啊。」林蕭帆說。
「沒聽清楚,這段時間上火,耳朵不好。」黃一薇說。
「上火?沒事吧。」林蕭帆現在就怕黃一薇有事,「吃藥了沒,哦,對,不能亂吃藥,沒吃藥吧。」
「為什麼不能吃藥啊。」黃一薇裝作聽不懂的樣子。
林蕭帆看黃一薇還在耍性子,知道她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就開始說起正題,低聲在黃一薇耳朵根那裡說,「抽個時間,我們去做了吧。」
「做什麼?」黃一薇倒是毫不顧忌,很大聲的回了一句。
林蕭帆往四周看了看,發現沒人注意,才有重新把頭低下說,「你自己心裡明白,別再耍小性子了,我們又都不是小孩。」
黃一薇哼了一聲,「我還以為你都忘了呢,看來你記性不賴啊,這麼久你也真能沉得住氣。」
林蕭帆說,「這麼久,我不一直都沒機會嗎,每天你媽都來接你上下課,生怕你被拐跑了似的。」說著,他又朝身後望了一眼,「我都查清楚了,在西郊有個醫院,做這個倒還在行,網上評價也不錯,我們可以抽時間去看看。」
黃一薇把頭甩向一側,「我媽每天接我送我不對嗎,我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了,身價大不如從前,可得好好照看著,不像某人,只想著怎麼讓我掉兩斤肉。」
林蕭帆吃了一驚,「怎麼,你媽已經知道了?你怎麼能……」
「林蕭帆,你怎麼變慫了呢。」黃一薇生氣的說了一句。這時候,隊伍已經開始跑了,林蕭帆接近一米八的個子矗在前排很扎眼。
跑步時林蕭帆時不時望向黃一薇,其中有幾次視線是停留在黃一薇小腹上的,黃一薇也注意到了林蕭帆的這個舉動,感覺好笑,但又不好表現出來,偶爾也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望他幾眼。
散隊的時候,林蕭帆又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你真的跟你媽說了?」
黃一薇喘著氣,臉色紅撲撲的,「你真是腦筋不轉圈,我又不傻,如果我跟我媽說了的話你還能活著站在這?」
林蕭帆頓時鬆了一口氣,而他在松這口氣的同時也越發感覺這個孩子不能留,對於這麼一顆不應該埋下卻又隨時都可能引爆的炸彈來說,還是儘快找個時間拆除的好。
可自己身上的資金又不多,藝考的時候雖然瞞著爸爸媽媽省下了一些錢,但那些錢恐怕遠遠不夠,這麼大的事情還是應該提前準備下,免得臨時抱佛腳,而且這種事情也不能圖省錢,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不能出一點差池。
借錢這種事情,林蕭帆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高歌,首先這個傢伙不缺錢,幾千上萬對他來講都不在話下,而且他不會過問太多。林蕭帆想著,就給高歌發了一條短訊過去,可半天都沒有回覆,他望見高歌埋在桌洞裡看小說,以為他沒有注意到手機,就硬生生捱到了放學。
「給你發簡訊,怎麼不理我啊。」林蕭帆說,「還是一看我求你有事,就縮頭縮腦了?」
「沒有啊。我沒有收到你簡訊啊。」高歌很冤枉的樣子,還拿出手機翻開簡訊目錄給林蕭帆看,林蕭帆望了一眼,確實沒有自己那條簡訊,難道是沒傳送過去?林蕭帆也沒多想,既然沒收到簡訊,面談也最好不過。
「我有事要請你幫忙。」林蕭帆推著車子說。
「你還跟我客氣,還用請?直接說就是了。」高歌倒顯得無所謂,因為在他眼裡,朋友能有求於他是對他看得起。
「我急需一筆錢,呃,也不算太急吧,總之越快越好。」林蕭帆見高歌挺爽快,就直接說了。
「要多少啊。」高歌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至少得兩千吧,如果兩千不夠的話恐怕還要再求你支援一點。」林蕭帆說。
「你看,還用求,這算什麼求啊,你等著,我去取。」話還沒說完,就把腳踏車騎到附近的一個自動提款機邊,林蕭帆沒下車,看著高歌鑽進燈箱後面的提款機前鼓搗了好久,最後高歌竟撓著腦袋出來了。
「不對啊,蕭帆,你過來幫我看看這是怎麼回事,這怎麼取不出來啊。」
「你是不是忘記密碼了?」林蕭帆從腳踏車上下來說。
「不會不會,密碼是我自己的生日,我怎麼可能會忘。」高歌說著。
「來,我試一下。」林蕭帆接過銀行卡,看到上面的凸起是高歌父親的名字,發現這絕非普通的銀行卡,而是大人們使用的信用卡,可以透支的那種。
林蕭帆把卡插了進去,按照提示輸入完畢密碼,顯示屏上竟顯示「無權提取」。「是不是這臺機器沒錢了啊。」林蕭帆問道。
「不會,我之前那個人還提到錢的,不會這麼背吧,媽的到我就沒錢。」高歌罵了一句。
林蕭帆說,「咱還是進銀行問一下吧,看是卡的問題還是機器出了問題。」
高歌便只得拿著銀行卡走到銀行視窗前,把卡遞了進去,銀行的營業員在電腦前面一陣亂敲。
「請問這卡是您的嗎?」營業員扶了下眼鏡問高歌。
「不是,這是我爸的。一直都好好的,是出了什麼問題啊。」高歌問。
「不好意思先生,您所持有的這張戶名為‘高顯波’的信用卡上的資金已經被凍結,暫時無法使用。」說著把卡退出視窗。
「什麼,凍結?」高歌張大了嘴巴,「不是,這卡一直在我手裡,怎麼凍上的?」
「具體原因需要問戶主本人,有可能是戶主的在銀行信貸方面的信用出了問題,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營業員倒回答的從容不迫,但高歌卻很是著急,「那我現在急用錢怎麼辦啊,你們想想辦法不行嗎,我是開戶人的兒子,高顯波是我爸。」
這時,旁邊視窗一個年級稍長的中年男人朝高歌問了一句,「高顯波,你是高顯波的兒子?」
高歌點頭稱是。
「你爸是不是市委副書記啊。」那個男人連頭也不抬的說。
「是啊,你認識我爸?」高歌慌忙轉到這個中年男人所在的視窗。
「我怎麼可能認識你爸,以前倒是希望能認識,現在,可不敢嘍。」男人一遍整理著一沓資料一邊說,「怎麼,老爸被雙規你當兒子的竟然能不知道?就算不知道也得看新聞嗎,我就是從昨天的《棠城日報》上看到的,大標題,「原棠城市市委副書記高顯波因濫用職務以及財務問題不明被檢察機關,哎,那個詞怎麼說來著?」
「依法批捕。」旁邊又一個青年人接著話茬說。
「對對對,是依法批捕,可能就是這回事吧,才把你爸的賬戶都凍結了,哎,這麼大的事你媽也不告訴你?」中年男子顯得很不解的模樣。
高歌趕緊掏出手機撥通高爸爸的電話,卻被告知自己手機已經欠費停機,怪不得早上林蕭帆發簡訊自己會收不到,而這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欠費的,以往都是高爸爸每個月給他交電話費,而這麼回想起來,自己確實有那麼一段時間都沒有見到爸爸了。平常高爸爸一般都比較忙,晚上高歌下晚自習時高爸爸還在外面酒桌子上應酬,而第二天高歌騎車去上學時高爸爸還沒有起來,甚至有時候連著幾天不回家高歌也不會察覺。
既然爸爸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可媽媽為什麼不告訴自己呢。高歌問林蕭帆借來手機,撥通媽媽的電話,卻一直都沒有人接聽。
「你先彆著急,要不我陪你去你爸單位看一下。」林蕭帆對高歌說。
高歌沒有說話,徑直騎上腳踏車朝市委辦公室奔去,林蕭帆也緊跟其後。
這還是林蕭帆第一次走進市委大院,在一樓大廳的辦事員竟還認識高歌,說了幾句寒暄話,高歌就迫不及待的問,「我爸呢,在不在辦公室。」
那個辦事員臉色顯得稍微有些尷尬,看見高歌身後的林蕭帆,問高歌是不是他同學,高歌點頭說是。然後那個辦事員表示可以讓林蕭帆先走,他給高爸爸之前的秘書小周打電話,高爸爸的事情還是由小周來跟高歌講比較好。
可林蕭帆不願意離開,他有點不放心高歌現在的情緒,堅持留下來陪著高歌。
小周接到電話後不一會就開車回來了,林蕭帆發現,那車不再是保時捷,而換成了小周自己的一輛中華。
「小周哥哥,我爸怎麼了?」高歌一坐上車就猴急的問。
「你們倆還沒吃飯吧,前面有家店的蓋飯不錯,我帶你們去。」小周說著。
「我現在哪有心情吃飯啊,我媽的電話也打不通,究竟都怎麼了。」高歌的聲音幾乎用吼出來的。
小周把車停在路邊,給他們一人散了一顆煙,「你爸爸的事,也怪我當時腦子犯渾,不該把那種東西給王副市長,其實我覺得王副市長跟高書記那麼多年的交情,不可能的呀。」
高歌對小周嘴裡的王副市長還頗有印象,前段時間還在一場家屬酒會上撞見過,那人生的面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總是梳得很整齊,爸爸的事情難道跟那個男人有關係?
「小周哥哥,撿重點說,我爸現在究竟在哪裡?」
小周狠抽了一口煙,把還剩下一半多的香菸扔出窗外,捏了下鼻子,說,「事情是這樣的,上個禮拜三,我在整理高書記的辦公桌,發現一封郵件,那時候高書記出去考察了,還要過一天才回來,我看那郵件有些特殊,因為上面收信人一欄直接寫的高書記本人的名字,我之前見到過的郵件一向都是寫副書記辦公室,也由於高書記的郵件一向都是我打理,所以我就拆開看了,裡面竟然是一封勒索信,同時附有你的兩張身份證影印件,那信上說一個禮拜之內準備十萬塊錢,否則的話就把你高考移民的事情抖摟出去,我還在看信的時候,王市長走進辦公室,我便把事情先向他彙報了一下,他當時很嚴肅的表情,還交代我不要把這事聲張出去,讓我把信交給他,他會去處理。我當時腦子就缺了那麼一根弦,就把那信給了王市長,當天下午,這事我還沒來得及跟高書記詳談,王市長就把那封信遞到了紀檢委,高書記就……哎,人心隔肚皮啊,姓王的早就盯緊市委書記的位置了,如果高書記不走,他八輩子也當不上。」
高歌沒想打竟然是自己害了爸爸,夾著香菸的手指也開始顫抖,林蕭帆在旁邊聽著看著,卻不知道該怎麼幫忙。
「你啊,還是回去好好上課,大人的這事不該你操心,你也沒法操心,你媽已經在私底下活動了,我感覺這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放心吧。」小周寬慰著高歌。
「小周哥哥。」高歌說,「我想見我爸一面。」
小周很難為情的樣子,「最近這段時間,恐怕有點難。」這時候,小周的手機響了起來,拿起來一看,竟然是高歌媽媽打來的。
「媽,你在哪呢。」高歌搶過電話來說。
高媽媽還一時沒反應過來,「你怎麼跟小週一起呢,你趕緊給我回去上課。」
「媽,爸爸出事了你怎麼都不跟我說啊。」高歌話語間已經帶了哭腔。
高媽媽在電話那頭的口氣也軟下許多,「跟你說,又有什麼用呢,哎,孩子,趕緊回學校,聽話,有什麼事晚上回來再跟媽媽說,你把電話給小周。」
高歌把電話遞給小周,小週一直對著話筒答應著,掛上電話之後,小周把高歌和林蕭帆的腳踏車搬到後備箱裡,然後開車把他們兩個送回學校。
「恐怕,這次我沒法借錢給你了。」高歌苦笑道,「倒如果不是你找我借錢,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知道這事。」
「沒關係,錢的事我再想辦法,爸爸的事,別太想不開,你舅舅不是在省裡有很大關係嗎,肯定會有辦法的。」林蕭帆說。
「但願吧。」高歌說,「哎,我們這算不算作難兄難弟啊。」
林蕭帆笑著說,「我是兄你是弟,再說,這叫什麼難啊,小菜一碟。」
高歌臉上的笑很僵硬,「可就怕喝涼水都塞牙縫的時候,一碟小菜也能把人噎死。」
那是林蕭帆印象中最後一次和高歌坐在學校食堂後面的樓梯上聊天,這是個很高很長的樓梯,是高歌在高一的時候因為喜歡一個女孩子發現的這裡,那個女孩子每天都要坐在食堂固定的位置吃晚飯,高歌就尾隨前來,坐在食堂後面的大臺階上偷偷望著裡面。後來這個地方就成了他和林蕭帆的窩點,登上臺階的最頂端,能夠看得到不遠處教堂尖頂的十字架。
那天高歌在從樓梯上下來時,走到一半又折了回去,跑到最頂端拿起手機對著十字架咔嚓照了一張。事後林蕭帆佩服高歌先知先覺的能力,因為那會是高歌最後一次在那裡望著十字架。
「如果某一天,你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在你臨行前只准你見一個人,你會見誰?」葉穗躺在床上,另一邊躺倒著伍廷浩。
「這是一個不成立的命題,首先我不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其次,哪有隻準見一個人的規定啊。」伍廷浩開始鑽牛角尖。
「這都是假設,你說啊,會見誰。」葉穗搖晃著伍廷浩。
「你都如此咄咄逼人了,我還敢有其他的答案嗎。」伍廷浩說。
「哼,不指望你會來見我,至少已經有人在最後要見的那個人上選擇過我了。」葉穗嘀咕著。
「誰呀,最後要見你,難道你欠人家錢了?」伍廷浩開玩笑的說。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人間自有真情在。」葉穗說。
「哎,怎麼了到底,說正經的,是誰要走了啊?」
「憑什麼告訴你啊。」葉穗將衣服穿上。
「好好好,我無權過問。」伍廷浩從後面將葉穗環住,葉穗將伍廷浩的手掰開。
「是高歌,」葉穗說,「他爸因為為他造假戶口的事情被雙規了,他好像要去省城投靠他舅舅去了,據說他到了那邊要重新讀一年高三,真可憐。」
伍廷浩心裡磕登一下,問葉穗,「是哪個高歌啊?咱班藝術班上的那個?」
「對啊,我們高中也是一個班的,人挺仗義,哎,好人沒好報,據說他爸為人也挺不錯,如果不是背後有小人舉報,鬧到了省裡,麻煩也不至於招惹這麼大。」葉穗說。
「那他知不知道是誰舉報的?」伍廷浩裝作忙其他的事情,問了一句,
「這個,其實都是林蕭帆跟我講的,高歌並沒有說這些,林蕭帆說好像是有人寄了一封信,那封信裡講了些什麼吧。」葉穗說話間已經從床上下來,鞋都已經套上了一隻,「好了,不跟你說了,我要去學校了。」葉穗話音未落便已經走出房門。
葉穗前腳剛走出門,伍廷浩就拿起手機撥通了琦姐的電話。其實他要比葉穗更清楚高歌的爸爸究竟是因為什麼被抓起來的,令他沒想到的是中間還有別人橫插了一槓子。
他當時把高歌的兩張身份證影印件粘在一起,並在信上提到一週之內匯款到銀行卡上,伍廷浩原以為像高爸爸這樣的人肯定不會在乎十萬塊錢,絕對會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可伍廷浩畢竟把人想的太簡單了點,想從高爸爸頭上分一杯羹的大有人在。
伍廷浩現在多少還存在一點僥倖心理,萬一高爸爸在出事前先把錢匯過去了呢。而他當時也多留了一個心眼,那封信上的銀行卡號寫的是琦姐的,他怕萬一高歌爸爸追究的話自己會受懷疑,而琦姐壓根就不認識什麼高歌,直接寫她的銀行卡號倒還少了一道轉賬的工序。
「琦姐,你有沒有收到那筆錢?」伍廷浩待電話一接通張嘴就問。
「什麼錢?我正想找你呢,那些人可等不及了,他們現在就在我店裡,看來我是託不住了。」琦姐壓低聲音說,「那筆錢你到底準備得怎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