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年輕人,我沒跟你開玩笑

北京藝術學院的初試是影片分析,葉穗看到報考文學系的藝考生都黑壓壓聚集在一個雙層禮堂,大概有上萬人的樣子,而她必須要做這其中的萬分之二十,也就是五百分之一。將所有人都帶進考場就花費了近半個小時,之後有一個學生模樣的人拿著幾個信封走上前面的舞臺,果然又是按照慣例抽取今天的考試題目。他先將裝有題目的信封向大家展示,示意上面都蓋有大大的印戳,是未經過拆封的,而且幾個信封都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標記。之後他又隨意指點了一個考生上臺,將信封又重新打亂順序,最後由那位考生抽取。

那位考生明顯有些緊張,反反覆覆琢磨了好久,底下也在不停吆喝著讓他拿這個拿那個,最後直到舉著信封的考務有些不耐煩了,那位被叫上去的考生才哆嗦著手扯下一個信封,正欲撕開,卻被那考務搶先一步,從信封中抽出一張紙條,當眾宣讀道:「北京藝術學院今年藝術招生考試文學系初試,影片評論的影片為,巖井俊二的《情書》。」

他話音未落時,底下就一片譁然,葉穗心裡也震了一下,沒想到真讓昨天電話裡的那個所謂的劉老師說中了。

那個人在晚上大概七點左右的樣子打來電話,說今天的所要考到的電影是巖井俊二的《情書》,讓她好生準備一下,並一再交代她不許對外亂說。伍廷浩也打電話說要乖乖聽從這個老師的安排,只不過葉穗骨子裡有那麼幾分倔強,她昨天只是粗略看了幾眼關於《情書》的分析就睡下了,之後就再也沒有看進去,心中刻滿了對這個訊息的疑惑。

難道現在藝術類招生考試水分已經到如此地步了?考試題目能在前一天就洩露出來?自己不過一無名小卒都能輕易知道,更何況那些有權有勢的二代們?葉穗想,即便這真是要考試的題目,肯定也已經在一定範圍內傳播開來,原本絕密的東西經大家這麼不秘密的一宣傳就變成了眾人心中都心照不宣的秘密了,話說回來,大家都還是處在同一起跑線上,或許別人知道的還比自己更早一些,準備得更加充分,那樣自己現在的臨時抱佛腳也就顯得無濟於事。

葉穗早早就躺到了床上,沒有表現出任何事先知道題目的狂喜,只是靜靜的注視著不斷閃現著花白影像的電視機。她已經關上了懸在頭頂的那盞橘黃色的燈泡,100w的功率像個小太陽一般熾烤著這間屋子裡的一切。腐朽的傢俱散發出的黴爛的味道,牆壁上貼滿的的舊報紙已經耗盡了它原本的油墨氣息,落滿了灰塵,破了好幾個大洞的被罩包裹著略微發黑成塊的棉花。

剛才燈關上的那一剎那,狹小的空間立刻陷入一片無聲的黑暗,葉穗摸索著開啟那臺老舊電視機,螢幕上只出現了幾個晃動的人影,音響沒有一點動靜,房間裡依舊安靜的出奇,只是晃動的微弱光亮映在牆壁上,整個屋子就像掉進了一個波光粼粼的游泳池。

此刻的葉穗將羽絨服搭在身上,在床上又墊上了幾張今天剛買的報紙,把旅行包當枕頭,蜷縮在床頭邊,眼睛盯著那臺電視機,像在看一場默劇,花白的影像逐漸延伸到夢裡,默劇的主角就轉換成了自己。

「乾杯,為我們家一薇考上個好大學,來,劉老師,我要先替孩子他爸謝謝您啊。」黃媽媽油光滿面,經過明顯勾勒過的眉毛微微向上輕佻,她端坐在酒樓包房圓桌的一端,舉著酒杯。

「來,乾杯,黃太太,您好福氣啊,生了一個這麼端莊秀麗的姑娘,而且又才華橫溢,如果進到了北京藝術學院,將來前途無量啊。」劉國濤吞了一大口酒,那嘴巴就像開了封的蠟丸,包裹在裡面的蜜溢滿整張酒桌,奉承話蜂湧而至,黃媽媽聽了之後笑逐顏開,忙說,「哪裡哪裡,一薇能夠進到這麼個寶地,還需要劉老師您多多幫忙啊,來,今天高興,您多喝點。一薇啊,趕緊敬劉老師一杯。」說著,黃媽媽舉起了酒杯,朝黃一薇那裡使了個眼色。

黃一薇則坐在一旁悶不做聲,她從一開始就將自己定義為一個局外人,之所以還留在這是出於最基本的禮數。她從沒對這個劉國濤產生過任何好感,從見他第一面腦海中就不斷浮現電視上經常出現的那些背信棄義的小人形象,而且這人說話總是油腔滑調,眼神遊離間寫滿了奸詐,黃一薇很不情願給這樣的人敬酒,但又礙於媽媽的面子,只好勉強舉起酒杯,擠出了一個讓旁人看了都感覺極不自在的笑臉。

「黃大小姐以後可要多多努力啊,你和其他人可不一樣,他們上大學頂多就是混個文憑,而你是要為中國文藝界做貢獻的,將你對藝術的畢生熱愛化作……」

「好了好了,借你吉言,不過我從來沒熱愛過什麼藝術。」黃一薇滿不在乎的說。

黃媽媽聽了這輕佻的回答,臉色有些略微變化,但畢竟是在生意場上混久的人,只好強作笑臉說,「當家長的,都要比這些孩子們考慮地周全,現在高考那麼難,就算是平常成績一直不錯但心裡總是欠欠的,藝考吧至少又多了層屏障。」

「您說的太對了!」劉國濤彷佛聽到了警示箴言一般激動,「現在的家長如果都像您這樣明智就太棒了。我真為黃大小姐感到高興啊,能有您這樣一位睿智的母親。」

黃一薇聽到這不禁冷笑了一聲,盯著劉國濤一字一句的說:「可惜我媽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劉國濤滿臉訝異,「此話怎講?」

「那就要問你自己嘍?」黃一薇說著,擦了擦嘴邊滴出的油漬。

「一薇,怎麼能這麼跟劉老師說話?」黃媽媽拿眼神警告黃一薇。

「劉老師?敢問,你是教哪一門功課的?」黃一薇反問了一句讓劉國濤有些下不了臺,也只能訕笑著回應,「哎呀,黃大小姐真會說笑,鄙人慚愧,學藝不精啊,稱呼老師二字卻是不夠格,不夠格。」

「一薇!」黃媽媽瞪了黃一薇一眼。

「我只是感覺沒必要這麼去奉承他,就算是他真有能把題目提前弄出來的本事又能怎樣,我還就偏要自己考進去。」黃一薇氣呼呼的說,「而且,他肯定也不會只給我們一家透露了這個風聲,剛才在洗手間的時候我還聽到他對另外的人千交代萬囑咐,媽,我就是看不慣!」

黃媽媽似乎壓根沒聽進去女兒的話,準備緩和下尷尬的局面,與劉國濤乾脆討論起這家飯店的糖醋鯉魚,火候如何把握之類,想盡量岔開黃一薇置之不理,劉國濤也顯得很下不了臺,只能隨聲附和著。

黃一薇見自己的抗議沒有任何效果,而繼續待下去又受不了那姓劉的噁心嘴臉,只得起身離去,黃媽媽見女兒連招呼也不打就做出離開的姿態,也熟知女兒的脾氣,再阻攔下去只會令場面更加尷尬,便也只得作罷。

黃一薇本來想直接回房間,卻發現房卡在媽媽身上,乾脆折身下樓想出去逛逛,但北京冬天的夜晚實在冷得出奇,黃一薇站在賓館的自動門前來回踱了很久,感應門就一會張開,一會閉合,街道上的空氣像凍住的冰塊被切割成一塊一塊,刮進賓館的大廳,在地板上叮噹作響。

黃媽媽還沒有回來,她叫服務員把房間門開啟後,連澡都沒洗就直接回房間躺倒在床上,黃媽媽為了女兒藝考特地定了一間雙人套房,就像一個兩室一廳的精裝房一般,偌大房間裡沒有開燈,其即時間還早黃一薇也沒有半點瞌睡,但她就是一點都不想動彈,如果可以的話連呼吸帶動的胸腔起伏都懶得去做,她用指尖輕輕點了兩下手機的螢幕,翻到林蕭帆的名字,注視著他名字下那一排阿拉伯數字,以及左下角的電話標誌,泛著微微綠光的電話標誌,那綠色的光纏住細細的指尖,一路蔓延生長,黃一薇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了光。

在黃媽媽還沒靠近床邊時,黃一薇早已把手機翻了過來,黃媽媽叫了女兒兩聲,見絲毫沒有動靜,將自己的皮草掛在衣架上之後,想貼近女兒,但轉念一想就此作罷,站在鏡子前邊梳理頭髮邊自言自語,「媽媽知道你心裡不舒服,看那姓劉的不順眼,但是咱現在不還有求於人家嗎,等藝考一過,咱們一薇升入名牌大學,將來做了明星做了導演,步入上流社會,怎麼還理會這些下流人呢,媽媽是過來人,這些道理比你清楚,我讓他把明天考試的題目又寫了一遍,就放在你床頭櫥上,反正時間也還早,該怎麼做你應該比媽媽明白吧,好了,不打擾你了,我去洗澡,別睡太晚哦。」

黃媽媽輕輕把房間門帶上,黃一薇的眼睛騰一下張開,先把手機翻開,發現沒有新資訊,心裡有些失落,又瞥到床頭櫥上摺好的紙條。

今天是國家藝術學院所有科目初試考試的頭一天,黃一薇在距離校門口很遠的地方就不得不下車步行,黃媽媽也在寒風中緊跟其後,北京昨天半夜飄了雪花,今天早上卻已經微微放晴,但地上還是有凍結成的冰塊。黃一薇圍著很厚的圍巾,走得很快,轉身發現媽媽已經落下了很大一段距離。

透過這條道上的柵欄可以望見裡面的校園,這條道上此時已經擠滿了來藝考的學生,還有送孩子前來的家長。黃一薇透過攢動的人頭望見遠處的媽媽,拎著皮包,腳上的高跟鞋有些打滑。黃一薇心頭一緊,逆著人流穿過去攙扶著媽媽。

「哎,你怎麼回來了?趕緊進考場,外面冷。」黃媽媽有些吃驚的望著女兒。

「沒關係,反正時間還早。」

「已經不早了,在裡面稍微溫習一下,更何況外面這麼冷……」

「哎呀,沒多冷。」黃一薇說,「剛才就說讓你回賓館,你偏要跟下來,真是的,你在這我又不能多考幾分,何必呢。」

黃媽媽不予理會,繼續朝前走,黃一薇見自己的話毫無效果,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喂,小周哥哥,麻煩你開車過來把媽媽接回賓館吧,啊?你還沒走啊,車太多沒法調頭,太好了,你再往前開一段,我和媽媽就在這,這個書報亭那。恩,好,等你哦。」

黃一薇乾脆的掛上電話後,黃媽媽才反應過來究竟是怎麼回事,黃一薇說,「小周哥哥說馬上就過來送你回去,我陪你在這等他。」

「胡鬧,趕緊去學校,這都什麼時候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黃媽媽有些著急。

「很快的,他這麼長時間一直沒法調頭,正巧開過來把你接回去,你們就從前面繞回去,順便逛逛北京的大街。」

「我現在哪還有心情逛大街啊,你趕緊給我進去,走,我陪你進考場。」

「我才不,你越是陪我進考場我就越緊張。」黃一薇執拗的說。

「以前不都是我陪你進考場的嗎,再說,這麼都學生,人家都讓家長陪著,就你出洋相,聽話。」

「偏不要。」黃一薇固執的甩出三個字,一副打死也不肯屈服的樣子,黃媽媽見狀,萌生出敗陣的念頭,恰好這時小周開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招呼著,表示這裡不能停車,示意黃媽媽趕緊,黃媽媽只得叮囑了幾句,一步三回頭的鑽進車裡,黃一薇看見車窗裡的媽媽,心裡舒了一口氣,徑直朝學校走去。

據說今年報考國家藝術學院的考生突破3萬人,僅表演專業就有接近一萬人報考,而最後只招收幾十名,真可謂百里挑不出一個。黃一薇遠遠望見編劇系的牌子前早已黑壓壓擠滿一群人,頓時感到一股壓力撲面湧來,她看著站在自己身邊一張張陌生的臉孔,耳邊充斥著很難聽懂的方言,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素不相識的人,現在聚集在這塊不大的廣場上,成為了彼此的對手和勁敵,只有別人的下馬才能換來自己的前行,如果揮臂刺向的是兄弟,姐妹,那發白的刃是否還會堅定最初的軌跡。

一個學生摸樣的過來拿著喇叭指揮,令所有的考生按照自己准考證上的號碼區域排隊,黃一薇在隔自己兩排的地方看到了墊著腳四處張望的葉穗,還以為自己花了眼,但即便是認錯那張臉也不會認錯葉穗腳上那雙鞋,這幾個月的時間,黃一薇就沒見那雙地攤貨從葉穗腳上離開過,鼻腔不由得哼了一聲,但還是上前跟她打招呼。

葉穗看到黃一薇時愣了一下,強作了笑臉,說好巧,在這都能遇上。

黃一薇說,「是啊,遇不上的話才算巧呢,沒想到你真來考這了,你那個老師沒陪你來嗎?」

「沒,我一個人來的。」葉穗面無表情的說。

「哦,好厲害啊,一個人,住的遠嗎?」

葉穗很討厭黃一薇一上來就問東問西的,像是在盤問犯人一樣,尤其是她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令葉穗很是不滿,這時林蕭帆竟拎著牛奶麵包撞了過來,說,「找了你半天去哪了?趕緊幫我一把,拿不住了……」

林蕭帆抬頭望見黃一薇時不禁吃了一驚,因為自己昨天才剛剛在簡訊上與黃一薇情濃意切,今天就呈現在她面前這副模樣,多少有些說不過去,而黃一薇則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高歌就算了,沒想到林蕭帆也有吃土雞蛋的癖好,葉穗這小賤人還真得貴人擁護呢。

林蕭帆朝黃一薇點了點頭,問她,「吃早飯了沒,喏。」說著遞上自己手頭上那份早餐。

黃一薇壞笑著,說,「哎呦,你怎麼知道我沒吃早飯啊,還真是殷勤,平常怎麼沒見你這麼關心啊,這是做給誰看呢。」

葉穗趕忙把自己的早飯遞給黃一薇,「你吃我這一份吧,我一向沒有吃早飯的習慣,吃得多了反而胃不舒服。」

其實黃一薇早就已經吃過黃媽媽為她準備的營養餐,她這麼說就是想看看葉穗究竟識不識相,正想伸手接過來,「謝」字已經從齒間露出了一撇,又忽地轉念一想,就這麼拿了葉穗的早飯,保不準林蕭帆這個傻子再把自己的讓給葉穗,到頭來成了林蕭帆餓著肚子。

「算了,逗你玩的,我早就吃過了,你們慢慢享用吧,來,我幫你拿著資料。」說著一臉堆笑從葉穗手中搶過一捧複習資料,「哎呦,葉穗還真是用功啊,這麼厚一本書圈圈點點,我當時買完一直在家睡大覺呢,如果我看完的話,當時考南影的時候指不定能進小圈呢,到最後只得了個全國第三十名,哎,後悔啊。」林蕭帆都聽出來了,黃一薇說這話是明擺著讓葉穗下不了臺,當時他們一行考南影,也就只有葉穗連複試都沒進去,他裝作不經意瞥了一眼葉穗,還好葉穗不是好事的主,正默默的吃著手裡的麵包。

黃一薇也沒想到自己能激怒葉穗,她那個人一向是八棍打不出個屁來,也不想再多費口舌惹得林蕭帆嫌,隨手翻看著手裡的書,恰巧翻到《情書》影評那一頁,這一頁被葉穗刻意摺疊了起來,而且在那頁影評的後一頁夾著很多列印的資料,黃一薇悄悄翻開望了一眼,竟然全部都是關於巖井俊二《情書》的剖析,黃一薇腦中一震,心想不可能這麼巧吧,隨即又檢視了摺痕和勾畫的痕跡,應該是最近幾天才做的,圓珠筆的油墨味還沒有散發乾淨。

黃一薇的身體像打通了幾個洞,五臟六腑與北京零下十度的天氣貫穿在一起。她望了林蕭帆一會,林蕭帆正吞嚥著麵包,不經意間瞥到黃一薇正盯著自己看,心裡發毛,擦了擦嘴角,以為沾上了麵包屑,又揩了揩眼睛,心想不會有眼屎沒洗乾淨啊,緊接著迎來的是黃一薇甩過來葉穗的複習資料,「去廁所,你抱著吧,抱好。」黃一薇冷冷的甩下一句話。

黃一薇直到坐在劇場的座位上時心情還很難平靜,哪怕這個劇場是自己曾經夢想著要進來的。他們是被各個考區的帶隊老師按照順序帶進這個劇場的,接下來要進行的專案是觀摩影片,國家藝術學院的劇場是全國配套設設最齊全的學校劇場,底下已經有很多考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跑上舞臺照相,黃一薇呆呆的望著前面幕布上白花花的閃光燈,腦袋裡空空的。

直到一個戴著考務吊牌的人上臺將那些學生轟下臺去,又要來話筒將現場局面控制住之後,才有一個戴著眼鏡的教授模樣的老頭走上舞臺,向大家展示他手中的五個信封,分別編號,跟大家解釋說題目就放在這五個信封中,但究竟是考哪部電影還要經過一道程式,他先是指定第一排的某個學生,讓他隨機說一個五以下的阿拉伯數字,那傢伙支支吾吾想了半天,吐出個1,這時候全場以為就要開啟1號信封了,而那教授仍擺出要繼續下去的架勢,又跑到後面幾排點出一個女生,讓她也隨機說出一個5以下的數字,繼那位女生之後又點出了一個考生,同樣的規則讓在場幾千名考生有些摸不著頭腦,那名考官在臺下此起彼伏的疑問聲中回到舞臺上,將之前三個考生各自所說的數字連在一起,得出一個三位數,然後由這個尾數為組合而成的三位數考生說出最終的考題編號。

這一舉動無疑令臺下很多考生唏噓不已,接二連三感嘆國家藝術學院的考試程式嚴謹,但也有很多的不屑和鄙夷,甚至有的不顧考場紀律叫罵其裝腔作勢,黃一薇看完之後也感慨國家藝術學院作秀能力如此之強,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五個信封都是一樣的題目。

果然,考官先將其餘四個信封交給助手遞到幕後,或許是為了避免之後出現要求撕開其他信封的情況,然後很莊重的撕開手頭上僅存的那個信封,大聲的念出今年國家藝術學院編劇系初試考題:巖井俊二,情書。

一片譁然。黃一薇心裡暗自冷笑。

黃一薇寫的很快,幾乎是整棟考區第一個出來的,畢竟整篇影評的腹稿早已印在心中,她出來之後就給林蕭帆打電話,聽筒中表示關機。確實,在考場中都要求考生關閉手機,如果手機響了的話一律按照作弊處理,她想到這一點時立刻又掏出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通了,通了。

嘟嘟的聲音令黃一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都要衝破扁桃體的時候被一聲「喂。」壓了下來。

「呃,是葉穗吧,我一薇,呃,你在哪呢?」黃一薇語氣有些顫抖。

「我剛剛考完出來,你也考完了?」葉穗輕聲說,黃一薇聽到有蹬蹬的腳步聲,估計她應該還在下樓。

「哦,是啊,我也剛剛出來,那個,中午有時間吧,我們一起吃頓飯?叫上林蕭帆。」

「呃,我倒沒關係,要不等林蕭帆出來問下他吧,你們定。」葉穗答覆得很勉強。

「好,就這麼定了,一會等我電話。」黃一薇氣呼呼掛上電話,現在已經可以證實葉穗的確事先就知道了今天的考題,否則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會真麼快就寫完影評,一般情況下看完一部生疏的電影都至少要打一下草稿,這樣的結論的出來使得黃一薇對林蕭帆又愛又恨,但令黃一薇有些搞不懂的是,林蕭帆竟然在一個小時之後才走出考場,那個時候都已經接近交卷的尾聲了。

「怎麼出來的那麼晚啊,人家葉穗可等你老半天了,這還半個小時就要到交卷時間了,你還真沉得住氣,葉穗開場沒半個小時就出來了呢。」黃一薇見到林蕭帆的第一句話像是在肚子裡準備許久的。

「沒關係,我出來的也沒一薇早。」葉穗望著黃一薇,不知道她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為什麼一再強調自己出場的時間問題。

林蕭帆很疲憊的樣子,「快把我寫死了,最煩這種軟綿綿的電影了,哎,不爽。去哪吃啊?」

黃一薇看林蕭帆的樣子,倒也不像是裝出來的,心裡又有些搖擺不定,便不再提那檔子事,出門打車徑直往西直門走,一路也不過談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而黃一薇和葉穗兩人的狀態則頗有反常,黃一薇心裡在盤算著究竟是誰給了葉穗考題,而葉穗心裡也提防著黃一薇。

到西直門找到一家看上去頗為精緻的茶餐廳,黃一薇先讓葉穗坐下,然後一屁股坐到她旁邊,林蕭帆只好一個人坐到對面。

「今天我請客,算作謝罪吧,大冷天讓兩位美女在寒風中等了我那麼久,呃,想吃點什麼?」林蕭帆示意服務員把選單遞向對面。

「要請也應該是我請才對,今兒中午吃飯可是我先提議的,怎麼敢讓林大少爺破費,再說,你今天沒必要過意不去,我今天可是看在少奶奶的面子上哦。」黃一薇笑著說。

「請客的事我不敢爭,寒門子弟不與小姐公子哥相提並論,旁人看現在這架勢想必都很明白,哪兩位才是門當戶對。」葉穗說的話也值得一番推敲,今天葉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黃一薇坐在她旁邊,更何況葉穗身形瘦小,黃一薇佔據了大部分位置,而對面林蕭帆則是將背包放在裡面靠窗的位置,這本是人的習慣索然,自己同樣佔據了很大一片空間,這種格局看上去,好像林蕭帆與黃一薇才是門當戶對的主角,而葉穗和那個背包一樣,只能算作是可有可無的陪襯。

這一狀況並非黃一薇有意為之,聽葉穗這麼一說才明白幾分,於是更顯囂張,拿著選單張牙舞爪。

「看的我眼睛都花了,我隨便吃點,一薇你幫我點吧,你吃什麼我吃什麼,我去趟洗手間。」葉穗說罷,就起身離開。

黃一薇機械式的慢騰騰起來,又坐下,拿眼睛盯著林蕭帆,讓林蕭凡渾身不自在。

「怎麼了?你從早上就一直盯著我看,又哪裡不合你意了?」林蕭帆說。

「林大少爺在這,我怎麼敢說一個不字啊。」黃一薇眼皮一翻,正眼都不看他。

「這又沒別人,和別那麼挖苦我啊。」林蕭帆委屈的說。

黃一薇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索性抽出一支菸來點上。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了啊。」林蕭帆很驚訝的樣子,「趕緊滅了,不要以為這是在北京就囂張,讓路人看了也不好。」

「怎麼不好啊,這又沒別人。」黃一薇學著林蕭帆的口氣回敬著,「今天早上送麵包的時候我算不算別人啊,那葉穗就是自己人了,可現在葉穗不在這,你也說沒有別人,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嘴中的別人,究竟是哪個。」

林蕭帆不好說什麼,將臉扭向洗手間的方向,希望葉穗趕緊回來,但又不希望葉穗很快就回來。

黃一薇見林蕭帆被自己駁的啞口無言,想趁熱打鐵把考題的事情問個清楚,嘴巴已經張了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黃一薇瞥見旁邊座位上葉穗的手機,上面顯示一個「五」,黃一薇知道是伍廷浩,鼻腔裡哼了一聲,將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林蕭帆也聽見了手機響聲,伸著脖子朝座位里望。

「猴急,伍廷浩打的,人家只存了個五,多親密啊,哎,把你手機給我,我打一下試試她存你是什麼,快點給我。」

林蕭帆怎麼肯,打過去之後不管存的什麼名字自己臉上都掛不住,趕緊把手機護著,黃一薇撲過來準備搶過去,不料自己手機也響了起來,拿出來一看是劉國濤,原來是詢問下考的如何,黃一薇不想多說,只是應了幾句就掛上了電話,然後又張牙舞爪的撲向林蕭帆,又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葉穗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黃一薇以為是伍廷浩又打來了,裝作不理睬,可不經意回頭瞥了一眼手機螢幕之後腦中翁的一聲,手機螢幕上顯示來電人姓名是:劉國濤老師。

來龍去脈都搞清楚了,葉穗的答案也出自劉國濤手裡,這個吃裡爬外的東西。黃一薇惡狠狠的想,其實做他們這一行的,哪裡還講仁義禮智信,有錢不做的是傻子。黃一薇坐回椅子上,林蕭帆倒覺得蹊蹺,電話鈴還在響著,他又把頭伸過去想看究竟是誰打來的,突然黃一薇一把抓過葉穗的手機,這把林蕭帆嚇了一跳,心想這到底是誰打來的電話值得這樣一驚一乍。

黃一薇當時大腦基本處於短路狀態,回過神來一想不對啊,何必不讓林蕭帆看呢,又沒什麼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全天下都知道才好呢,反正是她葉穗的事。回過神來之後葉穗也從廁所回來了,她還沒坐回到座位上就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拿起手機一看兩個未接,又趕緊忙著回簡訊了,而林蕭帆點的餐最先端上來,他取出筷子埋頭吃著。

「對了葉穗,剛才有人給你打電話哦。」黃一薇假惺惺的說。

「剛看到未接了,謝謝啊。」葉穗說。

「哎,那個署名為五的是誰啊,難不成是葉穗的追求者之一,已經一二三四五的編號排開了啊,那你排第幾號啊?」說著拿筷子捅了一下林蕭帆,林蕭帆沒想到她能冒出這麼一句來,剛喝進去一口湯差點被嗆出來,葉穗忙解釋說,「五是我們藝術老師,伍廷浩,我嫌麻煩就只存了個五,反正他這姓也挺罕見的。」葉穗說完望了一眼林蕭帆,希望他也能為自己辯解幾句,沒想到林蕭帆只顧埋頭吃,倒成了兩耳不聞窗內事。

黃一薇自知無趣,也不想說別的什麼,取出筷子也開吃,一頓飯三人之間彷佛蒸騰開一個蘑菇雲。

三人吃完各回各家,葉穗沒找到公交車,自己住的那地方離最近的大鐘寺地鐵站也有很長一段距離,索性從西直門一路走回荊門橋,期間先給劉國濤打了個電話,自然是千恩萬謝,同時約好交款時間以及第二次考題的公佈時間,之後又去路邊電話亭給伍廷浩打了電話,伍廷浩在那邊聽到考題正確的訊息後也是相當興奮,答應葉穗這就給劉國濤把錢打過去,讓她在北京好好考試。

林蕭帆回到賓館之後先洗了個澡,之後縮在床上看北京衛視,正播出今天記者在國家藝術學院採訪時的火爆現場,心裡很不是滋味,自知今天初試發揮失常,心中難以平靜,便翻身下樓去超市買回很多啤酒。

黃一薇一路氣呼呼的回去,黃媽媽在賓館裡早就坐立不安一上午,看到黃一薇回來心裡才沉下來,但一見臉色不對,心中唸叨大事不妙,肯定是答案出了問題,便一再追問,黃一薇開了瓶飲料,甩出一句話說,「今天晚上,約劉國濤吃飯,我也去。」

還是昨天那個飯店,但是飯菜的質量卻明顯提高了一個檔次,主要是今天由黃一薇主抓菜譜。黃媽媽雖然生意場上待得久,與人打交道也有幾把刷子,但在吃這個問題上倒還真不如黃一薇,劉國濤雖然知道今天自己押上了寶,但沒料到是這樣的排場,多少有些欣喜若狂,而且黃一薇對自己的態度簡直是三百六十度的轉彎,這是對自己實力的肯定,幾杯酒下肚,劉國濤面色紅潤,黃一薇看時機已到,跟黃媽媽使了個顏色,黃媽媽心領神會,放下筷子對劉國濤說,「劉老師,其實我們今天是有一事相求,那件事說出去吧倒也有些慚愧,我們也是沒把劉老師當做外家人,如果劉老師您不介意的話,我可就直說了。」

劉國濤倒顯得大度,說,「有什麼事情能託得劉某幫忙的,您儘管說,黃太太,不用客氣。」

黃媽媽倒還裝作一副半推半就的樣子,「事情呢是這樣的,我們家一薇有一個同學,今年也來北京參加藝考了,而且,呵呵,也投在了劉老師門下。」

劉國濤剛開始還沒聽明白,腦袋緩了緩神才轉過彎來,「哦,這樣啊,哦,那不知小姐那位同學叫……」

「葉穗,和我一樣也是棠城的。」還沒等劉國濤說完,黃一薇就搶著說了。

「哦,我知道這個人,那是在下曾經學生的學生,呵呵,說來算是三代情誼了,這次我劉某隻給了兩位答案,其餘人等一概沒有理會的,別看我劉某做這行不算什麼正道,但也是講信條的。」劉國濤原以為這黃家和葉家有門子什麼親戚,所以才擺下這酒席希望不要虧待了葉穗,但看自己唾沫星橫飛的時候席間兩位顏色不對,才稍作停頓,問黃媽媽說,「不知夫人有何指示。」

黃媽媽說,「這女孩平日在學校處處與小女過意不去,而且資質平平,所以一薇才囑託我跟劉老師說一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斷了葉穗的答案渠道。」黃媽媽看劉國濤聽到這裡臉色漸變,趕緊轉移話鋒,「我自知不妥,阻了劉老師的財路,這樣,我再在原來的基礎上多付兩個,如果劉老師認為可行的話,這錢,您就當做一點小意思笑納。」說罷,從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劉國濤瞥了一眼面前的信封,真不知道該收下還是拒絕,做這行這麼多年,向來都是收錢發答案,沒見過給錢讓悶答案的。而且伍廷浩下午已經把錢全部打到自己賬戶上了,這樣做豈不是沒了誠信,將來也不好在這行混下去。

黃媽媽看劉國濤面露難色,繼續說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怎麼會說話,也清楚劉老師確實為難,但多一個人過線,我們家一薇就多一分競爭,我也知道這樣做不好,但是為孩子的心情,我想劉老師應該也懂,下午的時候我還跟孩子他爸通了電話,他爸也說如果劉老師答應的話,日後必當重謝,而且他特地安排您侄子做了一個大專案,如果不出差錯年中就能提升部門主任,雖然也不是什麼大公司,但待遇,絕對不是問題,所以還懇請劉老師您再考慮一下。」

劉國濤看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自知確實得罪不起,只得答應,當即發誓絕對不會再和那個葉穗有聯絡。

國家藝術學院的初試結果在三天之後才公佈,當天學校內的場景要比考試時還要熱鬧得多,尤其是表演系初試榜單前,簡直就是一場雜糅悲歡的舞臺劇,表演系一向都刷人最狠,能夠進入複試就已經很了不起,自然歡天喜地,而沒進入的只得愁眉苦臉,甚至淚流滿面的也不在少數。

葉穗由於住在學校附近,今天下午兩點半發榜,其實她中午時分就已經等在了這裡,等榜單一張貼出來,很快就掃到了自己的考號,這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她遲遲尋不到另外一串數字,幾圈下來均沒有任何結果。

林蕭帆和黃一薇一前一後來到學校,黃一薇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考號,黃媽媽立刻欣喜若狂到複試報名點交上覆試報名費用,林蕭帆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其實葉穗注意到,他一遍又一遍的偷偷對著自己准考證和榜單上公佈出的數字,生怕漏掉,但最後仍是一無所獲。葉穗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她望著林蕭帆,突然回想到自己當時在南京電影學院時落單的情景,當時也是隻有自己沒有進入複試,而現在,同樣的命運落到了旁人頭上。

「那我要先走一步了,你好好考哦。」林蕭帆對葉穗說。

「我也是走了狗屎運,也才複試呢,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乾耗著吧,又要在北京熬上幾天。」葉穗說。

「晚上一起去喝酒吧,我請客,算做給我送行,反正你後天才面試的。」林蕭帆試探性的說。男生叫女生去喝酒,一般都是心存不軌的前兆。林蕭凡亦是如此,他不想這次就這麼回去,總要在北京留下些什麼吧。

「好啊好啊,我去。」林蕭帆話音未落,黃一薇就從後面竄出來,「林蕭帆,雖然提前打道回府了,但給我打起精神來,純爺們,少了這個還有南京電影學院呢,咱不怕,今天晚上咱不醉不歸,我已經跟家裡老孃打過招呼了,今晚上就考驗下我的酒量。」

林蕭帆裝作很驚訝的樣子,說,「好啊,驗收下你的酒量,葉穗呢。」

葉穗本來想去,但見黃一薇也要去,不知道晚上如果在一起的話又要有什麼名堂,便推辭說身體這兩天來例假,還是回去縮在被子裡好,簡單告別之後便一個人回去了。

林蕭帆和黃一薇打車到西四十條,在那裡不知所蹤的亂逛,黃一薇感覺,這好像是他們兩人第一次單獨在一起般,本想去看場電影,但無奈都已經滿座,黃一薇就又跟著林蕭帆繼續拿著麥旋風壓馬路,走得累了就坐下歇一會兒,然後再尋找另一家麥當勞。

在已經不知道是這短短三個小時內第幾杯麥旋風之後,林蕭帆終於忍不住問了黃一薇一句,「接下來要去哪,你有目標沒啊,我可是有點餓了。」

黃一薇倒顯得驚奇,「吃了一下午你還餓啊?」

林蕭帆瞥了一眼手中的麥旋風,咧著嘴說,「這叫什麼吃的啊,估計我下輩子見了麥旋風都要噁心了。」

黃一薇說,「那你說吧,接下來去哪,你不是說要我陪你喝酒的嗎,我們去喝酒啊。」

林蕭帆鼻子哼了一聲,沒有搭理她。

黃一薇感覺自己一直深深隱藏的酒量在這一刻被徹底藐視,便也較上勁,「走,你還瞧不起我,今天晚上我非要喝得你滿地找牙。」

林蕭帆笑著說,「至於嗎,我服輸了還不行嗎,我可不想在大半夜的在北京,人生地不熟還要揹著神志不清的你。」

林蕭帆的話激到了黃一薇,她的那股扭勁被激發出來,當即打車直奔鬼街,林蕭帆只得跟隨。到了鬼街後,也顧不得是傢什麼店面就一股腦鑽進去,先讓老闆上了一箱啤酒,又一人叫了一瓶北京二鍋頭,其實林蕭帆平日也不怎麼喝白酒,但今日見黃一薇把白酒都叫了上來,先前也有些發憷,但自知不能在女生面前失了面子,也不知是幾口白酒下肚的緣故,兩個人的酒膽都越來越壯,一股不把對方喝死誓不罷休的狀態。

黃一薇從口袋裡抽出一根菸點上,林蕭帆竟然也從背包裡拿出一包中南海,黃一薇見了,嘲笑林蕭帆是個偽君子,「沒想到北山中學的白面書生,原來也是流連於人間芳菲煙火之地的俗人一個。」

林蕭帆熟練的吞吐著煙霧,「既然你知道了就最好少喝點,實話跟你說你還真不是我對手,一會我可不揹你回去啊,你媽看見自己寶貝女兒喝得連親媽都不認識了,非砍了我不可。」

黃一薇什麼都沒說,直接掏出手機,按了一個號碼就貼在耳朵上,「媽媽,是我,今天晚上我和同學在外面唱歌,可能不回去了,恩,我知道,放心吧,恩,明天早上吧,恩,一早就回去,好好好,您老趕緊睡,拜拜拜拜。」

說完將手機關閉,扔到林蕭帆面前,「這下無後顧之憂了吧,我只希望你把我手機收好別丟了,裡面存了很多某人發給我的簡訊,丟不得。」說完把煙掐滅,端起身邊一大杯啤酒一飲而盡,林蕭帆聽後也沒有說話,自顧自喝酒。

他們兩人從晚上七點一直喝到凌晨時分,消滅了二十幾瓶啤酒,以及三瓶紅星二鍋頭,林蕭帆在洗手間的鏡子中發現自己臉色都沒變,不禁為自己的酒量感到驚奇,當然更驚奇的是黃一薇的酒量,俗話說女人天生自帶三分酒量,而面前的這個女人少說也帶了七八分,至今為止除了臉色變紅之外說話談吐絲毫沒有走樣,林蕭帆有些擔心,這樣非要喝到一個人倒為止的話不知還要幹掉多少酒,不如自己裝醉應付過去算了,但這樣的話這場酒就沒有意義了。

林蕭帆從洗手間出來,看到黃一薇用手支撐著打盹,手指尖夾著的香菸已經燃盡,菸灰砸落一桌子,林蕭帆長吁一口氣,險勝。

他掏出手機想看一下時間,卻發現有好幾條簡訊,原來都是自己託高歌為自己在網上訂機票,高歌發資訊問林蕭帆要身份證號碼,林蕭帆現在的戶口是後來林父託人辦的,把自己的年齡改小了兩歲,說是對將來有用處,換了一個新的身份證至今林蕭帆都沒有背熟那十幾個數字,林蕭帆拿出錢包,發現一隻夾在錢包的身份證竟然不見了。林蕭帆有些慌神,不會是今天在學校看榜單的時候丟了吧,不過也有可能是落在賓館裡了。

為了趕緊求證身份證的所蹤,林蕭帆急匆匆付過帳之後就拉起黃一薇出門打車,黃一薇一路抱怨說沒有喝夠,說找到身份證之後還要繼續,林蕭帆在心中默唸,如果真找到身份證,哪怕陪她喝一晚上呢。

到賓館開啟房間後,林蕭帆一眼就瞥到放在桌子上的身份證,心中的石頭落了下來,把空調開啟,去了趟洗手間出來,竟發現黃一薇躺在自己床上,外套已經脫去仍在床上,由於空調溫度太高,她現在正解開自己的毛衣釦子,林蕭帆經過一番折騰也有些精疲力竭,不知是酒精的因素還是怎樣,他看到眼前的這番景象竟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坐在一旁默默點了根菸,想用尼古丁來使自己鎮靜一下,但眼睛卻始終瞄著黃一薇起伏的胸部,透過白色的襯衣他已經能看到裡面內衣的粉色,他滅掉手中的香菸,慢慢幫黃一薇脫掉鞋子襪子,然後關掉房間的大燈,只開了盞床頭燈,橘黃色的光籠罩著少男少女白淨的玉體,喘息聲在燈光下蒸騰開。

林蕭帆在第二天早上黃一薇走後就再也沒有睡著,雖然很困,但心裡總是忐忑不安,翻身光溜溜的下床,發現煙盒裡的煙不知道什麼時候沒有的,菸灰缸裡也莫名多了很多菸頭,他沒印象是自己抽的,隨手就把煙盒丟進垃圾桶,發現自己掀開的被子裡被血浸紅了幾片,讓林蕭帆的大腦又陷入空白,停了一會轉身進洗手間接來一杯清水,又拿來肥皂,赤裸裸的蹲在床上先用清水浸溼,然後又用肥皂塗在上面,揪起一個角來使勁搓,費了好大勁也還是留下了一圈印記,揭開床單擺在空調出風口的地方等它吹乾,卻發現床墊上也沾染了血跡,林蕭帆苦笑,只得洗刷完畢,穿上衣服之後給賓館服務員打電話來清理房間。

在樓下肯德基吃過早餐,叫來一杯咖啡望著窗外,腦子裡回想的都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個夢,夢裡的主角是葉穗。男人就是這樣,得到一個總會想著另一個,其實男人最是專一,專一於那個自己得不到的。

葉穗一早就起床坐到中關村,她昨天聽伍廷浩說這裡的二手電腦很便宜,幾百塊錢就能買到,葉穗一直在堅持著手寫稿,至今已經寫滿了好幾個筆記本,右手食指由於長時間握筆的緣故已經變形,但她還是一直在堅持著。

她也偶爾投過稿件,但由於在學校外面的列印社列印一篇稿件的費用往往比雜誌社姍姍來遲的稿費還要高出一截,於是她對那三十二開的油墨紙張敬而遠之。她做夢都想擁有一臺電腦。

她將那幾棟二手電腦市場幾乎轉了個遍,但都沒有自己能夠負擔起的價格,其實那些價格都不高,一臺看上去式樣很新潮的筆記本也不過一千多元,可那卻是自己現在的全部家當。她過足了眼癮之後又原路返回,回到那個底下旅館裡繼續待著,好像她從來沒有出去過一樣。

林蕭帆的機票已經定下,是第二天下午的,而明天早上,國家藝術學院的複試就要拉開序幕,他沒有資格在那個舞臺上繼續走下去,只有灰溜溜離開。他正在賓館收拾東西的時候,房間的門鈴響了,他看了下時間,早上十點多樣子,不應該是服務員例行打掃,他問了一聲,沒有人答應,便透過貓眼朝外望去,走廊上竟然空無一物,而門鈴依舊在唱著歌,林蕭帆心裡明白了幾分,又吆喝了聲,「誰啊究竟,等一下,我穿上衣服。」話音剛落,林蕭帆一把開啟房間門,把貼在門外的黃一薇嚇了一跳,手中拎著的比薩都差點跌落到地上,黃一薇罵了他一句混蛋就拎著吃的進入房間,把東西放到桌子上就掉轉過頭來一把抱住林蕭帆,嘴裡嗔怪道,「想死我了,起那麼早也不知道給我打電話,我以為你還在被窩呢。」

林蕭帆慢慢把纏繞自己的雙臂從肩膀上拆下來,裝作一副很忙亂的樣子,「明天下午的飛機,正收拾東西呢。」

黃一薇脫掉外套和鞋子,蹲坐在椅子上,邊取出比薩和可樂邊說,「急什麼啊,你應該再多玩兩天的,到時候和我一起回去,反正都有車,當時跟你說你偏不聽。」

林蕭帆略有幾分嘲諷的說道,「跟你一起回去,那我還不要在這等個十天半個月啊。」

黃一薇嘴裡嚼著比薩,剛開始還真沒反應過來,後來一想,笑著說,「也是哈,這才複試,複試之後三天才看榜單,然後三試,三試結束之後還有可能要加試一場,這樣的話算下來,還真要十多天的樣子誒。哈哈。」

林蕭帆也笑笑,「你還真是自信啊。」

黃一薇遞給林蕭帆一塊比薩,林蕭帆搖搖手,黃一薇不依他,硬要給他塞進嘴巴里,邊喂邊說,「我媽就跟我講,哪怕只招收一個人,那也會是我。」

林蕭帆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就說,「看來你媽比你更自信。」

黃一薇蹦到林蕭帆面前,捧著他的臉問他,「怎麼,看你有點不高興哦。」

林蕭帆把黃一薇的手拿掉,心不在焉的說,「哪有。」

黃一薇又繞到林蕭帆的面前,「還說沒有,是不是吃醋我比你考得好啊?」

林蕭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有那麼無聊嗎我,我巴不得你比我考得好,免得你一落榜心情低落還得哄著你供著你伺候你,這樣落得我一身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