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後的許願煙

「上次介紹到這裡來的那個小女生,你還記得吧。」伍廷浩坐在baza的吧檯前,點燃了一支菸。下午時分,這裡幾乎沒有幾個人。

「嗯,有點印象,怎麼了啊?」袁夢琦雙手撐著轉椅,用高跟鞋鞋跟瞪著地面不停打轉。

「上次去南京藝考,連初試都沒過。」

「那又怎麼樣啊?我記得她上次在我這差點出事。」琦姐好像又回到了當時那令她也吃驚的一幕。

「出什麼事情了啊?你也沒告訴我。」伍廷浩擺弄著吧檯上的酒杯。

「誒,她是你什麼人啊?這麼關心,就不怕你女朋友知道?別忘了,你老丈人可是個王老五,好好看緊嘍。他不是答應給你一筆錢開辦藝考培訓班嗎,這事現在有何進展啊伍校長?」琦姐半開玩笑的說,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哎,盈盈現在去哪裡了,好久都沒見到了。」

「她去外地拍戲了,要好久才回來。」

「嘖嘖。」琦姐發出豔羨的聲音,「這有錢人和窮光蛋就是不一樣,你說我和你女朋友同樣都是表演系出身,她就能有這麼多發展的機會,哎,這個世道啊真是……」

「你也同樣能有很多啊,即便沒錢也是一樣,只不過你太堅持原則了。」伍廷浩望著袁夢琦說。

琦姐苦笑了一下,也翻過一個酒杯,伍廷浩幫她倒了些酒,她端起來仰脖一飲而盡。

「我真的不適合在那個圈子裡,看不慣,受不了。」琦姐將頭耷拉著,頭髮就順著流了下來,突然又猛的將頭朝後仰,所有的頭髮又都順勢被甩到了背上,「可現在還不是一樣。」她指著這個沉寂黑暗的酒吧,「有什麼區別?」琦姐說著,搖了搖頭。

「那你現在後悔了沒?」伍廷浩問她。

「後悔什麼?」

「後悔,後悔自己涉足這個圈子,後悔當初天真的追求我們自以為是的生活,後悔當年數九隆冬起早貪黑參加藝考,後悔勤學苦練最後好無用武之地……」

「都是自找的,後悔也沒用。」琦姐自己拿過酒瓶倒了半杯。

「我後悔了。」伍廷浩說,「我後悔當初介紹她來參加藝考,後悔許下那麼多無法企及的承諾,後悔騙了她……」

琦姐聽著,臉色變得有些凝重,「這個她是不是上次來的那個女孩,難道,你和她……」

伍廷浩將手中的菸頭狠狠掐滅,用舌頭舔舐著被菸草燻烤得灼烈的嘴唇,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一,時,腦,袋,發,熱。」說完之後用眼睛盯著琦姐,琦姐一隻手支撐著吧檯,兩人的視線重逢在了一起。

吧檯前突然炸開了濃烈的笑聲,與酒吧裡此刻的黑暗極不相符。伍廷浩一邊搖頭大笑一邊扯過一根香菸塞到嘴巴里,點燃之後又遞給同樣笑的歡暢的琦姐。琦姐一邊用嘴巴銜過香菸,一邊給兩個酒杯都倒上傑克丹尼,將酒杯推過去時,伍廷浩已經點燃了另一隻煙,正仰面叼著吞吐菸圈。

「你小子,哈哈。」琦姐搖著頭笑,拿手指在伍廷浩的鼻尖指點著,「你打算該怎麼辦呢。她如果知道了這件事情的話會殺了你。」琦姐故意咬牙切齒的說。

「借我點錢吧。」伍廷浩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琦姐也知道這傢伙沒開玩笑,也立刻正經了起來,「要多少?」

伍廷浩想了一下,拿五個手指頭在琦姐面前晃了晃,「十萬,最少,我手頭上現在還有接近五萬,如果你能再給我十萬的話,我想,十五萬塊應該夠了。」

琦姐深吸了一口香菸,「你認為值嗎?」

「她不是平常的女孩,也不是像你,像我這樣可以隨遇而安的人,她需要依賴別人才能生存下去,而我,現在是她唯一的寄託點,更何況……」

「你沒必要跟我說這些,想好怎麼跟你女友解釋吧。」琦姐白了他一眼。

「那你,能給我多少。」

「你也知道我的處境,現在哪有什麼存款。」琦姐憤憤的扔掉殘餘的香菸。

「我知道你會有辦法的,就幫我這一次,琦姐,我都叫你琦姐了。」

「怎麼,難道你不該這麼叫?叫我琦姐還虧了你不成?」琦姐眉毛一挑。

「你認識人那麼多,幾萬塊錢對你肯定不是問題。」伍廷浩看似在奉承,其實都是實話。

琦姐沉默了一會,說,「你,有把握能還上?」

「這你放心,絕對有把握,她爸很快就會給我一筆錢,到時候我先把你這個空缺補上。」伍廷浩信誓旦旦的說。

「關鍵這錢也不是我的,是一個老主顧的,前段時間出了些問題就暫時在我這放了一些錢,現在風聲鬆了點,這錢還沒全部轉完,可以先借你週轉一下……」

沒等琦姐把話說完,伍廷浩就端起吧檯上的酒杯,火辣的酒精味穿過喉嚨,無法言說的順暢,他腦海中竟浮現那個夜晚葉穗來家裡找他的情景,當他開啟門將那束光照在葉穗的臉上時,那一刻似乎註定了太多。

原本應該漆黑一片的,而這個夜晚卻讓葉穗感覺到刺眼奪目。

葉穗記得她踏著剛下過雨的泥濘路面,從學校出來後一直走到這片小區。小區門前的公告欄上貼滿了租房啟事,參差的線條在風中搖擺。保安室前方昏暗的燈光映照出天空中不斷落下的雨絲,她的眼睛裡充滿了那股柔和的光,又像是被矇蔽了雙眼,待到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竟已經站到了這個不知究竟該不該來的地方。

在剛才走到這門口的時候,她擰過頭朝後望去,看見自己從走廊深處一路踱過來時在地上的水漬,分辨不出是雨後踏過的腳印,倒很像是拖著一個溢滿的水桶,蹣跚艱難的一路走過,行至此時,早已忘記了起點的座標。

葉穗看到走廊盡頭的感應燈正在次第熄滅,一股黑暗撲面湧來,自己就像是站在下水道的排洩口,細小的身軀,那灌進的汙水很輕易就能將自己衝進水泥板下的溝渠裡,雙手奮力搜尋所有可以一把握住的救命稻草,而指尖滑過的只是積滿汙垢的內壁,順著設計好的管道線路,到最後只會讓她後悔當初如此眷顧的停留。

她乾脆把身子也擰了過來,在頭頂那盞燈熄滅前的一瞬間,頂著即將攪拌成一片濃稠的黑,沿著那條剛剛開闢出的軌道,跑。

像把鈍掉的剪刀,磕磕絆絆,最終還是將這塊黑布撕裂了開一條參差口子。光透進來時,葉穗感覺心裡比剛才都要明亮許多,只是剛才凌亂的腳印此刻愈發模糊不清,先是沉澱,之後暈開在奶黃色的地板上,或許再次經過時,這上面只會殘留風乾的泥土,而將它們帶到這裡的那些人,不知都去了哪裡。

葉穗從電梯口再次出發,沿著走廊重新又走了一遍,像從沒來過一樣,數著經過的門牌號,盯著前方那扇逐漸在瞳孔間放大的門框,只不過她最後停靠的那個門外並不是終點。

她把這看做是一個起點。

懸著的燈再度經受不住時間的考驗,像爆竹的引信般一路燃過來,葉穗感覺到背後襲來的涼意,她趕緊抬起手來,使勁的拍打著,她希望在自己被黑暗淹沒前能擠進這扇門,雖然她不知道門內是另一番光明的天地,還是一如同現在的黑暗襲城。

當最後的光亮熄滅時,她卻停下奔命般的反抗,似乎早已認命而放棄最後的掙扎。

面前的門開啟,那束光打在葉穗的臉上,太亮太濃,她睜不開眼睛。

「什麼,你也要去考這個學校?」黃一薇突然從背後探出頭來,尖聲尖氣的說,「哎呦,真是人那個什麼志不短啊。」沒等她說完,剛才就圍了一圈議論紛紛的傢伙們笑得炸開了鍋。

葉穗狠狠地瞪了高歌一眼,高歌一副特委屈的表情,「我感覺聲音已經很小了啊,怎麼她還聽得見,我是沒注意她在我身後啊。」

「好啦,你什麼都不要說了,煩死了。」葉穗舉起書使勁拍打著桌子上的塵土,今天陽光很好,透過玻璃射到桌面上,就像蒙上了一層金黃的桌布。

「怎麼了?」林蕭帆罕見的湊過來說了一句,接著將頭轉向高歌,「去不去北京啊?如果去的話我們一起。」

高歌說,「當然要去了,哎,你難道不跟小伍了?」

林蕭帆邊說邊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跟他?難道還住地下室啊?我才不要。」

高歌點了點頭,緊接著又問葉穗,「要不,你也別跟小伍了,咱們幾個一起就是啊。」

「好啊好啊,一起,再多叫上幾個人,熱鬧。」黃一薇又從身後冒出個腦袋插了一句話,說完還特意望了望林蕭帆,只是林蕭帆壓根沒有搭理她。

高歌才不管那麼多,依舊用哀求的語氣問葉穗,「去不去嘛,大家一起,多少有個照應啊。」

「不了,你們去吧,我還是跟著學校比較好一點。」葉穗說。

「跟學校?你說跟小伍嗎?貌似學校這次不組織一起去北京嘍。」黃一薇在旁自顧自說著。

「不帶隊了啊?為什麼?」高歌問道。

「那可是北京誒,比不上南京那次,可不是誰想去就去了的,很多人都有自知之明,所以放棄了這次去北京考試,只留在棠城考一些本地學校就足夠了,去北京人數那麼少,學校怎麼可能帶隊呢。」黃一薇說完,還特地朝葉穗那裡望了一眼。

葉穗的心裡磕登一下,她還不知道學校不再帶隊去北京的事情,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麼伍廷浩就不能……她想著,立刻掏出手機給伍廷浩發簡訊。

「你怎麼能不告訴我呢?」葉穗一進門就將心底的氣憤推到最高點。

伍廷浩趕緊將門關上,「我這不也是剛剛才知道嗎。」

「黃一薇早晨就宣傳開了,難道你一個帶隊老師能到現在才知道?」葉穗惡狠狠的反問伍廷浩。

伍廷浩被一時噎住,只得翻過一個茶杯倒了半杯水遞過來。

「我不喝,你說,現在怎麼辦嗎,眼看就要去北京了,你讓我,怎麼辦嘛……」葉穗說著說著竟突然大聲哭了出來,眼淚怎麼止都止不住。伍廷浩看著她情緒波動如此不穩定,心裡泛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即便我不能去北京,我也會幫你打通關係的,只是吃住行都需要你一個人去應付了,那些,我確實沒辦法。」伍廷浩慢慢的說。

「那些我自己會安排,只不過考試千萬不能出差錯,我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這一場了。」

伍廷浩認真的點了點頭,他知道應該怎麼做。

最近老是能看到這鐵皮傢伙,上次去南京就在上面晃晃悠悠坐了很久,如果再往前說的話那就是葉穗從老家來棠城的時候,後來她感覺那或許會成為她這一輩子在火車上待過的最長時間,由於那時對距離的長短還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只知道上車倒頭就睡,現在偶爾想家的時候,她會用指尖從山東出發,沿著那條鐵路線劃過地圖,那張微薄彩紙上的細小字眼就會再次幻化成當年漆黑夜幕朦朧燈光下的那些藍色站牌,她那時討厭極了接連不休的山洞,忽明忽暗的視線就如同經歷著一場場的浩劫,但現在她將再次穿越這些浩劫,戰勝輪迴。

葉父最終竟也答應了自己去北京參加藝考,雖然和上次一樣很是勉強,但至少葉穗現在已經見得了光。她望著火車站臺頂棚懸掛著的橘黃燈光,那燈光透過燈罩的四個稜角發散開來,然後被那層厚厚有機玻璃窗內或伏或臥的人們吸收進眼睛裡,看的久了,那層光難免會融化成覆蓋於角膜上的一層水珠,這個世界上最脆弱的心莫過於離人遊子,哪怕是輕微的碰撞,就能擠出瓢潑的水珠。

有時兩輛列車並排停靠在一個站臺的時候,葉穗會死死盯著對面窗戶裡的某個人,這個人是葉穗視線灑過這輛列車停靠的第一個點,停滯之後便不會離開,直到列車緩緩的駛離站臺,再也望不見。佛說,前世五百次的轉身才換來今生的一次回眸。

這趟車廂裡大多數都是稚嫩的面孔,他們有的揹著笨重的樂器,有的拎著工具箱畫板,看來每年冬季的北京都會聚集全國各地對藝考抱有夢想的孩子,他們或許會在這片土地上飛起來,但更多的會被踢下船,渾身溼透。

臨近午夜時分,葉穗想去盥洗室洗把臉,但那狹小的空間裡橫七豎八或蹲或躺,已經全部撐到飽和狀態,她又趔趄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卻發現林蕭帆竟已經坐到了那裡。

「你也在這班車上?」葉穗驚訝的問道,「你不是跟他們一起過去嗎?」

林蕭帆抬頭望了一眼葉穗,將腦袋又往羽絨服裡縮了一下,「恩,高歌和黃一薇都有家裡的專車派送,我爸才不會為了送我去北京而放棄賺錢的機會,所以我就提前坐這班車先打頭陣啊。」

「哦。」葉穗點了點頭,「你在幾號車廂啊?」

「7號。」林蕭帆感覺坐在那裡很舒服,竟慢慢閉上了眼睛。

「哎,你別在我這裡睡啊,回你的臥鋪車廂裡去。」葉穗拿手指捅了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