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注定是個無法普通的午後

「什麼?」林蕭凡迴避道。

「別給我裝逼,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那橡皮是訊號接收器,連我媽都不知道,那幾個傢伙一進來就直衝著我橡皮來的,而且那幾個王八蛋已經告訴我了,是有人舉報。」黃一薇一字一句的說著。

林蕭凡聽完倒吸一口涼氣。一輛救護車從學校外面開進來,由於考生眾多,所以救護車行駛得很緩慢,倒卻沒有鳴笛,而是很沉悶的向前移動著。他又看了看四周,還有很多未散去的考生,有些乾脆跑到花壇邊上為了避開救護車而等待著。

林蕭凡望著黃一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你還他媽跟我裝?嗬,平常我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會演戲呢?影帝?」黃一薇嘲諷道。

「一薇,你聽我說。」林蕭凡態度軟了下來。

「我不聽你說!你下手可真黑啊,林蕭凡,做人留一面,日後好相見。我給葉穗下了藥之後還一直忐忑不安的,你倒心安理得?!」

「你給葉穗下了什麼藥?」林蕭凡表情明顯慌張起來。

黃一薇用嘴朝救護車的方向努了努,「喏,墮胎藥!大劑量的。」

一輛救護車慢慢靠近教學樓,從救護車上下來幾個醫生,那幾名醫生從車上下來就直奔教學樓。林蕭凡也朝著那個方向奔去,剛到樓梯口就看見幾名醫生駕著擔架從教學樓裡出來,擔架上躺著葉穗,葉穗的褲子上已經全是血漬。

林蕭凡想走上前去,可腳步不聽使喚。林蕭凡只好又跑回到剛才遇見黃一薇的地方,發現黃一薇已經不在了。林蕭凡掏出手機打給黃一薇,此時黃一薇已經走出學校大門,接通林蕭凡的電話,林蕭凡劈頭蓋臉就是一句:「這就是你想要的?」

「這,就是你想要的。」黃一薇不緊不慢的說。

說完這句話,黃一薇使勁將手機按上,眼裡充滿淚水。

每個棠城的夏夜,葉穗都要醒來好幾次。

無非是由於悶熱難耐的天氣,葉穗從小就有空調病,尤其是盛夏的夜晚更是吹不得冷氣。擺在床頭的電風扇也是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葉穗每次醒來都從冰箱裡拿一瓶冰水喝下,望著深夜棠城的街頭偶爾疾馳過一輛汽車。

夏天好熱。葉穗每每都這麼感嘆。

現在葉穗已成為那家西西弗書店的員工,每天的工作倒也清閒得很,空下來還能隨手翻看一本自己中意的書,薪水雖然不高,獎金的數量也可有可無。每日清晨坐巴士上班,在巴士站站臺等待時會到一旁的小吃攤買早點,攤主是一個五十歲出頭的中年女人,每次賣早點時都揹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拿著早點坐上公交車,只有在週末的時候才能尋得一靠窗的位置,平時都是人滿為患,這條公交線路經過一所小學,因此車上擠滿了送孩子的家長,那些家長大都將小書包單肩搭在背上,不知怎的,葉穗每每看到這一幕都會想到第一次見到方阿姨來火車站接自己的情形,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葉穗已經將這個女人潛移默化的理解為自己的母親,她倒希望方阿姨能夠真正做一回母親,以前曾經開玩笑似的提起過此事,方阿姨都是滿臉的無奈,葉穗知道方阿姨擔心什麼,現在這個時代養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之後葉穗便不再提及了,其實每個女人都有一個做母親的夢想,自己也算做過母親的人了,好歹也算實現了一個夢想,只不過真正實現是絕不可能的了,偶爾想起葉穗倒還慶幸自己在這不諳世事的年齡經歷了那一切,如果稍微年長一些,她肯定無法承受這個事實,現在倒好,她有足夠的時間去安撫那道傷口。

葉穗跟別人合租了一間兩室一廳,地段不錯,只不過是臨街的老房子,窗外每天清晨6點鐘開班的公交車報站的聲音倒成了葉穗每天的鬧鐘,跟葉穗一同租房的是一對情侶,男孩倒不常見,女孩整天空閒在家裡,葉穗也不知道她是做什麼工作的,大家雖然都住在同一空間裡,但平日裡交集甚少。

葉穗最後一次見到黃一薇已經是一年前的那個夏日午後了,黃一薇來西西弗主動找到她,這倒很出乎葉穗的意料。難道又是來示威的?如果真是如此的話,葉穗原本打算對黃一薇慣有的趾高氣昂飛揚跋扈不屑一顧,但從黃一薇捧著咖啡杯顫抖的雙手和不敢正視自己的眼睛,葉穗知道她說的確實都是真心話。

黃一薇說她做了一件足以讓她後悔一輩子的事情,那就是參加藝考。當時她只是太過單純的不想將林蕭凡拱手讓人,而她自己的人生軌跡卻因為藝考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黃一薇又復讀了一年,第二年參加了普通生的考試,考入了一所還算不錯的二本院校。黃一薇一直說,所有的一切都歸罪於藝考,如果不是藝考,自己不會跟葉穗成為死敵,如果不是為了自己藝考打通關係,黃爸爸就不會跟棠藝的大學生勾搭在一起,那樣爸爸媽媽就不會離婚,如果不是藝考,自己也不會受人蠱惑鋌而走險,如果不是藝考,自己對林蕭凡那三年的感情也不會毀於一旦。黃一薇做了很多的假設,唯獨沒有提及葉穗當時腹中的孩子,她們兩人都知道,那是一個誰不都願意提及的痛。

「你後來又見到林蕭凡了沒啊?」黃一薇冷不丁來了一句。

「沒有。」葉穗確實沒有再見到過林蕭凡。

「他這小子,被杭州電影學院錄取了,哎,不說他了,一想到就生氣,我新交了個男朋友,你看看怎樣。」黃一薇拿出手機來,調出相簿給葉穗看。

那是一個很乾淨的男生,眉宇間倒有幾分與林蕭凡相像。

「很像林蕭凡呢。」葉穗說。

「哪裡像了?」

「這,還有這。」葉穗指著。

黃一薇看了一會,「哎呀,我都忘了那個混蛋長什麼樣了,看來你倒記得蠻清楚嘛。」

「沒啊,我只是單純的比你記性好而已。」

「好了,說換個話題的,怎麼又扯到他身上去了?」

「你還在生他的氣?」

「生氣倒談不上,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場景還是渾身冒汗,在我們那年剛高考完的日子裡,我經常半夜做惡夢,要麼夢見自己突然之間被監考老師抓住,要麼夢見……」黃一薇突然哽住了,她望了望葉穗,又將視線移至窗外。

「夏天好熱。」黃一薇說著。

「是啊,夏天好熱。」葉穗附和著。

那麼多年來,葉穗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對於林蕭凡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她其實並不喜歡林蕭凡的長相,也不喜歡他的性格。不喜歡,都不喜歡。

「高歌這小子又回來找你沒?」

「沒。」葉穗對黃一薇提起高歌感覺很是驚訝,因為她一直都不待見高歌。

「你知不知道他喜歡你啊?」

「別瞎說,只是通過幾次電話。」

「只是通過幾次電話?不止吧?」黃一薇一臉的壞笑。

確實只是通過幾次電話,不過每次都能將電話打到沒電,高歌離開棠城後去了省城,在一家封閉式的學校復讀,不過第二年他還是沒能考上大學,之後又去讀預科留學,其實這些路也是高爸爸早就已經為他安排好的,高爸爸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給高歌在海外開了匿名賬戶,之所以當時沒有直接出國是想等高爸爸的事過了風頭再說。

「伍廷浩怎麼樣了?該出來了吧。」

「快了吧。」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伍廷浩對你也算是夠意思了。」

伍廷浩身上有一種吸引葉穗的氣質,應該是每個情竇初開年齡的女孩都需要的一種成熟男人的歸屬感,但伍廷浩身上也有葉穗很厭惡的地方,比如說輕浮魯莽,油嘴滑舌,伍廷浩初審被判刑15年,後來幸虧琦姐求的趙警官的幫助,才讓伍廷浩得以減刑,前段時間葉穗去監獄裡探視伍廷浩時,他告訴自己由於在獄中表現優秀,再過段時間就能保釋出獄了,葉穗一聽也很是興奮,因此他們一反常態的聊了很多,伍廷浩前後三遍問道琦姐,葉穗都說不知情,其實琦姐在去年秋天便和一個警官結婚了,那個警官就是趙凱文。之後琦姐開了一家服裝店,生意不錯,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普通人,其實就跟婚禮上琦姐對葉穗說過的那樣,我們所有人都是普通人,即便有夢想也是一個普通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閃光點,那個閃光點就好比每個人手裡的一盞油燈,燈油的數量是固定的,普通人只是將火苗調小,穩妥的走完一生,而明星則是在一生中特定的時間段裡將火苗調至最大,過了那個勁也就沒了。

「哎,對了,好像你以前還跟我提起過一個畫畫的傢伙,叫什麼來著?」

「陳樺。」葉穗撇著嘴說:「什麼畫畫的傢伙啊,這麼難聽。」

「哎呦,還說不得,他去哪了?我記得他還給你寄來一份油畫呢。」黃一薇說。

地震後大概一個月的樣子,陳樺從不知道什麼地方給葉穗寄來一幅油畫,只不過葉穗把那幅畫壓在了箱底沒有擺出來,葉穗不喜歡第一眼看到那幅畫的感覺,當時以為陳樺肯定長眠於廢墟之下了,沒想到去年冬天,葉穗又收到了一個類似的大包裹,開啟包裹的一瞬間,葉穗的眼淚像開啟閘門般傾瀉出來,是海邊。葉穗將這幅畫裱起來,掛在自己出租屋臥室裡,每天都能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海。只是葉穗整日面朝大海,不知道是否會春暖花開。

黃一薇跟葉穗在一起消磨了整個夏日午後,待到暑氣漸消的時候,黃一薇起身離開,葉穗凝視著窗外黃一薇漸去的背影,那個原本深埋在心底的死結竟然崩解開來。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葉穗伴隨著樓下公交車到站的聲音起床,睜開眼睛便看到牆上那幅海邊的日出。葉穗到那小攤賣了兩塊錢的包子,一半醬肉一半鮮肉,公交車上依舊那麼多揹著書包送孩子上學的家長。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上午。

葉穗將七個小說櫥櫃上的書全部清理打點好,便又到了中午休息的時間,葉穗一邊吃著樓下買來的麵包,一邊隨手翻看著小說。最近幾日這個時間總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女生隨地坐在地板上看書,葉穗喜歡夾在她們中間的感覺。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

夏天好熱。葉穗在將清掃的垃圾倒在書店門口時心裡不由得又感慨了一句。葉穗旋即轉回書店,爬上木梯盤點著書目,這時門口收銀臺上竟叫葉穗,說是有人找。

為葉穗扶著木梯的小艾朝門口望了一眼,「是個帥哥呢。」

葉穗從木梯上下來,腦子裡還沒來得及去想是誰會在這個午後闖來,眼睛就已經看到那久違的面孔。

葉穗愣在那裡。

從葉穗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注定是個無法普通的午後。

「夏天好熱。」葉穗笑著對他說,眼睛卻滴下淚來。

這時候,耳邊響起了鄧麗君的《在水一方》。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