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藝考的第一場面試

「你怎麼也來這裡了啊?什麼時候過來的?真是神奇,我睡了一覺你就坐到這個位置上了。」高歌貼了過來,緊挨著葉穗坐下。

「剛剛報的名,哎,你離我遠點,熱死了。」她扯過一個筆記本用力的扇了起來。

「嘿嘿,是啊,今天挺熱。」高歌並沒理會葉穗,賴在那個位置上並沒有動彈,這個小子雖然平日裡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其實也是一個特別容易害羞的傢伙,說不上兩句話就會臉紅結巴的那種。而林蕭帆對於葉穗的到來則顯得特別平淡,只是抬起頭來望了一眼,緊接著又將頭深深的埋到了臂彎裡,彷彿早就已經預知到她的到來。

來這裡上課的學生,都是棠城各個學校的高三畢業生,還有一些是已經上到高四了的。葉穗看到北中高復班裡的幾個熟悉的面孔,以前都只是擦肩而過,現在終於有幸可以近距離長時間的觀看,那一張張曾經真實經歷過戰爭的臉龐,葉穗著實看不出和自己有什麼區別,在她的心裡,這些人應該像古時戰敗後逃回來的俘虜,雖然沒到缺胳膊少腿那麼嚴重的地步,但至少也會有一些傷疤。可是從一張張笑靨如花的臉上,葉穗讀不到任何戰爭失敗帶給他們的苦楚,或許是他們早已將那段記憶淡化,或許那壓根就沒有葉穗想象中的可怕。

來這裡教學的老師,據說大多數都是各個藝術高校裡在讀的學生,他們是剛剛闖過那道人生第一個重要關卡的幸運兒,當他們站到講臺上的時候,葉穗能感到從自己背後以及身體四周射向講臺的目光,摻雜了羨慕與嫉妒。葉穗也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他們那樣高談闊論的說,肆無忌憚的笑,只是不知道那還要等多久。

這裡的課程並不多,但分量都挺大,畢竟這也算是臨時抱佛腳,只能採取強硬而笨拙的灌輸方法,教文藝常識的是一名大一的師哥,戴著眼鏡,總是蓬頭垢面,穿著也很隨意,並且經常是踩著鈴聲進學校,就算站到了講臺上也是照本宣科,他充當的角色和民國時期的私塾先生倒有些接近,他的任務就是將一些重點的文藝常識在教材上標註出來,而且在整本書講完之後還說了句,「我畫過的有可能不會考到,但你們一定要背到;我沒畫的那些也有可能會考到,但你們也不能完全不知道。」葉穗聽了之後感覺這完全是一句廢話,而且她已經聽了他很多節課的廢話。

只不過這位師哥對《紅樓夢》倒有些研究,因為他在講到明清小說的時候曾稱讚《紅樓夢》乃天卷之作,是真正可以稱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然後又佔用了大半節課的時間講解小說中的人物關係脈絡,說王熙鳳是個缺心眼的拜金女,王夫人是個更年期的家庭主婦。葉穗倒挺喜歡他的那半堂課,雖然底下很多人依舊如往常一樣打瞌睡,但葉穗心裡明白這一覺自己可睡不起,因此即便再無聊也都強打著精神去聽。

教故事寫作的是一個已經讀研究生的師姐,但她長的很沒有研究生的樣子,一臉的青澀,就好像剛從高中走出來,和底下這群學生基本上就沒什麼區別,一副不諳世事的天真無邪流露於言表,因此她最是受班裡男孩子的青睞,經常一下課就有黑壓壓的一片跟著湧出去,藉著討論故事構思的話題套近乎,而聊著聊著就會扯到週末有沒有時間啊有沒有男朋友啊家住在哪裡啊這些話題上,不過這個師姐是這所學校裡學歷最高的一個,據說也是拿薪水最多的,畢竟也是在讀研究生,都快要修煉到去大學教課的水平了,來這裡帶她們這群小毛孩子自然是綽綽有餘。只不過她講的一些東西學術性太強,就目前來講還不能讓葉穗之輩們完全吸收,因此對於迫在眉睫的藝考來說並不具有太強的實用性,不過葉穗倒感覺聽一下也沒什麼不妥的,雖然灌進肚中異常生澀,但還是會在許久之後回味起來時依舊唏噓不已。

伍廷浩在學校裡是教他們影視評論,後來這門課程被一分為二,成了電視評論和電影評論。這算是戲文編導專業最重要的一門課程了,基本上每一個學校都要考到這兩項,因此伍廷浩教的很是認真,他每堂課都有整理完整的教案,在學校裡算是唯一一個,其他的老師都是想到哪說到哪,而他所講的一些都很有條理性。伍廷浩從上大一開始就已經開始在培訓班上課,帶走了兩屆的學生,據傳言他的學生現在遍及北電中戲北廣的各個角落,但一直都沒有得到他個人的證實。

葉穗每次在上伍廷浩的課程時都會不由自主間就開了小差,甚至在看影片的時候,被伍廷浩發現後,他都會以不同的方法將葉穗重新拉回來,有時發條簡訊,有時震兩下鈴聲。從小學到現在,葉穗還從來沒有被哪個老師這麼關注過,每次看到伍廷浩那盯著自己的不經意的微笑,葉穗都不知道心裡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由於班上的很多學生都是北中的,甚至還有一些就是本班裡的,更有林蕭帆和高歌這兩個熟面孔,葉穗幾乎感覺這就是在北中的教室中,所學習的也都是政史地的擴充版而已,而且每當聽到高歌接老師話茬惹得下面一陣陣鬨笑的時候,葉穗的那種感覺就愈發強烈起來。

偶爾閒暇下來的時候老毛病難免會再犯,她還是會順著教室的位置從門口開始捋一遍,每當視線滑到林蕭帆的時候都會停滯好久。

在印象中,這個男生好像只在西西弗斯的時候和自己說過話,無論在學校裡還是私底下都裝作互不相識,有時葉穗已經鼓起勇氣和他打個招呼,但還是被那面無表情的冰冷哽咽回去,或是匆忙的擦肩一筆帶過。因此葉穗就也開始學會了在他面前保持冷漠,做個不會被陽光融化的雪人也未嘗不好。

林蕭帆一般很少出教室,他不像高歌那樣一聽到下課鈴就如坐針氈,即便是上廁所他也會在三分鐘之內就回來。廁所很近,空間很大,學生不多,不用排隊。這點葉穗倒很是欣賞,畢竟在學校的那會,課間下定決心上廁所就像思前想後終於決定上戰場一樣,擠進廁所就像打仗,而成功解決之後再擠出廁所才算是打了勝仗。

但現在這會林蕭帆的位置上已經空缺了接近十分鐘還不見人影,直到快要上課的時候,他才風風火火的從外面跑進來,手中則多了一袋零食,葉穗注意到那裡面裝了一些薯片酸奶而且酸奶還是榴蓮口味的。葉穗一直認為這麼變態的口味只有黃一薇才會喜歡,沒想到一個男生竟然會一下課就跑去買榴蓮酸奶。但之後的很多天,葉穗發現林蕭帆每次課間都要下去好久,然後在上來的時候手中都會多一包零食,更奇怪的是這些零食他基本上都不會動,拿到教室裡之後都會很大方的分給周圍的人,而高歌則是最受益的一個,每次他都會先將酸奶牛肉乾之類的東西挑出來賽到桌洞裡慢慢消化,這樣不到一週,葉穗感覺到他臉上的肉又肥了一圈。

後來班裡有人傳言,說每天中午大課間的時候,都會有一個女孩站在底下的院子裡等林蕭帆,那一包包的零食也都是那個女孩帶過來的,都已經持續了一週多。葉穗半信半疑,但直到一天她還真在課間的時候從窗戶口發現了一個身影,披肩發小裙子,拎著一包零食站在院子中的花壇邊朝上張望,之後葉穗瞅了一眼林蕭帆,應該是感覺到了震動,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便起身趕了下去。

葉穗又朝下瞥了一眼,呆呆的望了很久,因為她確實不敢相信,樓底下站著的那個正是因為自己成為藝術生而和自己鬧翻的黃一薇。

看到黃一薇,葉穗不由自主的想起昨天中午的事情,葉穗有時對黃一薇只能用無可奈何來形容,而且大多數時候還容易令人措手不及,她現在越來越摸不透黃一薇的脾氣,青春期的所有弊端似乎都無一例外的在她身上得到展現。葉穗之前還將自己和她比作同時行進的列車,甚至是一前一後行駛在同一條鐵軌上,但經過一個岔路口之後便分道揚鑣,再也沒有回到一起的可能性,也或許是葉穗想多了,她和黃一薇從一開始就不是同一類人。

昨天中午時分葉穗在樓下等黃一薇包裹的時候腦袋裡一直都沒停下胡思亂想。她是在接到黃一薇的電話之後下來的,電話裡的黃一薇一副特別焦急的樣子,好像那東西對她很重要,連跟她說話的口氣也軟了許多,葉穗一時想不到理由推辭而只得答應。

黃一薇現在已經完全按照高考時間作息,早上要八點半左右才到教室,下午即便接近三點還經常見不到她的身影。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黃一薇自然不會來學校,所以快遞只得讓葉穗幫忙拿一下。

黃一薇的這套作息時間據說是黃媽媽向一些高考專家取經得來的結果,而且黃一薇每天的看書學習也是調變高考模式,棠城的高考時刻表是早上考語文和英語,黃一薇有時即便到了教室也不會顧及課程老師的教授內容,只看語文或者英語。

葉穗不明白為什麼她非要給自己打電話,她大可以把這件事情直接甩給林蕭帆抑或是其他人,葉穗當時接到電話的時候就產生疑問,但是她不想去過問,她知道每次對黃一薇問及到為什麼時她總能列出一大堆的藉口理由。

包裹看上去挺大,但其實並不沉,葉穗抱在胸前卻剛好能夠擋住她的視線,這時候正是學生中午返校的時間,人流都朝著學校內湧進,葉穗抱著包裹走得很緩慢,一個個急促的身影就從她的左邊右邊竄倒前面。只不過葉穗走出去還沒兩步時,胸前的包裹就被抽離出去。

「這麼大的包裹,你買的什麼啊?」林蕭凡很少會在公共場合這麼主動過來跟葉穗聊天,他接過包裹,很輕易的用一隻手就捧了起來。

「不是我買的,替別人拿的。」葉穗又加重了口吻說,「替黃一薇拿的。」

林蕭帆好像完全沒聽到葉穗在說些什麼,將包裹很輕易的一上一下掂量著,「這麼輕,包裝倒不小,裡面裝的什麼啊?」

「我說過了不是我買的,我怎麼知道里面裝的什麼?」葉穗有些沒好氣的回答。

林蕭帆哦了一聲,繼續朝前走,這時他們已經進入教學樓裡,葉穗拿出手機,準備給黃一薇發條簡訊,說包裹已經收到,恰巧發現鞋帶開了,就順勢把手機放在樓梯上,彎下腰去繫鞋帶,這時電話卻響了起來,葉穗撇到電話螢幕上的黃一薇那幾個字,就跟林蕭帆說,「你幫我接一下電話,我係鞋帶。」

林蕭帆答應著拿起手機,發現手機來電人那一欄竟然顯示的是黃一薇,鈴聲在手掌裡聒噪著卻遲遲按不下接聽鍵。

葉穗直起身來,從林蕭帆手掌裡接過手機,鼻孔間輕輕哼了一聲,已經按下接聽鍵正順勢拿到耳邊,又被林蕭帆一把奪了過去。

「喂,是我,我林蕭帆,剛剛在校門口遇到葉穗,她在繫鞋帶呢,啊,你的包裹在我手上,我一隻手就舉起來了,你裡面裝的是什麼啊?哦,好的,我回到教室就幫你看,好的,拜拜啊。」

林蕭帆掛上電話後,長噓了一口氣,葉穗一臉鄙視的接過電話,說,「看見黃一薇打來的你就興奮了是吧,如果換了別人你才不會搶得那麼快。」

林蕭帆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你讓我接的,再說,你剛才不是在繫鞋帶嗎。」

「好了,就當我沒說,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麼?」葉穗望著林蕭帆問。

林蕭帆這件事原本做的光明磊落,可與葉穗這麼四目相視心裡竟有些發毛,下意識為自己辯駁起來,「她哪有跟我說什麼啊?」

「難道剛才你是在對著話筒自言自語,她就一句話都沒說?」葉穗緊逼著問。

「說了,就是說讓幫忙看一下她的東西有沒有損壞,還讓我替她謝謝你……」

「替她謝謝我,不必了,這東西你一直捧著都沒捨得離手,還是讓人家好好謝謝你吧。」葉穗漫不經心的說著。

林蕭帆無語,到教室後把東西放到葉穗座位底下就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了,臨走時還說了句,「那你幫她看一下包裹吧,她說等你電話。」葉穗只是哦了一聲,但卻對座位下面的包裹置之不理,而是趴在桌子上閉目養神。

臨近高考的學生總是會感覺自己的睡眠被使了魔咒,該睡覺的鐘點卻總是睡不著,而大白天卻總是精神恍惚恨不得抓住一切時間空間小憩一把。因此即便是這中午即將上課的時段,葉穗也會讓自己的身體休眠一下,她感覺自己像被拋進了海里,面前是一片陽光照耀下的粼粼波光,晃得眼睛什麼都看不見,而身體則不由自主的跟隨著波紋盪漾。

就在葉穗即將進入狀態時,膠帶被撕開的呲呲聲音傳進她的耳朵裡,她努力睜開眼睛,發現林蕭帆在座位底下正拼命想扯開那個包裹,看見葉穗醒了,還抬起頭來笑了笑。

不知哪裡來的火蹭的一下湧上葉穗的腦袋,在頭顱裡迅速轉了一個圈又從嘴巴里噴了出來,「你為了朝她獻殷勤何必都要在我面前裝腔作勢一陣,我有說不拆開看嗎,才兩分鐘你就等不及了啊,你就等不及要朝她彙報了啊?」

林蕭帆被葉穗的高嗓門震了一下,手裡拿著剛剛從箱子裡取出來的東西,「我只是看你睡著了,不想一會你再麻煩,就先幫你開啟了。」

「幫我?開玩笑,你是幫黃一薇吧,這包裹又不是我的。」葉穗沒好氣的說。

「你真的誤會了,我是真的怕一會再耽擱你時間,就……」

「就什麼?」葉穗沒等高歌說完,先把他的話堵在嘴巴里。

「我不就把包裹開啟了嗎,用得著上升到那種高度啊,我只是想幫你看下她的東西有沒有損壞……」林蕭帆突然之間停止解釋,他看到了自己手裡拿著的那件剛剛從包裹裡取出的白襯衫,葉穗也瞄到林蕭帆手上拿著的東西,那是一件男式的白襯衣,襯衣領口上寫著175,衣服品牌是林蕭帆時常掛在嘴邊的牌子,包裹箱裡還有一雙男式的帆布鞋,竟也是林蕭帆去北京時逛得最多的一家店。

這時候上課鈴敲響,葉穗順著走廊把包裹箱一腳踢到林蕭帆的位置上,然後轉身向前不再搭理林蕭帆,林蕭帆自己也被搞得一頭霧水,這些東西明顯都是給自己買的,可是他不明白黃一薇怎麼就突然想起要買這麼多東西來,而恰巧又是葉穗去取。他也只得先回到座位上,待完全緩過來時那件襯衣竟都還搭在自己的腿上。他又拿起來瞅了一眼,到下課時把襯衣和鞋子使勁塞到黃一薇的桌洞裡。

「1號同學,針對3號同學對你觀點的反駁,你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那位年紀稍長一些的老師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眼鏡,拿眼睛盯著坐在第一個位置上的葉穗,葉穗頓時感到對面幾條視線霎時間齊刷刷的都聚焦在了自己這裡。

此時葉穗腦子裡一片狼籍,甚至比剛看到黃一薇的題板時還要混亂許多,她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去捍衛自己的立場,畢竟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信條,她悄悄望了一眼與自己相隔一個位置的黃一薇,雖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視覺神經卻閃現出一張難以揣測的笑臉,她心裡明白這並不是憑空捏造的。

「其實我感覺1號同學的觀點也是可取的,這畢竟是由每個人不同的生活環境以及……」這聲音也是從距離葉穗左側不遠的地方發出來的,熟悉的聲線,林蕭帆。葉穗心裡萌生出一絲感激。

「4號同學,請注意你剛才題板上的個人立場,一旦辯論開始就不能更改自己最開始做出的判定。」還是那位戴眼鏡的老師,他在提醒林蕭帆注意本場考試的規則。

「可是……」林蕭帆還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像被卡住了一樣,葉穗能感覺到他那股想要表達的慾望,但一切都是徒勞。

「那7號同學,這一組只有你和1號同學的觀點一致,而整場下來你都沒有任何的發言,請問你有什麼需要為自己立場所辯解的嗎?」一位坐在眼鏡男旁邊的胖女人問道。

「呃,這個……」高歌的聲音。葉穗有種感覺,這就像是在開棠城中學41班的討論班會一樣,身旁此起彼伏響起的都是熟識的面孔和聲音,哪怕只是一聲咳嗽也能根據音高頻率來判斷歸屬地,只是到頭來卻因為想得太多,給自己換來了一道無法破解的難題,葉穗輕輕咬了下嘴唇,心裡有說不出的後悔。

「我……相親節目啊,這個,正是因為有了相親節目,才給了,大家哈,一個展示自己的舞臺,哎,對,才能廣交英雄……美女,讓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這個還片面給我們廣大的男同胞施加了壓力,無形的壓力,為了保證,自己,心愛的女孩,呃,不走上這條路,所以我要加倍努力,給她幸福……」高歌把臉憋得通紅,想盡可能組織更多的詞語來表達自己的意思,沒想到越講越糟糕。

幾個老師發現了些破綻,一個接一個的像是在故意挑刺,「那你說不想讓自己心愛的女孩參加相親類節目,還是對此表示反對的啊?」「是啊,這和你剛才題板上最初的立場並不相符的。」「你認為相親類節目上能真正碰到有情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