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其實,一樣的不只是表象

「不用麻煩的,謝謝您,不打擾了。」葉穗轉過身去,盡力拔開粘在地面上的腳掌,卻發現無論如何都挪動不了。

「你還是趕緊坐一會吧,是腿抽筋了?哎,幹你們這行真是的,不要怕,我和你們老闆都很熟的,要不我去跟她打個招呼?」

「不要不要,」葉穗緊張的說,「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表現不好會被炒的。」

「今天第一天上班,有點意思哈,那麼擔心被炒啊,這份工作對你很重要?」女人已經開始蹬起腳上的鞋子,看樣子她是想來扶住葉穗坐下,這一個舉動讓葉穗頓時惶恐不已,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那雙手就握住了葉穗纖細的胳膊,她感覺到那雙手上掌紋很粗硬,沒來得及做反映就一把拽了上去,葉穗的屁股捱到柔軟的沙發,頓時感覺有了個強大的支撐,腿也不像剛才那麼疼了,只是依舊沒有力氣站起身來,葉穗能感覺到身邊的這個女人正打量著自己,她很是厭惡四處飄散的香水味道,刺鼻的氣味充斥著整個包房。

「你還是個學生吧?」女人好奇的語調讓葉穗感覺她就像是在明知故問,葉穗並沒有回答,依舊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缺錢花了?」女人開啟那個標價一千六的皇家禮炮,葉穗見狀趕緊幫忙倒上,女人很欣喜的望著這個女孩,「第一天上班就這麼懂規矩,不錯,要不你跟我吧,我會給你比這裡高出很多倍的價格。」

葉穗感覺自己的腳能動了,起身拿起托盤,但腳筋依舊很疼,蹣跚著朝包廂門口挪動。

「我出一千塊,要你在這裡陪陪我。」女人噴吐著香氣。

一千。這兩個字在葉穗的腦海中來來回回的撞擊著,一晚上就能有一千塊,從這個女人喝的酒來看,她應該不是在開玩笑。留,還是走,這是個問題。

「從前我聽說過一個故事,當你給一個人100塊時,要他下跪,他或許不肯;但當你給他一千塊,一萬塊,十萬塊,甚至於一百萬一千萬的時候,那個人恐怕就不會再堅持原本的立場了吧。」女人高傲的聲音似乎能夠壓倒一切,「現在我出一萬塊,要你陪我一個晚上,一整晚,比起要你下跪來講,這不算是過分吧?」

一萬塊。葉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十分鐘之前她還在吧檯邊上埋怨辛苦的時候,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晚上竟然可以值一萬塊錢,而且這一晚上也僅是陪著喝酒說話,更神奇的是這個晚上不是給男人,而是給個女人而已。

葉穗猶豫了一下,把托盤輕輕放回到大理石桌面上,托盤下落,擠出了空氣,像是吸在了上面一樣。她又坐回到剛才的位置上,女人咯咯的笑了起來,「小傢伙,看不出來你還挺貪心的嗎,跟我講講這麼急需用錢做什麼啊?」

葉穗想了想,感覺沒必要把事情講的那麼明白,於是便扯了句家裡有急事想搪塞過去,只是沒想到這個女人要比想象中精明的多,女人端過酒杯,輕輕搖晃著,「家裡有急事,不是吧,現在的孩子才不會為了家裡的事情跑到這種地方來做服務,除非是她自己出了問題。」突然間女人猛的靠近她,在她耳邊輕喘著說道:「是不是懷上了?」

轉瞬間又迸發出的爽朗的笑,像灌進這間屋子裡的水一樣左衝右撞,葉穗突然感覺這個女人很是神經質,雖然她也沒有陪過男性客人,但她心裡有種感覺,這個女人一定要比那些男人們更難伺候。

女人喝酒有個習慣,加進冰塊之後立馬仰頭就灌進去,完全不等冰塊的散發,喝完酒之後她會把杯中殘留的冰塊倒進垃圾桶裡。冰塊一點點減少,纏繞著的酒精味在逐漸加重,還有溼熱的濃重呼吸,那股氣體化作漿液一般濃稠的東西,順著脖間向下滑動,沿著脊樑行過的痕跡讓葉穗不寒而慄,如果說這一切都是胡思亂想的話,那突然之間就將葉穗擁住,抵在脖間的舌頭應該不再是虛幻,還有女人那張手,在葉穗雙臂細嫩的肌膚上劃過,好像筆尖在潔白的紙上書描畫著印記。

老女人就這樣撫摸著葉穗,彷彿很沉醉的樣子,喘息著,撥出的酒氣和香水味一起朝著葉穗的臉上撲過來,令她渾身都在不停的發抖,打死她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被一個女人摸遍全身,怎麼會被一個老女人用舌尖舔舐著脖間吮吸著耳垂,雖然在進到這間酒吧之前她已經想到了一切可怕的後果,唯獨這個卻是始料未及的。

葉穗終於再也無法忍受,突然驚醒般掙脫老女人的懷抱,來不及抱起托盤就跑出包房,躲到吧檯裡不再出來,直到琦姐四處找尋不到幾乎快要動員全體員工的時候,葉穗才從後面怯生生的出來,下巴還粘著淚珠,胸前的紐扣很明顯是匆忙間繫上,一排下來扣差了幾個,背上的內衣紐扣也被解開,肩帶鬆鬆垮垮掉到了小臂上,胸前更是堆了一大攤扭曲的罩杯。

琦姐只看了一眼葉穗,臉色就變了。

出事了。

到凌晨一點多的時候,葉穗才悄悄的回到家,捻手捻腳走進屋子才發現方阿姨一直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等她回來。

而此刻的她身上滿是酒氣,臉也像剛哭過一樣,兩頰都是腫起來的。

方阿姨見她這副模樣,並沒有過多言語,先是打了熱水讓她在房間裡悄悄的洗乾淨,然後又要她將衣服脫下來換上睡衣。方阿姨說,幸好葉父今天喝醉了酒,否則的話就真要出事了。

「怎麼你也喝酒了啊?心情不好?」方阿姨憋了好久才瞅準時機問了一句。

葉穗只是恩了一聲,雖然她並沒有喝酒,可現在自己的這個樣子,說實話反而帶上了謊言的味道,方阿姨見她憔悴的樣子,也不忍心再說些什麼了,就在葉穗準備睡下的時候,方阿姨走進她的房間,將一個信封塞到她的枕頭下面,「這裡面有三千塊錢,你拿去吧,雖然不多,但我也存了不短的時間。你也知道我們家裡的情況,真的,你爸就別去指望了,我能拿出來的也就這麼多了……」

整個晚上葉穗睡的特別踏實,她有種幻覺那三千塊錢是那個老女人給自己的,是自己的胴體被出賣後的報酬。葉穗很慶幸昨天並沒有到失身的地步,其實在她決定進到酒吧的時候就已經做足了打算,自己的那份貞潔留著又有什麼作用呢,她現在已經對男人這種生物失去了信心,由無語繼而轉變到失語的狀態。一個女人這一輩子會遇到很多的男人,當女人還是塊潔淨白紙的時候,第一個留下痕跡的男人就像是一支紅筆,熱烈而鮮豔但並不長久,而最後一個遇到的會是一支黑筆,暗淡而濃重,但不會被輕易抹殺,當然,女人也會遇到很多白色的粉筆,純潔而閃耀,只是不會留下痕跡。

這一晚葉穗睡的很香甜,枕下了一顆安定的心。

稻穗:在?

盛夏去看雪:恩。

稻穗:如果在你那裡學專業的話,大概需要多少學費?

盛夏去看雪:這個要按具體情況的,現在馬上就要開課了,對外都是4800元,我向上面說一下,只要你4000吧,教材費就免去了。

稻穗:好的,一會給你打電話,我去找你。

盛夏去看雪:怎麼,錢弄來了?

盛夏去看雪:……

對話方塊中的那串省略號一躍而出,蹦到了現實中的鍵盤上,坐在螢幕前的伍廷浩盯著螢幕,眼睛裡充滿了螢幕上反射的亮光,他正瞅著這個名叫稻穗的頭像,這時,電話響了起來,伍廷浩將平躺在桌面上的手機輕輕仰起,嘴角露出了微笑。

「喂,你好。」

「是師哥嗎?我是葉……」

「恩,我知道,你現在在哪呢?」

「我在網咖,你呢,在學校嗎,我去找你吧,把學費給你。」

「錢弄來了哈,怎麼弄的?肯定特驚心動魄刻骨銘心吧。」

「你在不在學校?」

「哦,在的在的,你過來吧。」

伍廷浩掛上電話後,看著那個頭像驀地一下變成灰色,笑著搖搖頭。

葉穗下午回到學校的時候,發現教室裡空曠了許多,問了下同桌才知道這群人在早晨的時候都已經集體請假出去參加藝術培訓了。

葉穗有意朝林蕭帆的位置上望了一眼,雖然現在是下課,還不能確定他也出去參加藝考培訓,但葉穗有種感覺,今天她是見不到那個男生了。

平日上課並沒有怎麼感覺出來,但少了這些人教室一下變大了許多,也不知是什麼原因造成的。葉穗在睡了一節課後伸了個懶腰,起身準備朝辦公室走去,這時候黃一薇從身後挽著她的肩膀,「走,陪我去上廁所。」

高中的女孩有個習慣,總是喜歡成群結隊的去廁所,彷彿一個人會很沒有安全感。

葉穗很平靜的說,「你自己去吧,我要去辦公室。」

「辦公室?」黃一薇很是驚奇,因為她知道,即便是有些時候老班叫葉穗到辦公室去,她都不一定會搭理,而今天竟然主動要去辦公室。

「你去辦公室做什麼啊?」黃一薇問道。

「跟他請假,去參加藝考培訓。」

「什麼?你要去藝考?」黃一薇叫的很大聲,班裡很多人都聽見了,這片區域在瞬間集聚了幾十雙眼睛迸射出來的鄙夷。

黃一薇將葉穗拉到教室門外,沒好氣的問:「葉穗同學,你還真就那麼決定了?去做個低人一等的藝術生?」

「怎麼低人一等了嘛?藝術生也很好的啊。」葉穗滿不在乎的說。

「只有那些下三流的學生才會去學藝術呢,那都是些在老師眼中的差等生,而你雖然成績不太好,但至少在老師那還沒留下太壞的印象,你就沒必要再將你僅存的完美形象抹殺掉好不好?」黃一薇像是在開導她。

「我沒你成績那麼好,也沒你遭老師喜歡,如果不學藝術的話我考不上大學的,學藝術你以為我想啊,可我是真沒辦法了,這就像街上那些棒棒,你以為那是他們的愛好啊,他們也想像白領一樣朝九晚五啊,這就是現實,哎不跟你講了你不會明白的。」葉穗說的很激動,黃一薇也聽得很激動,臉憋得通紅,不過也無話可說,一甩頭走回教室,倒連廁所都忘記去了。

葉穗對著外面的陽光,又伸了個懶腰,梳理了下頭髮就朝辦公室走去。

「什麼,你要學藝術?」老班扶了下架在鼻尖的眼鏡,終於朝葉穗投來了一束目光,從剛才進來一直到剛才,老班只抬頭看過葉穗這麼一次,畢竟像她這種毫無特徵的學生確實引不起老師的關注。

「你也要去學藝術啊?你說你跟著他們學什麼呢,是不是一看別人可以不上課在外頭耍,心裡癢癢了?」老班很義正言辭的說。

葉穗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剛才她已經表明了自己的觀點,現在她的任務完成了,所以她也沒必要再言語太多。

「葉穗啊,這我可就要說說你了,做學問,不能跟著大魚上竄,尤其你現在處於關鍵時期,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我沒有放棄啊,只是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藝考同樣也能上大學啊。」葉穗覺得不能在這樣沉默了,否則會被扼殺掉的,只好開始解釋。

「藝考確實能上大學,可你上那樣的大學有什麼用呢?混日子?四年之後拿到的文憑還不如一個專科,到時候有你哭都沒地方去。」

「還有很多綜合類的大學也開設這個專業的,並不只有藝術類的學校,待到畢業的時候由學校來頒發畢業證書,和學校裡的其他院系是沒有區別的。」

「那些學校是你家開的啊,自以為知道的那麼清楚,不要去相信那些,都是胡謅的,就是專門騙你們這些不長腦子的傢伙,四年學費也交了,到時候你也沒轍。」

「這些都是那些學校的師哥師姐說的,他們不會騙我。」

「嗬,不會騙你,你以為你是誰啊你,他們都是和學校有聯絡的,學校在招生前都會跟他們講好條件,招進來一個獎勵多少錢,你不懂還在這瞎掰掰,就像咱們學校,不也是……」突然間老班感覺像是說走嘴了,趕忙打住。

「總之,你給我在教室裡好好學習文化課,內心不要有什麼其他的起伏波動,一些小想法不要有,也不能有,畢竟這個現實呢不允許你有,你呢趕緊回教室,多像那些好學生看齊,你看人家黃一薇,就是一門心思鑽進書本里,你們經常在一起,可以向她取經啊,如果以後心理上有什麼波動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以後會特別關注你,你看,經我這麼一開導,肯定顛覆了你剛才的想法了吧。」

「我還是要去學藝術。」葉穗很認真的說。

經過一番軟磨硬泡之後,老班終於大筆一揮開了假條,其實葉穗發現,如果不是電腦上農場的吸引,老班恐怕不會如此輕易就善罷甘休,對他來講,菜園子中的菜自然要比一個活生生的人聽話的多,那麼偷菜肯定要比教書育人有趣的多。

老班在簽完字後襬了擺手,似乎是示意葉穗趕快離開。從那一刻起,葉穗感覺自己彷彿歷經了一場突然間的變身,如今的自己已經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她已經做好處處遭白眼的打算。班上那群人腦袋像裝了同一根弦,藝考生就是這根弦所無法承受的砝碼。

在葉穗回到教室的時候,黃一薇已經將原本放在自己桌角的那一摞練習冊搬回到了自己桌子下面,而且原本放在她們之間共用的水壺也不見了蹤影,似乎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和自己劃清界限,和不倫不類的藝術生劃清界限。

不倫不類。這是黃一薇的原話,她在剛剛發資訊來說,如果自己真去學了藝術的話就永遠絕交。她說,她不能忍受自己跟一個藝術生混在一起,那樣她會感覺自己也傳染上那種藝術生特有的不倫不類。

葉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知道這些異樣的眼光究竟是針對她一個人還是針對藝術生這一如此龐大的群體,但不管是為了哪般,終究都要忍住,畢竟還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一條路,或許真的像旁人眼中看到的那樣呢?

今天剛從辦公室裡出來的時候,手中捏著那張班主任和年級主任亮亮同志一起簽字畫押的長期假條,葉穗心裡竟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這東西如果放在以前鐵定是做夢都向往的東西,因為有了它,無論你什麼時候進出校園都會變得暢通無阻,而現在,葉穗覺得那像是一張死囚犯的胸牌,無論到誰那裡都會砸來無數的白菜雞蛋。

圖什麼呢。

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