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太疲憊了,沐沐淺睡了一下,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她睡眼惺忪地在床上翻了個身,手隨意地摸了摸身邊,空空蕩蕩的,那個人早已不見蹤影。
沐沐揉著眼睛看看周圍,不見卓超越的影子。她記得她睡著之前,正枕著卓超越彈性十足的腿聊天,看電視,無厘頭的喜劇電影情節讓她很快就睏乏了,於是她往他懷裡縮了縮,尋了處最舒服的位置去找周公爺爺聊天。
她以為他不會離開,現在卻不見他的人影。
她穿上睡衣走出臥室,仍沒見到卓超越,只看見秦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見沐沐出來,她微笑著捧過一個錦盒,輕放在沐沐的身旁,語氣亦如往日的平靜:「卓先生今晚有個重要的應酬,他走到時候沒忍心叫您,說等您醒了,讓我再送您過去。這是他幫您選的衣服。還有……」
秦言又指了指餐桌的方向,語氣溫柔了幾分:「他說您晚上免不了要喝酒,特意讓我為您準備了飯菜,讓您一定吃點東西再過去。」
沐沐點點頭,緩緩開啟禮盒,竟是一件簡約大方的禮裙,那個人竟然細心地為選好了衣服,清純的白色裙子,飄逸而富有美感,高雅的設計與她昨天買的那些庸俗的衣物不可同日而語,這就叫品味。
白色裙子下面還放著一件淡紫色的小外罩。
沐沐手指撫過紫色的外衣,柔軟的觸覺讓她想起了另一個人——卓超然。
想起他,便又想起他最後離去的背影,沐沐的心絲絲抽痛。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他還在恨他們嗎?如果他知道她離開了卓超越,他是不是就能原諒他們?
心神恍惚地草草吃了點東西,簡單地梳洗裝扮一番,沐沐跟著秦言離開酒店。
穿過大半個城市,秦言帶著她走進霖市最知名的私人會館,豪華的裝修風格與少得可憐的上座率充分顯示出這裡是個來一個宰一個的地方。
一間包房的門在服務生富有美感的動作中開啟:「請進。」
「謝謝!」沐沐低頭看看裙子,摸摸盤起的長髮,確定沒有凌亂之後,舉步走進去。
這場應酬與她預想的不太一樣,燈光淺淡的包房裡播放著舒緩的鋼琴樂,幾個年輕的男人不是圍坐在一個圓桌前吃飯,而是像西式的派對,三三兩兩坐在舒適的沙發椅上,喝酒,聊天,言談間很隨意。
當然,他們的身邊還有形形色色的美女相伴,陪著他們舉杯把盞間,由著他們左擁右抱,嬌笑聲不斷。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有人活在天堂,有人活在地獄!
這個世界又是公平的,有人活在天堂也不快樂,有人活在地獄卻很快樂!
卓超越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眉頭微鎖,一個美女正眉目含情地坐在他旁邊的沙發扶手上,一隻手端著酒杯送到他唇邊,另一隻手順著他的手臂遊走。
卓超越接過她的酒,仰頭喝了下去。
沐沐定在原地,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站了很久,才扯出一抹恬美的笑,「對不起,我來晚了。」
卓超越抬眼看見了她,笑意頓時在他眉宇間漫開。
「來了?」他起身走過來,手臂勾住她的肩膀,毫不避諱地在她臉頰印上一吻,似乎在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
「睡醒了?」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房間的人聽見。
「呵,睡到現在?你們昨晚不是折騰一個通宵吧?」一個輕佻的聲音響起,沐沐順著聲音看過去,原來是昨晚見到的陸翔。
幾個女孩掩口輕笑,笑得沐沐渾身不自在,紅著臉拉拉卓超越,本以為他會為她解圍,沒想到卓超越直接回了他一個「自鳴得意」的微笑。
「二少,她是誰呀?」有人問。
「又是你的員工?」
「這個,」卓超越垂眸看看她,「不太好說……暫時是我的女朋友。」
沐沐苦笑,暫時這個詞用的真絕妙。
「因為……」卓超越又用一種深表遺憾的口吻補充了一句,「她只肯做我一週的女朋友。」
眾人或是隻當他開玩笑,或是覺得一週的情人沒什麼稀奇,沒人深究。只有其中一個人,深思著卓超越的這句話。
卓超越為她介紹了一遍包房裡的人,介紹完之後,大家開始繼續聊天,女人坐在一邊吃吃喝喝,話題始終圍繞著各種各樣的名牌。男人談的話題廣泛多了,時而政治,時而經濟,時而涉及到一些重口味的話題。
卓超越的話並不多,因為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把手放在沐沐的身上,有意無意地蹭來蹭去。
喝到了不知幾點,大家都有了幾分醉意,言談舉止越來越過火。卓超越依然很清醒,因為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和她聊天。他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便出去接電話,經過陸翔身邊時,他拍了拍陸翔的肩膀,說了句:「替我照顧一下她。」
陸翔點頭說:「放心吧,你都說是你女朋友,誰敢招惹。」
卓超越出去後,男人們的眼光不時看向她,將她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像是對她充滿好奇,但沒有人敢靠近她。
沐沐實在不習慣被人當熊貓一樣觀賞,起身走出包房,站在走廊裡四處搜尋卓超越的身影。終於,她透過一扇玻璃窗看見卓超越站在外面,雙手搭在路邊的圍欄上,望著沒有任何風景的遠方。
沐沐走到窗邊,在休息的座位上坐下來。
一杯水放在她眼前,她以為是服務生,說了聲:「謝謝!」,繼續觀察著卓超越的身影。
「不客氣。」是低沉的男人聲音。
她驚喜地抬頭,看見卓超越在對面的位置上坐下來,笑問:「這一會沒見,就想我了?」
她反問:「是超然打來的?」
一個電話就能讓卓超越黯然傷神那麼久,除了卓超然不會有別人。
「嗯。」他沒有否認。「他說部隊同意了他的申請,如無意外,下個月出發。」
「什麼?!你為什麼不留住他?!」
卓超越黯然搖頭,「換做是以前,我的意見他或許會聽些。現在,他決定的事情,沒人能改變。」
她的手繞過桌子,覆在他的手背上,「不管怎麼樣,你們都是親兄弟,沒有我夾在你們中間,他很快就會想通的……」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在手心裡。
生硬的指骨糾結在一起,疼痛順著神經傳遍全身。
「走吧。」卓超越鬆開了手,聲音低得她幾乎聽不清。「你走吧,找一個不會為你矛盾,能全心全意愛你的男人。」
他終於放了手,她的目的達到了,她以為她能笑著對他說「謝謝你。」可她根本做不到,她笑不出來,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支撐點,不斷下墜。
他說:「好好照顧自己,別以為你什麼都能承受,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堅強。」
沐沐拼命地吸氣,好像周圍的氧氣瞬間消失,又好像她的肺功能忽然衰竭,無論怎麼吸氣,還是無法緩解窒息感。
他沒有再多看她一眼,站了起來,繞過椅子。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是條件反射地跳起來,拉住他,「等等!我們不是說好了,還有六天。」
他皺眉,沒有回答。
「只剩最後六天了,你還有什麼沒完成的心願麼?」
「……」他扯過她的手,放在臂彎裡,走向門口。
「我們去哪?」
「去約會!」
去完成未了的心願。
在沐沐的記憶中,s市的冬夜總是寒冷的,風很凜冽,溫熱的氣息撥出去,馬上化作淡淡的白霧被冷風吹散。路上的行人也都圍緊圍巾,腳步急促。而這個冬夜,是暖的,他們終於可以和情侶一樣,挽著手漫步在喧鬧的長街上,去很有情調的咖啡店,藍山咖啡只剩下最後一杯,於是,他們坐在燈光昏暗的角落裡,同喝一杯咖啡。
沒有加糖的藍山,入口竟是那麼甜。喝完了咖啡,他們漫步在湖邊的小路上,湖面上成千上萬的燈火在浮動,比白晝更明亮。成雙成對的情侶相擁著,漫步著,樹下背光的地方,還有些人影在緊密地擁吻著……
他看看手錶,拉著她走到橋上,眼光盯著湖心中的某一處。
「你在看什麼?」
「噴泉!」他說。
她仔細去看,除了一片寧靜的水面,什麼也沒有。
「你騙我,根本沒有……」
忽然,輕靈的鋼琴樂,湖心中一股清泉衝上深藍色的夜空,在彩燈的照射下,如五彩的絲線懸浮在湖面上空。
湖面上還有五彩的水花四濺,漫開光彩奪目的水霧。
沐沐看得眼睛有點直了,由衷地感嘆:「真美!這真是約會的好地方!」
「是啊!」他從背後抱住她,臉埋在她的髮絲裡,呼吸著她身上的味道。「上次我來的時候,導遊告訴我,當你看見噴泉升空時,最想見的女人,一定是你最喜歡的人。」
「那你……」她轉過臉,想問他那個時候是否想起了她。
但她沒有問下去,因為他越來越近的唇已經給了她答案。如果她不是他最想見的人,他們何至於明知是錯,還一步步走到今天。
異樣的溫暖落在她的唇上,她緊緊閉上眼睛,去回應他細密綿長的親吻中蘊含的滿足和眷戀。
那是最純粹的吻,沒有身體本能的慾念,也沒有難以壓抑的渴望,唇齒糾纏著的是最真摯的情感,對擁有的滿足和對別離的不捨。
……
噴泉不知落幕了多久,他的唇才離開她,將她完完全全深擁在懷中。
風安靜而優雅,河水清澈又朦朧,湖面上的燈火若即若離。
這樣的夜晚,沐沐終於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的相愛。
不是身體親密無間的密合,也不是期待著對方溫暖的懷抱。相愛,是在兩個人默然相對時,也能聽見對方不願說出口的心痛。
難得的良辰美景,一個粗糙的聲音和一對粗糙的手鍊不合時宜地介入:「買一對情侶手鍊吧,純銀的……」
滿臉堆笑的中年女人長篇大論地介紹,儼然將這條廉價的手鍊介紹成舉世無雙的稀世珍寶。
卓超越實在忍不下去,直接接過手鍊,掏錢包付了帳。
之後,向他們推銷東西小販沒有間斷過,什麼情侶手套,情侶圍巾,還有情侶鑰匙扣……
吵得他們什麼傷感的情緒都沒了。
六天時間,一百四十四個小時。
聽上去很短暫,可把每一分鐘都視若珍寶,還是可以做很多事。他們可以一起彈鋼琴,一起坐在沙發上看某諜戰電影,一起開車去高速公路上兜風,一起去品嚐x市地道的小吃。
他們還一起到郊外乘船遊江,上山頂看風景。那天,他們原本打算去山頂看日落,再去酒店共度浪漫的燭光之夜。無奈沐沐體力太不濟,剛爬到山頂就累得全身沒了力氣,趴在石頭上一動不動,卓超越只能放棄了下山的打算,在荒山野嶺上生起了火,搭起了帳篷。
美輪美奐的殘陽消失在天邊,溫度驟降。比起微弱的火光,寒冬的冷顯得那麼富有攻擊力,連帳篷也攔不住寒氣的侵襲。
空間狹小的帳篷裡,她拼命縮在他懷裡,身子幾乎完全貼合在他身體上,還是冷得全身發顫。
「超越……」如果在這樣凍死在他懷裡,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
「很冷嗎?」
「嗯。」她摟著他腰的手順著他的衣襟伸進去,不知是她的手太涼,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他的肌肉在黑暗中僵了一下。
她剛想縮手,他忽然又捉住,放在他的胸口,伴隨著心跳的體溫暖了她的指尖,吹拂在額前的氣息暖了她的臉頰。
「還冷嗎?」
她輕輕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