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等我們再見的時候……因為你這句話,我找了你四年……如果,下一次,我們再見面,你會做我女朋友嗎?」
她搖頭,他們不會再有下一次相遇。
他輕嘆了一聲,唯一能做的,就是現在將她緊緊囚禁在懷抱裡。
遠山,像是一幅最美的油畫,殘陽,落葉,老樹,枯藤,充滿濃烈的詩情畫意。而帳篷內的景緻更有一種獨特的美,強健的身軀將一個嬌柔的身體壓在身下熱情地糾纏,那種強悍的侵犯,彷彿野獸在享受著他的獵物……特別是因為時間和空間限制,他們的衣衫只是半解,凌亂的衣物,纏繞著若隱若現的肌膚,在美麗的斜陽下,更平添了幾分神秘的誘惑。
「沐沐……」他酴醾的眸光凝望著她,握住她的手,扣緊她的手指,她閉上眼睛……
帳篷在震顫,火紅的楓葉在天邊搖晃顛倒,他緊擁著她,享受著她如天籟般美好的輕吟……沒有什麼比這種感覺更讓人沉醉!
當愛看不到未來,當分離後只能盼著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偶遇,相擁顯得那麼短暫,所以卓超越總想抱得更緊,吻得更深,讓身體代替靈魂去承受這種深入骨髓的痛。
直到一切在癲狂中結束,沐沐香汗淋漓癱倒在他懷裡時,她不得不承認,某些事雖然比爬山更耗費體力,但絕對是個取暖的好方法。
在霖市的最後一晚,卓超越站在窗邊看了一整夜的風景,吸了一整夜的煙。第二天一早,他走到床邊,她以為他會挽留她,可他沒有,只是默默幫她收拾好東西,為她梳好凌亂的頭髮。
她知道,這是一種真正的告別,他已經做了決定。
「我問你個問題,你要認真回答我。」她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啞。
「嗯……」他輕聲應了,梳子輕柔地理順她的髮尾。
「那晚,如果我沒有主動找上你,你會來找我嗎?」
他手中的梳子停了一下,拉斷了她的幾根頭髮。「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以為你這種女孩太純淨,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他的聲音聽上去很真誠。「那晚過後,我才發現我錯了……你的身體和你的琴聲一樣蠱惑人心。」
「你忘不了我,就因為這個……」聽到這樣的回答,她不免有些失落。明知男人都是感官動物,她還是希望他的愛不是那麼直觀而簡單的。
「不是……」
「那是為什麼?」她回眸,望著他。
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因為無論我心情多好,你總有辦法在一分鐘之內激怒我。」
「……」這也是理由?
「無論我多生氣,你總有辦法讓我在半分鐘之內原諒你!」
對於一個普通的男人來說,這樣一種狂熱的激情並不是愛上一個女人的理由。可對於一個曾受過專業訓練,可以很好掌控自己情緒的軍人來說,這個理由足夠了。
美麗,智慧,成熟,優雅……這些優秀女人該有的品質都不如一樣東西重要,就是感覺——能讓他有時憤怒,失望,心痛,甚至傷心,有時又快樂,滿足,期待等等各種情緒的感覺。
有些人,有些愛,看似不可理喻,其實有著它不為人知的和諧。
飛機終究還是降落了,分別到底還是來了。
飛機急速下落,沐沐慢慢地將手伸向透明的玻璃窗,陽光穿過潔白的雲朵,從她交叉的五指中顯露出來,帶著淡淡的光芒。她的身體在下墜,心也同時無邊無際地下沉。
另一隻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住她的手指。
s市的風景從他們糾纏的指縫間射過來,刺痛了她的眼睛。
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模糊,記憶反而越來越清晰,幾日來發生的一幕幕,午夜升空的煙花,千燈湖上若即若離的燈火,他們在帳篷裡相擁取暖……她捨不得,一千個,一萬個不捨。
此時此刻,只要卓超越再挽留她一句,她一定會留下。對與錯,是與非都不重要,她能跟他在一起就足夠了。然而,他沒有再挽留她。
機場的出口,沐沐從卓超越手中接過行李。她拖著行李箱一步步走向航站樓的大門,行李箱的軲轆摩擦著水泥地面,發出劇烈的震顫,震得她手心發麻。
落日餘暉,星星點點地灑在平坦的大道上,天還沒黑,只有暗暗的燈火在漸漸地增加,好像每個不忍離別的地方,都選擇在機場。她麻木地走著,走到了自動門前,門像個行動遲緩的老人,緩慢地旋轉。
從旋繞的玻璃門中她看見了卓超越,他看著她,一直看著,兩人都直直的注視著對方,彷彿這世界,就是剩下他們兩個一樣。
眼淚順著雙頰墜落,她真的希望卓超越能挽留她,只要他開口,她什麼都可以答應。
「我送你回學校吧。」他說。
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她長長出口氣,「不用了,就到這裡吧。」
感應門又一次轉到她面前,輕輕擦去臉上的眼淚,她向前一步正準備走進去,卓超越忽然追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她的懷中。
她雙手緊緊抱著他,他的身上浸滿了熟悉的菸草味。她第一次發覺,這個味道很美好。
「沐沐,我……」他的話突然頓住,眼光在她身後的位置定住,人也僵成了雕像。
一種寒意浸入了骨髓,沐沐僵硬地轉過身,卓超然從另一側的大門走進來,他的唇角掛著笑意,最苦澀的苦笑……
自動門轉了一圈,又一圈,她感覺自己面前不是一扇門,而是一個黑洞,將他們三個人都吸了進去,攪得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三個人尷尬地沉默幾秒,卓超越慢慢鬆開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慢慢退後了一步,拉開兩個人的距離。
卓超然的眼光落在沐沐露在領口外的鎖骨上,視線僵直了數秒,才從那白皙肌膚上的點點淤痕處移開,落在卓超越臉上。
「我以為你去x市談生意……」他的臉上雖然恢復了平靜,聲音還是有些緊繃。
沐沐用力握緊手中的拉桿,咬住嘴唇,睫毛垂得低低的。不是她不想解釋,面對此情此景,她能如何辯解?說她和卓超越的隱瞞是不想傷害他,還是說這也是他們最後的訣別……很顯然,這些蒼白無力的解釋不僅無法消除卓超然的誤解,反而更讓他難堪,無地自處。
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卓超越掩口咳了咳,轉移了話題:「你怎麼突然來接我?」
「我今天剛好休假。媽告訴我你今天回來,讓我過來接你。」
卓超越苦笑了一下,「看來什麼事都瞞不過她。」
「是啊!」卓超然也心領神會地點頭。「其實你沒必要騙我,我和沐沐已經分手了,她想和誰在一起,是她的自由。」
這句話的語調雖然異常平淡,卻比任何的埋怨和責怪更凌厲,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劍直直刺進人的心窩。
卓超越的臉色一暗,急切地開口:「哥,我們……」
「不用說了,我明白。」卓超然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柔。「上車吧,想去哪,我送你們去。」
「不用了,」沐沐忙說:「我回學校。」
沐沐剛想拉著行李箱逃離,卓超然伸手攔截下她,「去音樂學院正好順路,我送你。」
然後不由分說,將她的行李箱拖了過去,拉著走出去,交給在門口久候多時的警衛員。卓超然的警衛員沐沐見過幾次,雖然沒有正式介紹,可某些關係明眼人都能心領神會。
如今,看到沐沐跟著卓超越從航站樓裡出來,警衛員滿臉訝然地對她看了又看。
一路上,他們誰都沒有說話,開車的警衛員一直在用一種特殊的眼光研究著他們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不太明白。
車裡的空調吹著熱風,風裡還摻雜著濃濃的煙氣,吹得沐沐臉上一陣陣的火熱,又像是有洋蔥在嗆著她的眼睛,熱辣辣的十分難受,眩暈得幾欲作嘔。
卓超越淡淡掃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將車窗開啟一點,露了一道縫隙,讓新鮮的冷氣吹散了她的眩暈感。
明明很長的路,轉眼就到了盡頭。音樂學院褪了色的大門出現了,陰濛濛的天空,彷彿聚集著無數的灰塵,籠罩著大地。沐沐最後看了一眼卓超越,他避開了她的視線,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握著車門把手的手指慢慢鎖緊,手背上顯露出一條條青筋。什麼是最痛的離別?
沒有對白,沒有眼淚,甚至沒有眼神的交匯。只有在空氣中傳播不穩的呼吸聲,證明彼此壓抑著內心的不捨。沐沐淡淡地笑笑,僅僅一個微笑,一切就結束了。
「謝謝!」沐沐接過卓超然遞給她的行李,快步走向大門的方向,沒有說「再見」,也沒有再多留一步。
當她聽見身後的車子啟動聲,回頭想再看一眼卓超越時,車子已經消失了,徒留那種刺鼻的汽油味道,久久不散——那個味道,每一次午夜的夢魘,都會繚繞在她鼻端。仰起頭,她努力向前走。事到如今,她已經回不了頭,她必須忘掉一切,重新開始她的生活。回到寢室,室友們一看見她進門,都很驚訝。
「沐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這幾天去哪了?」
「和朋友去了別的城市。」
「男朋友吧?」
她乾笑了一下,沒有否認,蹲在地上開啟行李箱。
「真幸福呀!」室友們立刻滿眼羨慕地追問她去了哪裡,是不是玩得很開心。
沐沐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一向不太喜歡她的女生冰冷的瞥了她一眼,說:「前幾天班主任老師找過你,讓你回來了去找他。」
沐沐並不在意,反正她已經準備退學,曠課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但考慮到她留在寢室將會被室友們一頓狂轟亂炸,她寧願去經受班主任老師炮火的洗禮。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後,去了班主任的辦公室。
一進班主任的辦公室,老師非但沒有批評她,還很關切地問她,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他幫忙。
沐沐悄悄看看對面的玻璃窗,裡面模糊地映著她的影子,面色蒼白,襯得黑眼圈黑得嚇人,黑色的頭髮亂蓬蓬的貼在臉上。她急忙理了理頭髮,「我沒事,您找我有事嗎?」
班主任從抽屜裡鄭重地拿出一個黃色的牛皮紙信封,放著辦公桌上,上面印著教務處的印章,很紅,很莊嚴。
她開啟在桌上的檔案袋,裡面有很多去俄羅斯留學的資料,其中一張潔白的紙張上寫著校長龍飛鳳舞的簽名,而上面推薦學生的名字,寫著:蘇沐沐。
來不及看多餘的文字,紙張忽然從她的指尖滑落。她捂住嘴,嚥下抽噎聲,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原來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為了她能有個美好的未來,為了卓超然可以解除心結,他寧願送她去俄羅斯學音樂。他相信這四年的時光不會改變他們之間的愛,只會讓卓超然的恨淡去。他相信只要她願意再給他四年的時光,他會給她一個幸福的未來。
而她對他做了什麼?!
她根本不值得他如此煞費苦心。
卓超越,默唸著他的名字,她心如刀割!
拿著檔案袋走出班主任的辦公室,沐沐感覺所有的力量都被抽走,身體忽然變得空無。她拿出手機,呆呆地看著,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給他打個電話,決絕的話她都說盡了,現在再打電話還能說什麼?再跟他討論一下他們的關係,問問他是否還願意等她四年,等她回來?
手機僵硬的稜角硌得她的手有點痛,她終於合上了,猶豫了一下,又翻開,一遍一遍始終下不了決心。直到她不小心按了功能鍵,驀然發現她的手機裡面存了很多新的音樂,都是非常歡快的歌曲,而那首《風將記憶吹成花瓣》已經被刪掉了。她插上耳機,一首首聽,每個曲子都是那麼激情,那麼熱烈,就像他的愛……
聽著聽著,腦子裡各種各樣的情景不斷在重複,她壓抑下一個,又會冒出另一個,接連不斷。
他們在街心的廣場上散步……
在咖啡店裡安靜地看風景……
在通宵營業的ktv裡唱情歌,舉杯對飲……
還有,在床上依偎著聊天聊到天亮……
還有,她倚在他的懷裡看日出,和煦的朝陽驅散冬夜的寒冷,他問她:「你會想我嗎?」
她說:「會。」
「想我的時候,要好好吃,好好睡,好好玩。記住,不管做什麼,要讓自己開心……」
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咬著牙,用力點頭。她不知道未來等待她的路是什麼,可她一定會好好生活,讓自己開心——為了自己,更是為了他!
……
經過一夜的深思,沐沐終於做了決定。第二天一早,她便去醫院看她的大伯,然後,她去了喬宜傑的律師事務所,最後,去見了白露以及樂隊的其他人,和他們一一辭行。之後,她扔了手機卡,拿著早已預定好的火車票,踏上了離去的列車。火車轟轟隆隆地前行,通往中國最純淨的淨土,這就是……她選擇。
臨別時,wether樂隊的人都來送她,白露仍不死心地勸她,「去留學吧,卓超越既然為你安排了出國,就代表他願意等你回來。他是真的愛你,和他在一起你才會幸福。」
她搖搖頭,「他為我付出的夠多了,我不想讓他再為我做任何事。」
她已經不是十八歲的少女,只會茫然無助地期待著有個人可以改變她的命運,可以保護她,解救她。現在的她,已經深刻地懂得了一個道理:人只能靠自己,現實的殘酷要自己去面對,未來的路也要自己去尋覓。
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會有不同的夢想,現在,她最大的夢想就是等到有一天他們偶然間再相遇,那時的蘇沐沐不會讓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