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若得山花插滿頭

b我的人生目標是——穿金戴銀,吃香喝辣,活得人五人六,出門像只螃蟹橫著走。/b

美人秋睡懶,窗外日遲遲。日上三竿我才恍然醒轉,想翻個身,卻發現身體被什麼禁錮著,但很暖很舒服——

我當枕頭用的,是某人的胳膊……

他正躺在我右側,錦被凌亂,溫潤肩頭和胸前魅惑的春光悉數暴露在日光中,漫不為意地睜眼看我,把我往他懷中一拉——

我一激靈,徹底醒了。這也,這也太快了吧!昨夜剛彼此確定心意,就火速地睡到一起去了,太輕佻了吧……

可以假裝沒這回事嗎?我拉過被子蓋住身體,欲哭無淚,酒後亂性啊,明明是可以拒絕的啊——

他好笑地擁我入懷:「清白不保,悔不當初?」

好像,也不怎麼悔……不不不不不,還是很後悔的,喝了那麼多酒,腦子根本不清醒啊,什麼都不記得什麼好處都沒撈著!

我轉眸看他的肌膚,伸出手指顫慄地摸了摸,白淨胸膛上清晰可見的暴虐印記,不但齒痕密佈還帶有凝固血跡,都是我乾的麼麼麼麼麼麼——

禽獸啊!

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也是瘀痕斑斑,急忙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些。好吧,他的痕跡還深些,那——

我捋捋頭髮:「你傷得比我重,我不能以受害者自居,不悔!」

他嘴角抽抽,笑得很賊:「即便我始亂終棄,也不悔?」

「那我就效仿霍小玉,死後變成厲鬼,夜夜盤旋在你家橫樑,你一上廁所我就伸出長舌頭嚇唬你!」我可不是我娘,她懦弱地等在綠島,全然不知我爹討了一堆老婆,壓根想不起曾有過的露水情緣。

他微支身子,好笑道:「竟還是想偷窺我啊……」一撩被子,「來吧,現在就看個夠。」

我尖叫一聲,他順勢一摟,就把我摟到胳膊下,頭一歪,輕輕親我:「嫌快?早早就見過父母,到今日才在一起,不算快。」

我嚷:「我哪知道那是你父母!我哪知道我隨隨便便就見了兩個皇子殿下,你們都這麼不愛皇宮愛市井嗎?」

他嚇我:「那我們就留在皇宮,哪裡都不去,如何?」

才離龍潭又入虎穴,我拉長了臉:「我可不幹。」

即使已有過肌膚相親,但赤誠相見仍面紅耳赤,我背轉身子,慌張地穿著衣裳。他比我麻利,胡亂裹了被子跳下床,從衣櫥裡摸出一套新的,利利索索換上了,又拿來梳子幫我梳髮,一邊梳一邊嘮叨:「新婚夫婦嘛,都是要結髮的,我來幫你梳。」

他顯然從未給人梳過頭髮,一碰到梳不順的就生拉活拽,我嗷嗷直叫:「我自己來!」

他不依,仍笨拙地幫我梳著,一下又一下,動作放得很輕柔,慢慢地說:「你已是我的娘子了,我們結了發,就要結一世的緣。」

銅鏡裡,兩張甜蜜蜜的面孔,我從鏡子裡和他對視,他親了親我的臉,輕聲道:「等我辦完事,要補給你一個風風光光的洞房花燭。」

聽到意中人許以最美的誓言,金銀花也該知足了呢,未來縱有變故,也可說聲不悔吧。曾得山花插滿頭啊,何須問歸處。

他身著金色的長袍,頭戴金冠,眉目含笑,很像我在江南社戲上看的太子扮相,華貴俊雅。我看得心一跳,閉上眼,把臉貼在他的手心,小聲問他:「你說我們將來會怎樣?」

他抱住我,溫存地蹭蹭我的長髮:「自然是手牽著手向著明天走,賞賞花、折折柳、說些傻話喝喝酒。」

甜言蜜語聽也聽不倦,我睜開眼望著他:「這和我夢想的不同呢,我是個‘還可以’姑娘,我原本只想賺還可以的錢,享還可以的生,嫁還可以的人,沒想到……」

「不錯不錯!」他摸著下巴笑哈哈,「不日就可嫁入豪門,主人該修訂目標了吧。」

「那是一定的!」暴發戶嘛,多半都會得志就猖狂,「我接下來的打算是——穿金戴銀,吃香喝辣,活得人五人六,出門像只螃蟹橫著走。」

他眼底是柔和的光,一笑傾天:「一俗到底,卻又什麼都看得通透,這就是你的志向嗎?」

「養尊處優,笑得開心,卻又會神遊太虛,這就是你的模樣嗎?」我問他,「當你發呆時,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怎樣把他們一舉殲滅。」他咬著牙,「已有太多人無辜喪命了,我受夠了。」

他們……那些潛在的惡勢力,是時候掃蕩踏平了……可憐的小虎至今還未脫離危險,如何不讓人心焦。我們洗漱完畢,打算去探望病中的小殿下路虎,出門時,我瞅著他的手,尋思著去牽,他已把手伸給我,咕噥道:「牽著!」

我問過路易,皇族都以龍自稱,何以小殿下單名「虎」字?龍虎相鬥必有一傷,這句俗語難道皇帝和皇后都沒聽過嗎?他解釋說:「傷不是亡,對我父母而言,他活著,就比什麼都好。都說生龍活虎,他既是龍,也是虎。」

一個羸弱的被喚作「虎」的少年,是多少人心中的牽念。我們到得晚,歡美人和皇帝夫婦都守在病榻前了。皇后說,歡美人守了小虎一宿,一刻未閤眼,見我們來,歡美人才展顏一樂,衝路易道:「現在的年輕人,還真是有兩下子!率性而為,十分有力度!」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臉紅透了,路易卻笑著去看小虎,轉頭問皇帝:「爹爹,小弟的氣色略好了些。」

皇帝的聲音也平穩了些:「你姑父帶回的那株紫萱有奇效。」

可小虎仍深陷奇蠱,雙目緊閉,思維混沌,似落在遙遠的天盡頭,拉不回來。皇后撫著他的小臉,輕聲對皇帝說:「昨晚我睡不著,想起了很多事,覺得你像是我的驅魔人,每當我聽到你的笑聲,聽到你跟我說話,我就知道自己已回到了現實中……可我不知道,能給小虎鎮魂的,到底是什麼奇藥。」

「再等等檳榔吧。」皇帝拉著她的手說。

突然我就有點難過了,為這擁有黃金般璀璨容顏的九五之尊。他所愛之人的心底,另有一處角落,他卻仍不離不棄,至死不渝。我看著皇后,她知道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嗎,皇帝這樣好,她卻還是不能全心全意——她的心間,還有別人。否則,怎會聽到師姐過著閒雲野鶴的生涯,就心生幻想,渴慕著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她倒是坦率,可皇帝呢,皇帝怎麼辦?午後用膳時,我、路易和歡美人坐在樹下喝著湯,我替皇帝打抱不平:「你娘對你爹,可沒你爹對她好!」

路易破天荒沒和我抬槓,只一心一意地喝湯,充耳不聞。歡美人來打圓場:「真的感情就是這樣吧,不斷付出卻不求回報,對她一諾千金從此再不受到任何誘惑,哪怕她冷漠背叛也痴心難改。」

「你做得到嗎?」我問。

歡美人怔了一怔:「我沒機會做到。」花樹下,他笑得花枝招展,「傍晚我就啟程迴風煙谷,等我的訊息吧。」

傍晚時,路易去給歡美人備馬,我想跟去,但歡美人號稱自己和他「有些男人之間的話要說」,打發我留在皇宮裡陪皇后。

相比起皇后,我更喜歡皇帝些。他案牘勞形,把事情都帶到小虎的寢宮裡做。我感動地說:「他們都說,你是個好皇帝,真是這樣。」

皇帝揉了揉額角,很疲憊:「本職,應當的。」

「可你比很多皇帝都做得好。」

「無他,唯手熟爾。」皇帝笑得很淡,「一個木匠沒理由做不出一張整齊的桌子,對不對?」

皇帝太耀眼,讓我自慚形穢,好在我的他是普通人。兩個人在一起要的是安然,而不是壓迫感。我看看皇帝,又看看皇后,奏摺如水地端上來,又如水地撤下去,皇后坐在一旁給他打下手,為他分憂。他們的小兒子躺在病床上,他們誰都不肯稍離。

為人父母,總是苦心呵護。當我看到皇后擯棄了侍女,親自給昏沉中的小虎餵飯時,鼻子一酸,想起了我娘。很多年前,我還住在家中,是個很小的女孩子,聽得最多的,就是我娘喊:「金銀花,回家吃飯!」

我在摘野果,不理。我娘又喊:「金銀花,吃飯!」我在吃野果,不理。我娘就衝出門,扒開小夥伴,劈手甩我一巴掌,很不高興地喝道:「金銀花,你到底吃不吃飯?」

我很煩她,我娘真討厭,為什麼每天只知道吃飯?晚一會兒吃就不行嗎?一頓不吃又不會死人!吃飯吃飯吃飯,頓頓都是些魚和貝殼,有什麼好吃的?對了,還有惹人嘲笑的醃魚幹,小夥伴最愛笑我:「好吃嗎?分我一點點吧?哈哈哈哈。」

起先我還說:「鹹魚下飯,噴噴香!」但家裡的醃魚太多了,堆滿了堂屋,像一條條幹屍,簡直恐怖。我娘再給我夾魚乾時,我就翻臉:「我不愛吃!」

要到10年後,當我成了廚子,當我成了遠離孃親的遊子,我才知道,有人喊你吃飯是多麼溫馨,推開門就有熱飯好湯是多麼幸福。10年過去了,我也會用鹹魚粒炒飯了,並且還要加上娘很少吃過的雞肉粒和蛋花,炒成一份賣價8個銅板的飯,賣給陌生人吃。但我娘,竟從沒吃過我親手做的飯。

我越來越想她了,或許是心房被開啟,裝進了一些柔軟的東西,我越來越善感了。時間會淡漠很多事很多人,但孃親始終不一樣,我放不下她,像綠島自始至終紮根在海洋裡。

要到10年後,我才能完全理解我娘。她對我的心,和對爹爹的痴。

過完這段時間,等小虎的身體無礙,我要路易陪我回綠島去,把娘接過來,居住在她愛人停留過的都城。雖然她的愛人背棄了她,但她有我。

路易直到日暮西山還未返回,但徐夫記派英子來找我了,詢問我要請多久的假期,他們要告示食客,近來7號廚子金銀花另有要事,恕不提供服務。照路易的打算,他認為我太辛勞,辭去廚子一職最好,但我不願意,我喜歡這個行當,它能給我成就感,也能給我安心感。只要每日干活,銀袋子就不會欺騙你,永不。

皇后很體恤我,讓我先回徐夫記做事,橫豎我在宮中看著小虎只能乾瞪眼。如果需要我幫忙的,一定會去找我,讓我只管按自己的意思來就是。皇帝也說:「夜明珠,這丫頭跟你很像,都閒不住。」

我等不及路易,就先告辭了,他要找我就直接去徐夫記,很容易。我和英子走在回去的路上,她一路問個不停,豔羨萬分:「你跟皇室的人成了朋友?這麼厲害!」

若我成了皇子妃呢,她會不會驚訝得連眼珠子都掉出來?我心頭又虛榮又甜軟,腳步輕快地跟她講著皇宮見聞,她聽得津津有味。眼看快到徐夫記了,我冷不防竟望見了白素月,而很明顯,她是來找我的。

白衣無塵,眉清目麗,卻如天外飛劍,擊破秋光秋色。她身上向來有觀者驚心動魄的特質,儘管看上去,是那麼輕悄的人兒。英子被她不染凡塵的美驚呆了,只顧得上低呼:「觀音娘娘?」

只要不和路易在一起,白素月的仙氣就又回來了。這是個跟歡美人類似,也不離酒庫之人,竟也跑出來了,我暗道邪門,迎了上去:「白姑娘你找我?」

作者「釦子」的其他小說

御姐》《奢侈品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