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乃多事之秋,人人都伺機改變。最終我們在徐夫記要了一個包廂,一盞清茶几道素點,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知打哪兒說起。她來者不善,卻是個拙於言辭的人,茶水喝了好幾盅,還在絞手指,我最恨僵局了,打破尷尬問:「你找我什麼事?如果事關路易,就去找他。」
她手捧茶杯,安靜地笑了:「你有沒有覺得,我很眼熟?因為我這樣覺得你。」
「是啊。」我吃著抹茶軟糕,憶起路易給予的回答,他說那是「美人多少有幾分相似」,但而今一回味,這是句情話,不能說明什麼。
她把話挑明瞭:「我們長得有點像。」
這就是她來找我的原由?也太小題大作了吧,我透過茶香望著她:「你比我好看到天上了,切莫妄自菲薄。」
她一愣,笑聲很清甜:「我竟不知你會是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人。」
我在心裡嘀咕了一句,我也不知你是個找女人飲茶的人,根本莫名其妙嘛。我往自己的茶杯里加了半勺糖,她又開口了,突兀的一句:「你對待仇恨怎麼看?」
「什麼意思?」
她娥眉輕顰,斟酌著語句:「就是說,如果有一個人傷害了你,你很記恨,想殺之後快。」
我眉一聳,她話裡有話,是在警告我?因為我搶了路易?可路易說過,她不是他什麼人。除非他騙我,事關性命,我心念急轉:「記仇,說明還在意尊嚴吧。」
在意被侮辱被損害的一切。客觀地說,比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更欣賞快意恩仇,只要殺戮物件不是我。
她對我的回答表示了吃驚之情,一時又接不上話了,隔片刻才道:「如果是你,願意花畢生之力去報仇嗎?」
她來找我,就是探討這些離我生活很遙遠的話題嗎?可見她在酒庫沒什麼朋友,找不到人說話。我放輕鬆了些,大口喝著被我弄得甜絲絲的花茶:「那得看我是不是心甘情願了,我從不逼自己做什麼的,我沒毅力。」
她喟嘆了一聲,妙目閃亮,竟有瑩然淚意,將茶杯推到一邊,站起身來:「你對感情怎麼看?」
我也站起身:「很簡單啊,我只認為感情這回事,一個蘿蔔一個坑。」
她笑得很牽強:「我很狹隘,我對感情的理解僅限於一見鍾情和始亂終棄。」
「是嗎?」我玩著自己的指頭,「那你跟我孃親倒有共同點。奉勸你們一句,狹隘會導致瞎愛,怕什麼來什麼,人還是要盲目自信樂觀點才好。」
她還想說什麼,但我不欲多纏,明明沒有交集的兩個人,何必要湊到一起?可她卻一定要說給我聽,還試圖拉我的手:「趁早離開他,否則你知道真相,會後悔。」
「真相?」倪笑鬧曾經對我說過,後世有個著名的畫家,畫過一幅水墨畫,淡淡然的一叢青竹,點題八個字——遊戲人間,難得糊塗。這很睿智,不是嗎?我只曉得,情感上糊塗點,精神上就會舒服點。
白素月走後,我按按脖子,對她的夜訪頗摸不著頭腦,先是以為她來討伐我,但看來又不盡然,話題在「仇恨」上繞來繞去的,她想說什麼呢?她最後那句,不像是威脅,更像是苦口婆心的勸誡——是在離間我和路易?那為何不採用別的途徑?聲淚俱下,當街控訴路易移情別戀,控訴我橫刀奪愛,效果都會更好。如果她恥於拋頭露面,不妨在徐夫記貼張告示,敗壞7號廚子金銀花,也能大大出口惡氣。歡美人說她一筆好字,我可沒忘。
深夜我才弄清謎底,路易來找我,我把白素月夜訪徐夫記跟他說了說,他灑脫一笑,隨即坦白:「她既然前來暗示你了,我就不瞞下去了。多少戀人因為誤會而分離,但我不願窩藏任何有可能拆散我們的事情,我得跟你說實話,然後交給你裁決。」
隨後我聽到了白素月欲言又止的冷厲真相——
15年前,我的爹爹陳思明因貪贓枉法,被皇帝下令革職查辦,終被流放三千里。他被抄家,家眷走的走,散的散,兩個兒子也因涉及貪汙被充軍,在半途中,其一死於痢疾,其二死於械鬥,陳家從此無後。
從時間上推算,陳思明飄零到綠島,在那裡認識了我娘。但綠島蠻荒,留不住他,他很快心生厭倦,毅然離別,並企圖東山再起。
當年皇帝年少氣盛,登基初期扶持了諸多新人,又鐵腕嚴制了一些陳腐幕僚,這一大快人心的舉動為後來埋下了禍端。不得不說,陳思明為官多年,還是有幾分手段的,他糾集了這些慘然下野的官員,利用大家手頭餘錢,竟也煽動了一幫不明事理的百姓作亂,誰給他不痛快,他就要報復回去。
本是朝廷命官,卻落得晚景淒涼,他怎能忍得了這口氣?雖然做不到顛覆路家江山,敲開幾個口子也是好的。所謂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誰能小覷仇恨的力量?他們永遠不懂反省自身,只會認為自己慘遭欺負。
既是作亂,必須鎮壓。陳思明死於亂戰之中,屍骨支離破碎,他的小妾生下的女兒擠在人群裡,目睹了這一切,從此難忘。這個女兒,就是後來的白素月,她的孃親那時已改嫁白姓商人,另生下活潑幼弟。
前人之女的待遇自是不妙,或許就是那時,白素月的心裡有了恨意。如果陳府還在,她仍是嬌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將來嫁給門當戶對的名門望族,而非寄人籬下,受盡白眼。
但復仇,從不是一個弱女子會身體力行的事,她把這些埋藏在心,閒時想想而已。但3年後,繼父涉嫌私運官窯,鋃鐺入獄,家裡失去了主心骨,孃親終日以淚洗面,纏綿於病榻,撐到次年春末就過世了。
從此,白素月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同母異父的弟弟被送到遠方親戚家撫養,她則被來歷不明的陌生大伯收養——這個人,後來被查實是叛臣張遠傑的兄長張遠忠。
路易對我說過張遠傑的事蹟,他投敵賣國,被處以極刑。這跟殺人償命一樣,國家必當嚴懲,但在親人眼中,他不是罪人,他是親人。所以,張遠忠將類似白素月這樣從官家子弟淪為孤兒的人都收至麾下,餘生只有一件事:復仇。
這個復仇團伙不下百人,白素月愛上了張遠傑的小兒子張子誠,發誓要報得大仇,雙宿雙棲。此後,張子誠遠上塞外學習暗器,精通苗疆蠱術的白素月則被委以重用,安置在青樓查訪情報,見機行事,兩人天各一方,相思不渝。
他們的刺殺目標是皇族,我離開綠島當夜的刺殺事件,就是他們一手所為,路易的刀傷也拜他們所賜,連前些時日他差點命喪黃泉也與這個團伙有關。不消說,路虎的蠱毒也是白素月所設。我問路易:「你早知她有鬼,為何還虛與委蛇?莫不是真看上了她,捨不得動她?」
這公子哥兒臉上有沉痛之色:「是我無能,我只道她有疑點,想順藤摸瓜一網打盡,但他們動手更快,連小虎也被暗算了,這都怪我,我太愚蠢了。」
「她待你情深一片,卻沒能瞞過你?」
「她另有所愛,跟我相處必然有漏洞,我將計就計,佯裝矇在鼓裡,竟也探出一些小眉目。」路易笑,「若不是你,我也沒這麼容易將她的底細摸個清楚。」
「哦?」
路易只覺我和白素月長得有點像,但並未太放在心上,他只當我是綠島七公主彩虹,但前日回宮時,大殿下路人甲提起我的爹爹是陳思明,引起他的注意。留神盤查後,白素月的身世也有了定論,幕後人物也呼之欲出,餘下的事就好辦了。
白素月此番前來,純粹知道事已敗露,想給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提個醒,萬望不可忘記血海深仇,認賊作父。當路易去酒庫拿她時,已是人去樓空。我問他:「那個團伙呢?」
「昨夜已作好部署,今晨得知已全部殲滅,餘下散落在暗處的嘍羅也不足為懼。」路易將我抱緊,「張遠忠斃命當場,張子誠兄弟本是中堅力量,但也死於那個雨夜,只剩白素月了……」
「你會去追殺她嗎?」我笑他,「那麼美,又有過往日情緣,算了吧?」
「那是你的姐姐,當日與你初見,殺手拿下她要挾我,是苦肉計,想使她免於懷疑。但戲演得過了,被我識破了。」
我點點頭:「當時我以為你們相愛,但事後才覺出了破綻,你們看到對方涉險時的表情,並不像是同生共死的愛侶。」
「但她也沒想到我會救她,那夥人確實是衝著我來的,若我執意不出沒,她也徒呼奈何。她是在賭我會否出來迎戰,我在賭她究竟是敵是友……如果不是那一役,她興許就孤注一擲地對我下了手。」
「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姐姐也不例外,一個女人對愛情最奢侈的幻想,不外乎是有人為她浴血奮戰吧,而這個人竟是她的仇敵……她心軟了軟,放緩了復仇的步履,你因此爭取到了時間,我的殿下,這算是你以色事人吧,哈哈。」
路易不笑,只正視著我,問:「你會怪我爹爹嗎,他未親手殺伯仁,但伯仁確是因他而死。」
我大概真的有些冷血,白素月是我姐姐,她畢生之念是為爹爹報仇,為愛人的爹爹報仇,為愛人報仇,十來年的生命只活在這兩個字裡面,將她的美貌和才情都拋在腦後,矇蔽了眼睛和心,到頭來倉皇出逃。我對她的收場感到惻然,但說實話,稱不上難過,即使路易清楚無誤地告訴我爹爹的橫死,我也流不出眼淚。在我心中,我的親人只有一個,我娘。
天大地大,我惟一的親人是我娘。但她就是她,我不會愛屋及烏,也不恨烏及烏。皇帝說我爹爹遺下兩處房產給我,只是他對我的補償,才不是爹爹的財產呢……路易見我不吭聲,有點慌,搖著我問:「你接受不了,要放棄我們的感情了?」
我斜眼瞧他:「我的殿下,你可真不及我。白素月來找我,也不曾讓我對你生疑,你卻對我沒信心嗎?」
他的表情幾乎稱得上「破涕為笑」,一下子把我抱起來,在房間轉著圈,大聲笑道:「好男人是會讓他的女人有底氣啊!」
我被他抱著,心突突直跳,我該怎麼辦——看到他就情難自己,想擁抱,想親吻,想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這種感覺溫柔又驚心,我的殿下,這樣下去,將來我該怎麼去度過失去你的歲月?
他把我放下來,拉著我走到大街上,我們說了很多,但我已不復記得。或許,我們所要的是牽著手走著傾聽著對方的聲音就已足夠。最後,我們停在了酒庫門口。
在最初的時候,我就是穿過這道大門,掀開珠簾,遇見了他。他對我說的話,他的笑聲,這張燈結綵紙醉金迷的酒庫都為我見證著,只這樣想,就覺得安慰。
這一晚出奇溫暖,月亮圓滿金黃,他拿過我的手貼在他心口上,輕聲對我說:「那時你問為什麼選你,其實我沒有選。在你之前,我沒有考慮過別人。」
「就算選,也該是我啊,她害命,我卻只謀財,當然是我。」今夜的他,玄衣紫冠,氣宇軒昂,眉間透出一股霸氣,我怎樣也看不夠,端詳著他說,「很奇怪,你是我的愛人,也像認識了好多年的老友。原來,不互相打壓,我們也能交談愉快。」
我們把所有的話都攤開來說,心中異常通透放鬆。他笑言只要看到我乍然暗淡的容顏,就不忍再逗我,說著就又來抱我:「我們之間沒有障礙,這是我們最大的幸運。」
「你對待感情,不像個皇子,也不像個浪子。」
他飛快地接話:「我想做我爹那樣的人。」想了想又道,「不,我要超越他,他有個紅顏知己叫綠袖,讓我娘吃了好久的醋,我可不要像他。」
綠袖我知道,是虯髯大伯的妻子,據說為人極美,我問:「她人呢?」
路易難過了:「我小時候覺得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還跟我娘說,長大要娶她。可是在我7歲時,她就死於難產,一屍兩命,大人孩子都沒保住。鴨梨伯伯是個鐵打的漢子,也哭成了淚人,近兩年才走陰影。」
昔有朝歌暮舞之高樓,上有傾城傾國之廣袖。我也唏噓不已,紅顏從來薄命:「若她還活著,你還想娶她嗎?」
他親了親我的臉:「那是兒時戲言,你也當真?拉拉扯扯可沒樂趣。要知道,我從小就在住大房子,不習慣擁擠的人生,感情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啊,我只要你和我,就我倆。」
我的殿下,我小時候沒住過大房子,但我願意信你。人前,你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人前,我擺出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人後彼此的鬼樣子,都交給對方兜住,好不好?
我多麼喜歡你的笑容,和你偶一流露的孤單,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