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說:「漂亮男人靠不住。」/b
b路易笑得邪惡:「漂亮與否都靠不住,天下男兒皆薄倖。」/b
b「那你呢?」/b
b路易一杯酒見了底,自吹自擂:「我是個中奇葩。」/b
一聲哨音響起,打破了一室的痛徹。
「玄冰崖紫萱。」音色清澈如泉,讓人精神隨之一振。來人的身形快如離鞘劍光,一晃人已立在床邊,俯身將手中植物徑向小虎嘴角拂去。
一揮一收間,小虎嘴角的血勢漸緩,最後竟奇蹟般地止住了!
易公子的手有了一點兒氣力:「姑父……」
被稱為姑父的男子和皇帝仿若年齡,面容清雋,身姿若竹,有隱者的清華之氣。他並不看任何人,只向皇帝道:「海棠已備好馬。」一語未完,人已在門外。
來無影去無蹤,說話也很簡練,真是急性子。可小虎竟還沒好起來,我狠狠地捏著汗,高手雲集,竟也對付不了這來路不明的蠱嗎?
「薩清蒲已逼出了毒素,紫萱止住了噴血,小殿下體內已無毒。」歡美人拔開小虎的眼皮瞧了一陣,「皇上、娘娘放心,小殿下暫無生命危險。」
命是暫時保住了,但蠱仍未除掉。皇后的嗓音暗啞:「這株紫萱已耗盡了檳榔六成功力,竟也不能根治小虎,下蠱之人究竟對我們懷有何等深仇大恨?」
萱草是綠色的,眾人皆知。這紫萱該是稀世之珍吧?京城無山,玄冰崖怎麼著也得在百里之外,那個叫檳榔的恐是長途奔襲,現又去找尋良方了。小虎小虎,集萬千寵愛的小虎,你何時能睜開那雙光彩的杏眸,和我再吵一架?
你說兔子可愛就可愛吧……我不和你吵,我要像你哥哥一樣,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只因我不想看到你殊無生氣的樣子,只因我不想看到他心神俱失的樣子……
很靜的夜,很靜的人,我的聲音打破了寧靜:「皇宮森嚴,誰能給三殿下養的兔子下毒?」
「兔子不是他養的,是他路遇時揀到的,它受了傷,他想帶回宮醫治。」易公子答了我的疑惑,「行到徐夫記附近時,兔子咬了他的手背,逃了。」
「舔了他,他就中蠱了,可我剖了兔子卻好端端的,這是何故?」
皇后緩聲道:「兔子必是被下了蠱,蠱毒由內而外的散發。而小虎的皮膚很薄,被咬即有小傷口,回宮就血流不休,蠱毒應是經由皮膚滲入內裡,我好容易才替他止住血,卻……」
一隻中了蠱的兔子,連骨頭都發黑了,小虎被咬,蠱被種下,阿成家眷吃了兔肉,暴斃而亡,這下蠱之人是何等心狠手辣!可嘆丁丁竟懷疑是我乾的,這真是對我莫大的抬舉。像我這麼沒見過世面,害人也只曉得在飯菜里加點巴豆抹點芥末,連老鼠藥都不敢,哪會懂蠱毒。
可他推測的也頗在理,我不怪他。倒是室內這幾個人,都對我很篤定,半點也不把我劃歸嫌疑犯行列,我難掩心中感動,問:「我也接觸了兔子,卻倖免於難,你們卻……」
「你連山雞都沒見過,哪會見過毒藥。」易公子按按我的手,似是勸慰,「我相信你。」
我窘然,卻又有暖流從心頭滑過。
皇后在小虎腕間搭脈,凝神聽了一刻,輕聲對皇帝說:「脈象趨穩,他已脫離險境。我和阿歡都作此判斷,你安心罷。都幾十個時辰沒閤眼了,去睡個覺吧。」
皇帝的手撫在小虎的被子上,無聲悲笑。
當他是易公子的年歲,他該是怎樣意氣風發,萬里河山手到擒來?若干年後,他只是個心碎的父親,呆坐在病危的兒子床前,一籌莫展。念及他的難與苦,我看不下去,掙了一掙,從易公子手中滑過我的手,向殿外走去。
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不行,我得走,我不能在這兒哭。
多年來,我習慣了照顧自己,照顧旁人,打落門牙和血吞。我不是彩虹,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連讀書習字都要拉我作陪,除了上茅房,她不給自己落單的機會。不,連上茅房都要我在外頭等著,給她講故事、剝芒果。我瞧不上嬌滴滴的彩虹,但如今才明瞭,有人照顧有人承擔,是多幸福的事。
因為那意味著,這茫茫天地,你不是一個人……
我站在庭院裡仰望著夜空,努力將淚水忍回去。孃親呢,這茫茫天地,茫茫海島,當她倚在橄欖樹邊,眺望著海面時,她在想什麼?是不是也如我一樣,感受到深重的孤獨?
孤獨如影隨形,它跟著我,從未稍離。就像猙獰的黑白無常,在小虎身旁轉悠。雖然皇后和歡美人都說他的熱度已褪,滲入體內的毒素已遏制住,懸了一夜的心總算可以稍微放下來了,但蠱毒不拔除,還是提心吊膽,難以釋然。
我七上八下地想著,耳畔傳來若有似無的嘆息:「這些天你就留在宮裡吧,陪我爹爹和孃親說說話……他們喜歡你。」
他們喜歡我……那麼你呢?我回眸望見他,他穿著淺青色錦衣,披星戴月地站在月亮地裡,像畫中人。
我們大眼瞪小眼,都沒說話。庭內的侍女也都自動散了乾淨,只剩兩個呆頭鵝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我覺得這樣實在太傻了,扭扭捏捏地開口:「我白天回徐夫記幹活,晚上就來皇宮陪皇上和皇后。」
他低低地笑了:「都要當皇子妃了,還惦記著破飯碗?」說完,他深深地看著我,手指觸上我的臉頰。
他的手很溫暖,近似被熨燙的熱度,我胸中一片空蕩,四周的風驟然停住,暈暈乎乎渾渾噩噩地聽到他說:「你對我用情至深,我怎可裝作不知,置之不理?當然要娶回家。」
「啊?」我窘然,心中發虛地想,雖然你很帥,雖然我是挺願意跟你說話的,雖然我確實喜歡你,但「至深」這個詞還是……還是慎用為好。
皇子殿下,歡美人自戀得一塌糊塗,你更勝一籌呢。
心情低落的那人難得笑了笑:「你當日那麼處心積慮地接近我,我必當投桃報李啊。」
「接近你?殿下你搞錯了吧,我是為接近梨花白才真。」見他徹底會錯意,我急急澄清,「我想找個活幹,要拉虎皮做大旗。」
皇子殿下仗著自己有錢有貌,不接受我的闢謠:「你清減至此,還想著要討好我爹孃,還想嘴硬?除非你乾脆連自己是七公主都否認了吧。」
我愕然,接著就笑了:「七公主彩虹這時候啊,應該在王宮那張瑪瑙床上睡大覺。」
那人的語聲輕柔得很蠱惑:「你就這麼不願意承認你喜歡我麼?我可是有幾分喜歡你呢。」
我側過頭去看身邊人,他正目光灼灼專注地望我,眉舒目展,盡是一派光風霽月。
我忽覺呼吸困難,心直髮慌,表面上卻強作鎮定:「你對每個姑娘都會這麼說嗎?」
我們面對面地站在夜露漸起的庭院裡,他沒有再開口,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接下去,氣氛突然變得很奇怪。當第一顆星子升起時,我才聽到他說:「不,我只對你說。」
那種好似要飄浮起來的感覺又瞬息從心臟延綿到四肢,只想乘風歸去,瓊樓玉宇。他輕輕地拉住我的手,輕輕地說:「早知道我會喜歡你,那時就該點頭答應。」
「那時候?哪時候?」我驚訝萬分,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手被他拉著,卻佯作不知,以掩飾跳得很快的心。
他屈起兩指,彈了彈我的腦門:「貴國提親時啊,還給我裝傻?」
我徹底聽懂了,他還是把我當成了彩虹:「殿下,你真的弄錯了,我不是七公主彩虹,我是她的侍女金銀花。」
見我說得認真,他這才細細地看了看我的臉:「那逃出王宮的是誰?他們說,公主逃跑了。」
彩虹也離開綠島了?那嬌生慣養的公主竟也有勇氣僱一艘船,前往陌生之地?她如今身在何方?她那麼呆,又耽於幻想,會不會被人欺負?
我正擔憂,路易又說:「你手執我朝賜予綠島國的金釵,我以為你是頂了侍女金銀花的名頭混世的公主。」又說,「那批珠寶是大哥經手的,我有印象。」
喔,他是從金釵看出的端倪,怪不得他又是「討好父母」,又是「清減」的呢,他以為我為他苦苦相思,身心俱疲,消瘦憔悴;連用梨花白做菜,也是為嫁入豪門不遺餘力。我越琢磨越好笑:「你當我早就看上了你,故意接近,故意以新奇的方式示好,還連父母也一併見了?」
「可不是。」他笑著緊了緊我的手,「這真是個可愛的誤會。」
看著他的笑顏,我心坎一陣酥甜:「熱鬧看著看著,就覺得這姑娘不錯?」
「不錯。」他肯定地說,「不是別人,錯不了。」
漫天的星子清明,我們十指緊扣,他用食指指腹撫了抹我的手背,溫柔的感觸頓時傳遍了我全身。我仰起頭,低聲問:「為什麼是我?」
「你好看。」他輕笑一聲,聲音醇美清洌。
這理由既虛偽又不正經,我忍著噁心,煞風景道:「不比白素月好看。」
他仍握著我的手,肉麻兮兮:「主人,這天下有誰能比得上您的美貌?」
甜言蜜語永是戀愛中最能加溫的部分,我雖不信,倒聽得很入耳。他左手摸摸我的髮絲,正色道:「白素月不是我什麼人。我娘當年就因為我爹有個美貌的屬下,對他的情意總是將信將疑,平添了很多憂思,耽誤了很多好日子。但我不是我爹,一開始我就要讓你明確,我喜歡的是你,也只有你。」
我說不出話,半天才又問:「為什麼選我,不是別人?」
他想了想,反問:「那你呢?」
「你不是別人,你跟別人不一樣。」萬事都想要個答案的我,突然發現連自己都想不出答案了,為什麼是他?因為別人不是他。別人不好嗎?不,歡美人很禍水,皇帝很魅力中年,都是很好很好的。可只有他,讓我隨時隨地看到時,都會無端地歡喜。想看到他,又怕看到他。看不到時,會想;看到時,會惱——這錯綜複雜的情緒,皆因他起。
但情緒是難以言說和描繪的,像一縷花香,要怎樣才能傾訴得讓人如臨其境,絲絲入扣呢?這是多麼為難的事。
我們雙雙帶著笑,手拉著手,傻傻地站在星光下。直到簷角有人擊了兩下掌,我扭頭一看,是歡美人。他向我們走來,衝我笑得揶揄:「哇,金銀花,你的擇偶觀還真實在,真叫我傷心。」
「什麼?」被他撞破我和路易的定情,我臉紅了紅,好在被夜色籠罩,他看不分明。
歡美人雙手一攤,臉垮下來,做一副悲慟狀:「你本徘徊在我和小易之間,舉棋不定,但今日一見他的家世,立刻就作出了最有利的選擇,可真傷了小生的心啊。」
這個人又在開玩笑了,我沒繃住,笑出聲來:「是啊,我最嫌貧愛富了。」側眸回看路易,「我迫不及待地露出了醜陋真面目,正好給你一個反悔的機會。」
路易連連點頭:「這面目還真夠醜陋的,我得三思而行,從長計議。」
不知何故,彼此之間一經明確,就心意相通自自然然,插科打諢順理成章。你說你喜歡我,我看著你,就信了;你說你只喜歡我,我看著你,也信了。信字如何寫?人和言。都說人言可畏,但人言有時,那麼動聽。
爹爹對孃親,也說過刻骨的盟誓嗎?娘也一定安心過,但當他走了,她的心就落魄了,淪為眾人傳論的失心瘋。
心都失了,怎能不瘋。
我的殿下,你會不會好一點?
愛錢財,是不是比愛男人,要好一點?
月色給歡美人的衣袍鑲了一道銀邊,他看著我和路易交握的雙手,笑了一笑:「恭喜你啊金銀花,成功釣得金龜婿。」
他的話語裡當真有酸溜溜的意味,我總不能真以為他對我有意思,噎了他一下:「難道想釣的是你?」
許是我看錯了,他垂眸的剎那,我竟望見了他眼底滑過一道水光,像淚。但頃刻他就恢復了自然,只向路易道:「我想回風煙谷了,我師父的醫書裡,可能會找到剋制‘一寸相思’的法子。那都是些上古奇書,有記載也不足為奇。」他難得還嘆了口氣,「書到用時方恨少,都怪我從前太貪玩。」
「你現在也沒長進,換湯不換藥,貪戀的換成了睡覺而已。」我笑他。
他怒而拔劍:「你!」
銀劍在月下寒光一閃,我配合地視死如歸:「能死在大俠的銀劍下,小女子也算三生有幸了。」
歡美人更怒:「別管我的劍叫銀劍!它有名字!」
銀劍……我一咂摸就笑了:「它叫什麼?」
他嘟著嘴,神情像小虎:「……小六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