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要下雨

李君說:都說中國北方的男人是不做家務的。

方博南說:我以為你真對中國有多瞭解呢,看來也並不是的。我們中國,婦女們解放都幾十年了,一個國家婦女地位的高低直接體現了該國以及該國男人的素質!從這點上說,你們韓國真要好好地向我們學習學習。

李君聽了方博南這一番話之後並沒有幡然醒悟,照舊在飯桌上伸過空碗來要女人添飯,照舊把換下來的衣服丟給老婆洗,照舊理所當然地享受方博雅泡的茶水,照舊堅持著張口衣來伸手的封建殘餘作風。

果果回孃家的時候跟母親笑著談起李君的種種劣行,可是哈媽媽卻問:他們夫妻倆個住你們的臥室?

果果說是啊,為了表現出一種大度的姿態,所以讓給他們暫住。我們住書房,老倆口住客廳。

哈媽媽說:這是誰的主意?你的還是方博南的?這可是太沒有規矩了,哪有把自己的臥房讓給人家夫妻住的?他們北方人太不懂規矩了,要是我的女兒女婿到人家家去,我可是死活不許他們這樣做的!多不合適!

本來果果說起李君是為了引媽媽誇一誇方博南的寬和護妻的,卻不料引起這樣的麻煩來,連連辯解說是自己提出來讓臥屋的,可是哈媽媽並不接受女兒的解釋:那也不行,你提出來是你的客氣,可是方博南還有他們家人怎麼能真腆著臉住!真沒見過這樣不自覺的人家!

果果發現自己的良好願望不僅落了空而且適得其返,有點不高興,飯也不肯吃就要回家去,哈媽媽看女兒的臉色不對,反過來又哄著。

自己家裡也是不太平的,因為李君,方博南與父母一直口角不斷。這一天又吵了幾句嘴,方博南氣乎乎的不到八點便躲進書房裡,果果跟進去勸他,方博南壓低了聲音向果果抱怨:你說說看,全中國,多少適齡未婚男青年,就算有一半兒個人素質不如我那不還有另一半兒跟我接近嗎?不夠你挑的?大褲襠能嫁嗎?你說這丫頭還有沒有腦子?

果果說你不要這樣說你妹妹,她並不是沒腦子,她只是天真。她相信純純的愛情。

錢鍾書先生說過,肯這樣表揚小姑子的不失為好嫂子,可見果果是個好嫂子。

方博南停了一小會兒突地問:那你相不相信純純的愛情?

果果正在修指甲,刷拉刷拉地用一柄小銼刀挨個兒把指甲挫成完美的半圓弧,似乎沒有聽清方博南的話。

方博南沒有得到答案倒也沒有再問下去,躺倒在床繼續生氣。

過一會兒捏了拳頭說:我氣得發抖!我真氣得發抖!說著跳下床去,揮舞著老拳說要到隔壁去把那高麗棒子的牛黃狗寶掏出來,省得他再禍害中國小姑娘。

果果嚇得扔了銼子一個骨碌滾下床來從後面把方博南攔腰抱住。

方博南身高體壯,瘦小的果果拼出全身力氣來才把他拉回床邊,累出一身汗來。

方博南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五次氣乎乎地要衝出門去,第五次的時候,哈果果突然地,就參透了他的本質。

於是當方博南第六次義憤填膺地表達出對隔壁韓國友人內臟系統窮兇極惡的企圖時,哈果果半靠在枕墊上看一本書,沒有動。

方博南走向門口,回頭看看毫無動靜的哈果果,說:

軍裝已穿上,

鋼槍已擦亮。

哈果果說:哦。

方博南接著念:

行裝已背好,

部隊要出發。

哈果果說:去吧。我要變成一隻伶俐的小鳥,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方博南在臥室門口又徘徊了三十秒,罵罵咧咧地跳回到床上來。

好哇哈果果,你就看我笑話對不對?

果果款款地說:怎麼會呢?我看誰的笑話也不會看我老公的笑話。其實呀,我比你還想看看那個高麗棒子的牛黃狗寶是什麼樣子,可是老公啊,殺人犯法的對不對?

唉,方博南嘆道:長得那銼樣兒,一團面上面指甲掐兩條縫就充眼睛了。

那個倒是沒有關係的,果果悠悠地說,從床頭櫃裡摸出一根果丹皮放在牙齒間松鼠似地細細地啃:韓國那個地方,美容整型業老靈光了,略有個鼻子眼睛就行,手術刀劃拉劃拉,消了腫以後就是大美女大帥哥。

方博南動了真氣:哈果果你成心硌應我是不是?

硌應是什麼意思?

就是噁心我,瘌蛤蟆跳人腳背上那種。

我沒有,呃,硌應你呀,我是真心勸你。天要下雨娘要嫁,娘要嫁你擋不住,妹要嫁你擋得住嗎?我倒是真心替你妹妹擔心,那個李大原的大男子主義實在是挺驚人的,到了韓國,身邊連個親人也沒有,小雅要過了這段天真的勁兒是要吃苦頭的,孃家又這樣遠。

又過了一個多星期,李大原夫婦倆終於要出發去韓國了,方博南和哈果果各自請了假,跟爸媽一起送兩個人去上海乘飛機。臨走前,果果很真誠地與方博雅擁抱了一下,悄悄地囑咐她有什麼委屈儘管往南京打電話,無論如何哥嫂總是向著她的。

這一趟的路費、飛機票和在上海住旅館自然都是方博南他們掏的錢。等回到南京時,方博南與哈果果的身上一共加起來只得五十塊錢,方家老倆口還得在南京住上一段日子。

晚上睡在換了全新床單與被子的久違了的自己的床上,果果淡淡地對方博南說:要把定期的存款拿出來一筆。

方博南問:利息要損失一些吧?

果果停了一會兒說:那也只好算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果果實在忍不住了,說:我看見,你媽給了小雅一筆錢。果果笑了一下說:別人家都是嫁女兒收財禮給兒子結婚用,你們家倒好,倒過來!

半天不見方博南答腔,果果用肩膀碰一碰他。

方博南終於開口,有點沒頭沒腦地說:我這個媽其實不是我媽,是我三姨。不過我妹到底是是親妹。

果果嚇了一跳,霍地坐起身來,又惶恐不安地躺下去。

那可能是一個很長很曲折的故事,果果不忍心問下去。

果果說:來,我們背靠著背睡,這樣被子不漏風。

他們的背嚴絲合縫地靠在一起,這個習慣他們保留了許多年。

哈果果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睡姿。象徵著婚姻的兩大要素:親密與距離。

身後是堅實的依靠,而前方是無限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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