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博南向哈果果宣佈,我爸媽要到南京來了,來了呢,肯定是要跟我們住在一起的,那是我爸媽嘛,老爸老媽到兒子家天經地義。
哈果果說:是這樣的。來了就把我們臥室讓給他們吧,我們睡書房去。我拿一床新被子出來。墊的也換一下。
方博南聽果果說得誠懇,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聽說是,南方的女的,都比較難纏,不大喜歡跟老人住在一起的。沒想到啊沒想到,方博南真誠地感謝果果的理解,又很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妹妹也要一起來。
果果說,那隻好讓她住客廳,我媽那裡還有張行軍床,你抽空扛過來。
方博南更加感動起來,屁顛顛地去丈人丈母家搬床。
一切安頓好了以後果果小心地問方博南,爸爸跟媽媽這是要長住還是短住。方博南馬上解釋說,他們只是來小住,我爸媽,尤其我媽,最不喜歡南京的天氣,住不了多久的。我聽他們說順便來辦點事,辦完了就會走的吧。再說我妹還在那邊工作,他們電大也忙,估計她只有一個星期的假。
果果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這麼說十分不厚道,便解釋說,只是隨便問問。
方博南到單位與楚一帆交流說,也不是所有的南方小娘們兒都難纏,我就碰到優良品種了,我們家的很通情達理的。楚一帆說可喜可賀,不過......
方博南說老楚你的不過裡頭大有文章。
楚一帆說生活哪本身就是一篇難做的文章。
那天果果下班,剛上到四樓,便看見一位高大的老年男士在自家門前徘徊,另有兩位女士,一位年青一位年紀大,挨著牆,用報紙墊著坐在地上。果果定了定神才認出人來,忙殷勤上前招呼:爸媽,妹妹,你們今天就到了?不是說明天的飛機?我們正準備要去接呢。
東北的薩達姆先生極有幹部派頭地揮揮手說:我們找朋友改簽了一天的飛機,省得你們麻煩了。
果果趕緊開啟門請薩達姆先生和夫人還有女兒進屋,這時,方博南的妹妹方博雅衝著樓上用一種奇怪的語言招呼了一聲,聞聲下來一個年青的男人,五官模糊,態度高傲,手抄在褲子口袋裡,衝著方博雅抱怨:這裡衛生不好。語調彆扭,吐字不大清。方博雅趕緊勸道:中國的國情就是這樣,家裡乾淨外頭髒,你也知道的。進來吧。
果果對這突然出現的人物第一印象就不大好,這麼年紀青青身強力壯的男人,甩著兩隻膀子,什麼也不拿,把一堆行李叫老人和女孩子拎著,什麼人品!
待到坐定了,薩達姆夫人隨口介紹說,這是小雅的男朋友。
果果聽說了倒留意地多看了這人幾眼,長得實在平常,扁臉小眼,氣質倒還好,就只是有一種說不出地端架子勁兒。
那位又開口了,還是挺彆扭的一口腔調,這一回是衝著果果說的:勞駕泡一點茶。
果果哦哦地應著,連忙去燒水,方博雅跟進來,果果推她出去說你休息一會兒吧。別客氣。
方博雅笑笑說,不是跟你客氣嫂子,你不知道,他對茶講究得很,幾分熱的水多少量的茶葉,且麻煩著呢。
方博雅也是個高個子,塊頭也不小,不過很勻稱,跟方博南長得挺像不過秀氣得多,一頭好頭髮,綁了一根粗粗的麻花辮,沉顛顛地垂著,算得上是個美女。只是果果覺得,她的樣子氣質跟低眉順眼的小女人調調並不頂配。
而其實跟薩達姆先生及夫人炸了毛的,是方博南自己。
方博南迴來後聽說爸媽這次陪著妹妹來南京旅遊結婚並順便要到上海,送新婚夫婦出國時,立刻跳將起來。
原本結婚出國是大好事一樁,可方博南氣就氣在,新郎李大原先生,是一個韓國人。
方博南聽說此事之後咣地一下便把臉放下來,一整天,那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幸好還知道給李先生兩分薄面,一直忍到晚上方博雅小夫妻兩個出去買東西了,方博南才把一口氣衝著老爸老媽發出來。
這事兒為什麼來之前不跟我明說?
薩達姆先生說:我們已經在電話裡說了,這次來是有重要的事要辦的。
果果想,別說,薩達姆先生真有幾份派頭的。
重要的事就是這個?你們是不是料定了我要反對,所以乾脆把我矇在鼓裡?
薩達姆夫人說:這話可不是這麼說的,電話裡頭那能說明白嗎?再說,你妹的終身大事,她自己做主的,誰還能攔著不成?
誰也不能攔著不假,可你們也要看看她要嫁的是什麼人!把把關好不好?高麗棒子能嫁嗎?
薩達姆夫人也沉了臉說:兒女的事兒,我們做老的也不能多管,把啥關,把來把去把成了冤家。
說到這裡方博南臉色變了一變,果果眼尖看見了,心想,這裡頭總有點緣故的。可是這可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眼見著方博南臉都氣青了:一家子人,就瞞著我一個,你還當不當我是你兒子?
果果趕緊拉方博南:別這麼跟爸媽說話。
薩達姆先生輕輕釦一下桌子,阻止兒子再說下去:事情已然定下了,多說無益。那孩子正經是個做學問的,還很熱愛中國文化,說起中國的歷史文字來,比多數中國人還強不少。家庭也不錯。我看還行。
方博南想說:熱愛中國文化你就把女兒給他?你引進人才也不是這麼個引進法。被哈果果識破他想口出不敬的企圖,死命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只好把話頭生生吞回肚子裡。
方博南從此對李大原先生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他高著李大原大半個頭,始終以一種俯視的目光很鄙視地望著李大原先生的頭頂。
李大原先生倒不以為然,不是涵養好,而是人家根本沒拿方博南當一回事兒。
有一回,果果無意間聽到方博南跟方博雅在廚房裡小小聲地說話,方博南說:從前人家給你介紹了多少個你挑這個挑那個的不同意,那個部隊上的軍官,哪裡不好?還有那個公務員,那個it工程師,哪哪個都比這個棒子不強?什麼鬼摸了你的腦袋?
方博雅低聲回擊哥哥:那些都沒感覺!跟大原君在一起,覺得很多夢想中的畫面在眼前一一展現似的。
果果不好再聽下去,不過,小姑子天真至此倒讓果果不以為然中又生出一點豔羨的心來。
天真也是一種境界啊,可恨生活不容人一路天真到底。果果想。
果果很盡責地陪公婆到處玩,陪小姑子上街買東西,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與這個東北的高個子女孩子有這樣多的共同愛好,她們甚至喜歡同一個色系的口紅。混熟了之後,她們常在半夜躲開各自的丈夫,躲開睡在客廳拉起的簾子後的老人,在窄小卻暖和的廚房裡喝熱乎乎的酒釀衝蛋。她們倆處得像一對老朋友,唯一遺憾的是,她們對男人的品味實在是天南地北。
果果簡直想像不出方博雅怎麼會喜歡上李大原那種男人,喜歡到巴巴結結的地步,小心侍候,生怕一不小心弄丟了這個寶貝似的。在哈果果眼裡,李大原處除了會操著發音古怪彆扭的普通話拽些中國古典詩詞歌賦之外簡直一無是。
李大原甚至在中國太太的哥嫂家也把那韓國男人的大男子主義發揮到了極點。
他從來不幫助做任何一件家事,連客氣一下都不會,每天早起連牙膏都是方博雅給他擠好了遞到他手裡,晚飯後的一杯茶也要方博雅多少茶葉多少水地斟酌著泡好端到他手上。每天吃飯的時候,排桌子擺碗筷時他從來都是袖著手站在一邊,等人家都弄好了,飯菜也上桌了,他便一屁股坐下開吃,吃完了一碗天經地義地把空碗伸到伸到果果的眼皮底下,要求添飯。幾次之後,他再伸過碗來的時候,果果剛要站起來,便被方博南拉住了。
方博雅看看哥哥的臉色,馬上站起來接過碗去替李先生添飯。
事後果果怪方博南,何必這樣,不給李大原面子好歹自己父母妹妹的面子要給。
方博南氣乎乎地說:想在我家搞封建主義復辟,門兒都沒有!
李先生吃完飯自然是不會洗碗或是收拾飯桌的,放下碗筷便站起來坐沙發上去讀中國報紙。大原君上身長下短,坐著時覺得挺軒昂,一站起來像塌下去下段似的,方博南每一回見他從飯桌旁起身都會極輕蔑地哼嘰一聲。
有一回看到方博南洗碗,李君正巧進來洗手,站在一邊看了一小會兒,突然說:中國人不是說過,君子遠皰廚。方君倒是經常進廚房的,想不到啊。
方博南大瞪了眼說:有什麼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