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達姆先生嫁完閨女之後又在兒子家住了些日子。
家裡陡然添了兩位老人,一切都變得不大自在起來。
首先,哈果果就覺得拘拘束束的,回到家穿衣也比較小心一點,睡衣是不敢再穿了,哈媽媽早就囑咐過她,公婆面前要格外檢點些,衣裳要穿周正,換下來的洗乾淨的衣物不要亂曬亂擺,少說話多做事,反正他們也住不長,何必不小心侍侯,弄得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也是麻煩。
哈果果深以為然,她想,自己好歹也算受過高等教育,湊湊和和也是個白領,跟家庭婦女還是有區別的。
果果從小接觸的鄰坊四鄰之中,婆媳矛盾那是相當激烈的,幾乎每一天都有女人們在吵架,跳著腳,哭著喊著,說著訴著,各說各的理,一本糊塗賬,所用的形容詞與修飾語也具有很強的情色意味,太后罵殿算什麼?醉鬧山門算什麼?擊鼓罵曹簡直小兒科,民間的婆媳大戰才聲色俱全,真真是潑墨一般地酣暢淋漓。
原先果果他們家前院,就有一家子,兒媳與婆婆不共戴天,卻共同佔有一間半房子,成天雞吵鵝鬥,不是婆婆潑溼了媳婦的被子,就是媳婦堵了婆婆的灶眼。最叫人憋氣的是,這門親,竟然是哈果果她媽給保的媒,男方是鄰居家的兒子,女方是廠子里老姐妹的女兒,實指望他們一家子和和氣氣,自己也積點兒陰德的哈媽媽,簡直為這樁婚事觸盡了黴頭,弄了個魚頭來,足足拆了十來年。一老一少兩個女人一吵起來就跑到哈果果家來坐著哭鬧,都要請哈媽媽來評理。哈媽媽再伶牙俐齒也說不過兩個怒火沖天的女人,到後來,哈爸爸一聽見前院吵就關燈鎖門,叫果果姐妹倆不要作聲,只裝不在家。後來,那家的兒子一氣之下得了鼓脹病,其實就是肝腹水,沒兩年就撒手去了,婆媳兩個給兒子、丈夫辦完了喪事的第二天,便又開始宣戰,再後來果果他們那裡拆遷了,彼此搬得遠了,就不曉得他們的情況了,看那情形,估計是要戰鬥到人生最後一刻的。
哈果果從小說跟姐姐哈萌萌說:我們將來可不學她們。我們要做世界上最懂道理的媳婦。
姐姐哈萌萌只是溫柔地笑,並不答腔。
到了今天,真做了人家的媳婦,哈果果想起從前說過的話,覺得真是有點傻氣。
最懂道理的媳婦,哪有那樣容易做的。
頭一個令果果不滿意的,就是老婆婆的懶與不整潔。
沒兩天,果果便看出,這老太太,是享受慣了的人,做家事的能力比果果還不如,難得做一回飯,就下了一鍋麵疙瘩,倒是放了青菜,可煮得爛乎乎的,果果差點就沒認出來那是青菜。
果果好容易吃完了一小碗麵糊塗,承婆婆的情,非要讓她多吃點,只好又添了個碗底,婆婆好心地說:果果你的飯量太小了,太瘦。
果果想,吃您老做的飯,會更瘦的。
從此果果藉口不要婆婆太累,千叮嚀萬囑咐,叫老太太不要做飯。
家裡多出兩個人吃飯,累是難免,可最叫果果不快的倒不是這個。
而是婆婆不大愛清潔。
換下來的衣服隨處亂扔著,果果要替她洗還得東找西找,抹布也不搓洗就東擦西擦,擦得桌子與傢俱一片花臉,新換的床單沒兩天就弄得灰灰的,原來老太太愛坐在床上吃餅乾和花生。哈果果一個做小輩的不好批評長者的壞習慣,何況她自己也愛吃零食,可她從來不在床上吃這種掉渣的小零嘴的。果果於是熱情揚溢地向婆婆推薦自己的最愛果丹皮,又酸甜又可化食開胃,多少好,可是老太太說那玩藝兒吃了倒牙,還是衷情於帶殼花生和餅乾,果果只好兩天給她換一次床單,遇上雨天,一床一床的床單晾滿了陽臺,看著就那麼不舒服。
果果有時也陪著婆婆上街買東西,光是新衣服,就給老太太添了兩三套。老太太愛顏色對比強烈的服色,襯著她的白皮膚倒也有一種老年人溫吞鬆軟的漂亮。看著一搖一擺地走在身邊的老太太,果果常會想像,當年方家這二老之間到底發生過怎樣的情感故事,以至於使得方博南的三姨變成了他的後媽。
相比較於老婆婆,果果的老公公薩達姆先生還是相當爽利的一個老人,高大結實,有著恰到好處的肚腩,背不駝腰不塌,挺有派頭的,明明是個小幹部可看起來認真像個大幹部。
他也真的把幹部氣質發揮到了淋漓盡致。
那天果果家的電線線路有點問題,請了小區物業的人來修。
這原本就是一箇舊小區,所謂物業,不過是幾個中老年人,看大門的,修電燈的,通下水道的。物業費是相當的便宜,所以中老年同志們工作時便每常沒個好氣,人其實並不真難處,大家也都習慣了,果果甜甜地叫了那電工大叔幾天,賠上一包煙,他才上門。嘴裡顫微微地銜了顆煙,皺著眉頭,一臉滄桑地檢查,不時差果果下樓買點小零碎。
方家老爺子早就看大叔不順眼了,這時候拍案而起,指著人家的鼻子足足教訓了半個鐘頭,一串子一串子的理論名詞,社論用語,大會發言時的抑揚頓挫,將大叔所做所為定性為對人民群眾極不負責的錯誤,並把其性質無限拔高,比瀆職更甚,說得人家大叔的臉陣紅陣白,等老爺子終於說完,他偷著跟果果說:叫老頭不要那麼大火氣,容易中風,啊曉得?
果果只好一個勁兒地安撫大叔,又賠上一包錢,才送走了大叔。
等方博南迴家,果果私底下對他說:哎喲哎喲你爸爸薩達姆先生啊,官不大僚不小,還好還好,不是真的薩達姆,真要是薩達姆,哎喲哎喲,哪還有我們市井小民的活路?早像捏螞蟻一樣把我們捏死了。
方博南搖著大頭說:開玩笑玩笑,我爸在我們那裡,我們那個區,曾經是說一不二的角色。跺下腳一個區的地面都要搖一搖的。薩達姆還是要比拉登厲害點兒,薩達姆是有領導才能的,拉登就會使陰謀詭計,弄個恐怖活動啥的。
果果說:呸呸呸!不是說你爸薩達姆先生嗎?幹嘛扯三掛四?
方博南看果果生氣,耍寶勸哄道:我是說真的,我爸當年真的挺有派,俺在俺們那疙瘩,曾經也算是一個高幹子弟,出門兒都橫著走道兒的。說的時候微微有點心虛,有點慚慚地笑了笑。
結果,果果竟然沒有諷刺,反而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大頭說:多好的高幹子女啊,現在真是一絲紈絝氣都沒有了,一點不像官家子弟,比平民還要質樸捏。說著用力一點頭表示極度地肯定:嗯!
方博南直到第二天才回過味來,直罵自己的反射弧長。
薩達姆先生在這裡呆了半個多月,幾乎把小區裡所有的物業人員得罪了個遍。連收垃圾的臨時工都被他教育了兩回,弄得那面目周正膚色黝黑的小夥子一看見果果便對她翻白眼。
果果說,哎——呀方大頭,你爸要再不走,我們在這裡可就成了萬人嫌了。
還好,老兩口沒多久就走了。
果果雖然心痛錢,可還是狠狠心買了飛機票,真叫兩個七十多的老人坐一天一夜的火車,軟臥又不容易買到,這種事哈果果做不出來。
等從飛機場出來,果果挽著方博南,心裡頭高興,暗暗用她所知道的所有外國語言加上方言說了數遍再見再見再見啦!我的公公婆婆。
可是馬上,果果又嘆起氣來。
這一回,他們的花銷可真不少。
哈果果一邊在本子上記賬,一邊咕咕噥噥地說:不得了不得了,我們要吃一個月的素。
方博南很誠摯地表達了歉意,說好在馬上他要發工資了。
隔天果果回孃家,哈媽媽問,他爸媽真的一點也沒有貼給你們?
果果肚子裡的一句真話在口腔裡滴溜溜地打了個轉,又吞下去了,含混地說:貼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