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冤,是要代君父降罪於朕嗎?你們哪裡來的膽子!」
話音落下,眾人頓時噤了聲。
易琅站起身,低頭看向鄧瑛,「廠臣可以自辯。」
鄧瑛雙手按地,伏身叩了一首,方直背道:「奴婢該說的,已經在三司堂上說了,無可自辯。」
易琅道:「那朕有一問。」
「是。」
「廠臣明知是死罪,為何要自認。」
鄧瑛垂下眼,「奴婢本就是罪臣之子,蒙先帝之恩,方全性命,奴婢不能負先帝的恩德。皇次子年幼病弱,若即帝位,帝位即託於司禮監之手,若內閣與司禮監內外一心,到也能安定乾坤,可是奴婢在東廠提督太監一任上三年,也跟著做了很多迫害閣臣的事,鹽場通倭一案,奴婢刑囚白閣老,致千夫所指,怨聲載道,傷先帝賢名,奴婢萬死也難贖己罪。太后娘娘……」
他說著抬起頭,「如果奴婢活著,如何叫閣臣們心平,閣臣們心不平,如何輔佐幼君,安大明天下。奴婢已是罪人,不敢哭泣擾先帝之靈,但奴婢亦心痛至極,愧恨為了一己私利,將先帝與閣臣們的君臣之誼傷至此地。」
他這一番話,在太后面前點出了皇帝,內閣,司禮監三者之間的關聯,雖然他將自己歸入了司禮監一黨,但說的卻是肺腑之言。一句‘如果奴婢活著,如何叫閣臣們心平,閣臣們心不平,如何輔佐幼君,安大明天下」直點司禮監的死穴。
何怡賢聽完這墦話,絕望地吞嚥了一口。
「所以廠臣才會求死。」
鄧瑛搖了搖頭,「奴婢並不是求死,是當死。」
殿內無人出聲,楊倫適時上前道:「太后,此案有關新帝正位,亦關內閣之名,今日面訊,司禮監當殿翻供,控訴三司刑訊,屈打成招,臣以為,當在三司之內重定審官,將此案發回。」
白玉陽聽了這句話,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楊倫。「楊侍郎,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已經審結的案子,如何發回重審?」
易琅回頭對太后道:「祖母,朕也覺得當發回重審。」
太后道:「皇帝這是在質疑自己?」
易琅沒有應答。
太后嘆了一口氣,「將他們帶出去,哀家有話,對諸位輔臣說。」
錦衣衛聽令上前,將司禮監眾人並鄧瑛一道帶了出去。
殿內只餘下楊倫,白玉陽等幾個閣臣。
太后站起身,牽起易琅的手,從御座後走了下來,眾臣忙復行大禮。
太后看了易琅一眼,易琅即會意叫「免。」
太后鬆開易琅的手,對楊倫道:「鄧瑛有一句話是對的,若內閣與司禮監內外一心,可安乾坤。哀家知道,何怡賢為禍朝廷多年,你們對他有恨,他也確實該死,但司禮監的人不能全殺,否則,何人掌印,何人傳遞票擬,哀家的孫兒還小,你們總不能將皇帝押到你們的內閣值房裡去聽事吧。」
眾臣忙道:「臣等不敢。」
太后擺手示意眾臣起身,又道:「遺詔既然已經頒行,各地的藩王業已知曉,確實沒有必要再修正,你們替先帝代筆所寫文章,哀家也看過了,有些的確是先帝自己的過錯,你們為臣的,要點出來也無可厚非,不過哀家是做母親的,跟你們說句肺腑之言吧,在哀家眼裡,社稷為首,皇家名譽次之,哀家只能容你們這一次。至於哀家的孫兒,是你們教養大的,他初繼帝位,沾不得一絲汙穢。偽造遺詔一案,若讓藩地的諸王知曉,趁此發難,他如何能清正自身?哀家之前聽從你們的意思,讓三司審理此案,你們審是審出來了,但卻絲毫不顧及皇家的處境,你們是輔政的內臣啊,除了是臣子之外,也是皇帝的內師,你們不能光顧著你們和司禮監的仇怨,把皇帝推到不白之地啊。」
眾臣聽完這一番話,皆跪了下來。
楊倫叩首道:「臣無地自容,請太后開示。」
太后道:「哀家雖然懂得不如你們多,但畢竟虛活了這麼多年,你們讓哀家說,哀家就逾越過來說一句,聽不聽,仍在你們。」
眾臣齊聲道:「請太后賜言。」
太后把易琅攬在自己身前道:「按制來說,先帝猝崩,則由內閣代為擬召,既然你們已經擬過了,那先帝就是未留遺詔。偽造遺詔一案從此不審,刑部也不要留案宗。」
白玉陽忍不住道:「娘娘的是……抹案。」
「對。抹案。」
太后說完牽起易琅走回御座,續道:「至於何怡賢怎麼殺,由鎮撫司來定,司禮監的其餘人也一樣,都不能留在刑部,全部押送詔獄,由鎮撫司清審,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放的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