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江風寒露(六)

楊婉抬手朝昌和巷指去,「我們挪一部分書經去的客棧裡設攤。」

「什麼?」

楊婉續道:「量不用太多,多了會佔客棧的地方,適量就好。然後再勻出一部分錢給客棧,咱們設了攤,他們就不能再讓其他書局的書進去,日後等春闈結束了,咱們也可以將時新的話本,圖冊什麼的,一併擺過去,不過這個是後話,咱們先賺春闈這一筆。」

掌櫃聽得有些出神。

楊婉垂下手,「你先著手做,若果真好,大家都有銀錢拿。」

掌櫃這才回過神來,看著楊婉的神情不禁道:「您對做生意真有心思。」

楊婉重新靠窗坐下,「我想著,看明年能不能買下寬勤堂。」

掌櫃聽他這麼說,忍不住喚他道:「東家。」

「嗯?」

「我能冒昧地問您一句嗎?」

「你說。」

掌櫃抬起頭道:「您是督主的人,您要什麼沒有,何必費這些神呢。」

楊婉低頭笑笑,「不管別人怎麼想東廠,東廠也不會做強佔事。不過做生意本來也要慢慢來,我從前也沒有做過生意,不過是有些想法,其他的還得靠你們。別的生意我也不想做,我就想做書局的生意,做久一些,積累一些錢,以後老了,好出來生活。」

掌櫃的站起身道:「東家的話,我聽明白了,這就下去吩咐。」

「多謝。」

楊婉向掌櫃行了一個女禮,直身回頭,再朝樓下看去。

人聲喧鬧,其間夾著鄧瑛的官名和白煥的尊稱,靠近順天府的這麼一處地方,年輕的人們聚集起來,便是一場痛快的聲討,口誅筆伐下,鄧瑛被剝得一絲不掛。

楊婉想起昨晚那個赤著下身,躺在自己身邊的人,忽然渾身一顫。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想再勸鄧瑛看開。

不論鄧瑛想做什麼,楊婉都決定不再質疑「值不值得」這個問題。

反之,她自己看不開了,筆墨裡戰一場不是不可以,現代社會里的楊婉,本來也是學術圈裡的孤鬥士,回到六百年前又怎麼樣呢,她還是楊婉,還是那個寫《鄧瑛傳》的楊婉,比起當年的學術圈,這座人聲鼎沸的京城更加熱鬧複雜,鄧瑛不能張口,那能不能讓大明喉舌替他張口呢?

楊婉閉上眼睛,樓上的風吹拂著她的臉頰,雨已經停了,人群的聲音清晰而統一。

楊婉取下頭上步搖朝著那個站在堂門前高談的周慕義擲去。那人被砸中了肩膀,停下高談喝道:「誰!」

楊婉站在窗邊揚聲道:「我啊。」

她說著挽了挽耳發,「周先生,人言可畏,文字當敬,你不畏前者,也不敬後者,實為讀書人之恥。」

周慕義走出人群,「你是誰。」

楊婉低頭看著他,「你們口中那個侍奉閹人的女子。」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抬頭高聲罵道:「只有娼妓才肯侍奉閹人,你恬不知恥,拋頭露面於我等面前口出狂言,還敢傷身負功名之人,我等非報了官,將你枷了示眾。」

「去呀。」

楊婉平吐出二字。

將才說話的那個人卻怔住了。

楊婉偏頭道:「有嘴誰都能說話,可你們說出來的話,你們敢負責嗎?敢兌現嗎?就算我是娼妓,又如何?你們不也亦狎妓取樂為雅嗎?怎麼你們就比閹人高貴了?」

「你……」

那人幾乎被氣得背氣。

楊婉打斷他道:「我知道,我如今說的話,在你們眼中沒有任何的意義,但我還是想再說一遍。」

她說著凝向周慕義,「周先生,人言可畏,文字當敬,張口落筆之時,請三思您的身份,不是每一個人,穿上襴衫便是儒生,有人身披一張文人皮,卻因為吃多了狗肉,人就換了一個狗頭。」

她說完,自顧自地笑了一聲,轉身朝窗後去了。

樓下的眾人議論了起來,「這女子……是誰啊。」

「這還看不出來嗎?是那個楊婉啊,以前許配給了張家的兒子,北鎮撫司使張洛,結果後來做了東廠廠督的對食。」

這話一齣,四下一片唏噓。

接著便有人喝罵:「恬不知恥,真是恬不知恥!張家真該把她領回去關起來!」

人群隨聲符合。

楊婉靠在牆上聽著樓外的聲音,低頭笑了笑,抱臂自語。「鄧小瑛,你可真能忍。」

鄧瑛此時正站在白府門前,頭頂忽然一陣針刺般的疼痛,他不得以抬手去摁壓。

覃聞德見他臉色發白,忙道:「我看不必再等了,這白府就沒有開門的意思!」

「別慌。」

覃聞德回頭看了一眼鄧瑛的腳踝,「督主,您剛才就已經站不住了,咱們等了這麼久,算是仁至義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