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晴翠琉璃(十)

楊婉抿了抿唇,「從你在南海子裡把我帶回來,我給家裡添了很多的事,但你和嫂子都沒有怪過我,反而是我,肆無忌憚地只管自己脫身,我早就想跟你誠心地道個歉,如果你覺得,我的話違揹你為人為官的原則,你就處置我吧。」

「楊婉!」

「我說這個話,誠不是為了刺大人的心,是我真心悔過,我的確是自以為是,該受懲治,但我希望你能把我的話聽進去,我今日在刑場下聽到那一句‘願吾血肉落地,為後世人鋪良道,願吾骨成樹,為後繼者撐庇冠,我實是……」

她說至此處,聲滯難出。

她不得已咳了幾聲,「我實在不忍看到他們白死。」

她說完,紅著眼看向楊倫,「也許我和鄧瑛,都會因為我說出的話遭報應,但我現在顧不上,我想幫鄧瑛,也想幫你們。」

楊倫聞話搖頭。

他心疼了。

「你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你是我的妹妹,天大的事有哥哥在前面替你擋著,你只要好生陪著娘娘,在宮裡安分守己,等你年歲到了,哥哥就接你回家,一定挑天下最好的夫婿給你,你為什麼要跟著那個非人非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的是鄧瑛,又一看楊婉通紅的眼睛,便把聲音收住了。

「你要明白,有哥哥在,沒有人能傷你,張洛也不能!」

楊婉心下清寒。

在這個時代,能夠傷到她的從來都不是哪一個對她不好的人。張洛厭棄她,她根本不難過,易琅責難她,她也想得開。真正傷她的,反而在晦暗的政治環境中,那些熠熠生輝的精神,以及像鄧瑛那樣,不肯放棄的人。

於是她想說,試試看吧,試試看去幫鄧瑛。

這種想法在她自己看來有些中二,就像是賭上幾代人的研究成果,賭上後來的科學辯證法,賭上唯物主義歷史觀,賭上她身為一個明史研究者的十年修煉,去以卵擊石,想想,還真有些悲壯。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保護你的妹妹,讓她過好,是我令你失望了。」

「楊婉!」

楊倫有些忍不住了,「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的事嗎?」

楊婉低頭沉默,良久方道:「很多都忘了。」

楊倫在馬下失語,過了好久才從後鼻腔中撥出一口又潮又酸的氣。

「難怪。」

他長嘆一聲,「是我還把你當成個小姑娘。」

說著聳肩笑笑,頭偏向一邊,輕聲道:「算了……」

楊婉在這一聲「算了」裡聽出了失落,還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洞明。

「哥……」

她剛吐了第一個字,楊倫便擺手打斷了她,「你說的話。我會回去仔細地想一想。」

楊婉聽他這樣說,終於在馬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閉著眼沒有再說話,沉默一陣之後,又抿著唇回頭朝刑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已經有人在收斂周叢山等人的屍體。

亡人之聲尤在,隔著六百年的光陰,聲聲泣血,卻在告訴她這個後世人,不要害怕。

楊婉望著刑臺上的人,鬆開抿緊的嘴唇,回頭又道:

「還有,陛下要啟用東廠,應該還差一個話口,桐嘉書案這件事,你與白閣老,與其向陛下請罪,不如上一道為桐嘉書院其餘學生求情的文書,給陛下這個話口。」

楊倫點頭,「此事我想到了,但是鄧瑛的事,我一個人做不了決定,我還要和老師他們商量。」

「好。」

楊婉說著就要下馬。

楊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讓她踩在自己的膝蓋上下來,其間壓低聲道:「婉兒,無論如何,不能把娘娘和小殿下牽扯進來。」

楊婉輕聲應道:「你放心,我一定會護好他們。」

楊倫不禁笑了一聲,「傻丫頭,你以為你是誰啊,只有娘娘和小殿下護著你的。」

楊婉挽了挽耳發,「是啊,我又在哥哥面前自以為是了。」

——

二人雖各有真情之言,但也不能在東華門前久站。

兩三句後話別,楊婉獨自走進宮門。

此時離申時尚有一段時間,她想著之前向尚儀局告假,還落了好些事務,幾乎都丟給了宋雲輕,便準備回五所換身衣裳,去找宋雲輕。正走到仁壽宮,竟看見護城河對岸,司禮監的太監們步履匆匆地往萬歲山的方向走。

楊婉原本沒在意,誰知剛走回五所,宋雲輕便一把拽住她道:「還好我等著,不然就錯過了。」

楊婉抽出手腕,見她神情不好。

「怎麼了,我還說換身衣裳,去尚儀局找你來著。」

宋雲輕道:「你來的時候,沒看到司禮監值房的人,都往司禮監去了嗎?」

楊婉點了點頭,「出什麼事了嗎?」

宋雲輕抿了抿唇,「何掌印要杖鄧少監四十,命司禮監正八品以上的內監都去觀刑。

「什麼?」

楊婉下意識地轉身,宋雲輕忙拽住她,「我們女官不便過去,姜尚儀就是怕你情急,才叫我來尋你的。」

楊婉頓住腳步,「他犯的是什麼過錯,現下知道嗎?」

宋雲輕搖了搖頭,「聽說是誤了內學堂的值,但這一聽就是個虛名頭,我讓李魚試著去問他的乾爹,有了訊息就回來跟你說。或者等責罰完了,你親自去問問他。」

「我怎麼開得了口。」

楊婉捏著袖子,聲音有些抖。

宋雲輕忙再次拉住楊婉的衣袖,走到楊婉面前,認真看著她道:「楊婉,這是司禮監內部的責罰,他本來也是司禮監的人,沒有人能干涉,你再心疼也要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