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有每日堅果嗎?」
「沒有了。」
「我明日再給你拿一些過來。」
他想也沒想,溫和地應了一個好。「好。」
楊婉聽到這個「好」字,不由笑著晃了晃他的手,「你現在不拒絕我了。」
鄧瑛看著楊婉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我不想讓你生氣。」
「什麼?」
「我不想連你也被我氣走了。」
楊婉知道他這句背後真正感傷的含義,但她沒有明說,只笑著回道:「我不是一生氣就走的人。」
說完轉過身,仍然牽著鄧瑛的手,一邊退步,一邊說道:「我先說,我只會煮一種面。」
鄧瑛稍稍偏頭,幫她看著她身後的路,「什麼面。」
「陽春麵,寧娘娘教我的。」
「寧妃娘娘……是什麼時候進宮的。」
「我……十三那年吧。」
鄧瑛頷首笑笑,「這麼久了,難怪娘娘心疼你。」
「是啊。」
楊婉笑著衝他點頭,「我進宮以後,娘娘從來沒有說過我,除了你之外,娘娘是對我最溫和的人。只是她最近身子不好,一直在吃藥,殿下又太小了,我之前忙顧他們去了,幾次說給你送堅果,結果都忘了。」
正說著,二人已經走到了大垂柳邊。
內監們住的地方沒有獨立的小廚房,這個大楊柳下面,便是李魚他們湊伙食的地方,此時地上還有些焦灰沒來記得及清掃。
楊婉鬆開鄧瑛,挽起裙子蹲在爐子旁,把放在石頭上的簸箕撈到膝上,給鄧瑛讓了一塊位置,「我搞了好半天都沒把它點燃。」
鄧瑛也蹲下身,挽起袖子接過楊婉遞來的火折。
不多時,溫暖的火焰便烘明瞭二人的臉。
楊婉試探著去撥火,鄧瑛卻回頭輕輕摁下她手上的長柴棍,「小心一點,這柴火有些生,容易濺火星。」
楊婉忙收回手,護著簸箕裡面條和醬醋,「你做什麼事都很認真。」
鄧瑛接過她的柴棍,小心地翻著爐中的生柴,溫聲應她:「你也一樣啊。」
楊婉搖了搖頭,「我不是,我只對我喜歡做的事用心,若是我不喜歡做的事,我總會做得令所有人都失望。不論我在哪裡,家中有很多人都為我不開心過。所以鄧瑛,你真的是我見過最好的一個人,不論品行,性格,都很好,好到我也快想不通了,為什麼他們要那樣對待你……」
她說完,鼓著腮幫子撥出一口氣,挪到爐子前,「好了,我要來下面了,你去坐一會兒吧。」
「好。」
鄧瑛聽了她的話,靠著柳樹坐下。
鍋子裡的水逐漸滾起來,白色的水汽籠著楊婉的臉,模糊了她的清秀五官。
和她的模樣不太相合的是,她顯然不是一個很會做飯的女人,時不時地燙手捏耳,但她做得很認真,鄧瑛不禁在想,若是像她將才說的那樣,煮麵給他吃這件事情,應該是楊婉喜歡做的事吧。
麵湯裡菜葉的香味,隨著鍋子裡的熱氣飄了出來。
折騰了好一會兒,楊婉終於端著兩碗麵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小心點。」
「知道。」
她頭也不抬,「這要是翻了,我今日罪大惡極。」
鄧瑛笑了一聲,「也不能這樣說。」
楊婉蹲下身,把面端到鄧瑛手裡,「你嘗一口,看看鹹淡。」
鄧瑛低頭吃了一口,麵條很軟,溫暖地充盈了他整個口腔,沒有很複雜的味道,只有菜葉的清香,以及豬油混合蔥花的鮮味,慰藉五臟六腑。
「嗯,好吃。」
楊婉聽完他的評價,笑著不斷地點頭。
自己也在鄧瑛身邊坐下,端起碗來吃了兩口,又喝了一口麵湯,這才說起白日里的事。
「今天,其實我偷偷去見了楊倫,他跟我說了一些你在刑部的事情,但沒有說完整,他說如果我想知道地具體一點,就來問你。」
鄧瑛矮下碗看向楊婉,「我可以跟你說。」
楊婉抬起頭,望著樹冠的縫隙裡透下來的冷光,輕聲道:「我來之前是真的很想問你,但是來之後,就只想跟你一塊吃一碗麵。」
她說著吸了吸鼻子,「如果……以後我忍不住問一些你不想說的事情,你就不要跟我說,你甚至還可以罵我。」
鄧瑛忙道:「我不會那樣對你。」
楊婉轉過頭看向他,「你先聽我說完,你不在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你在刑部會怎麼樣,你要怎麼樣才能回來,但我沒想到最後是張先生……」
她說著頓了頓,「其實過程如何我都不想問,我只是想跟你說,不要太難過,也不要過於自責,如果最後的結果,你想一個人消化,我就不做什麼,只是,你得吃東西,得喝水,不要傷了自己的身體。」
鄧瑛聽著她的話,低頭一口一口地吃著碗裡的面,直到吞掉最後一片青菜葉。
「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很想見你,但是,我對子兮發過誓,如果我對你有一絲宵想不敬,就令我受凌遲而死。」
楊婉聽到「凌遲」這兩個字,腦中突然一聲炸響,手中的碗險些砸到地上。
歷史是客觀存在的,而楊婉是這些客觀存在之中的一隻漏網之魚。
可是,當鄧瑛在她面前說出他自己的結局的時候,楊婉竟覺得,她不是漏網之魚,她就在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