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媒婆界的一大難題

在走到走廊時,於夫人笑吟吟地將手腕上的那一對龍鳳鐲脫下來,拿在手中,說:「夜姑娘,這對於家祖傳的鐲子,這回可一定要戴在你的手腕上了吧?」

夜鶯恍惚地「啊」了一聲,下意識地轉頭,看著坐在屋內陪同兩個長輩的於至善。

他正留戀地看著她的背影,與她的目光一對上,立即耳根都紅了,忙不迭地低下頭掩飾自己。

夜鶯站在廊上,在小院細細的風中,看著這個令她的心無波無瀾的男人。

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輕輕緩緩,一點喜悅興奮也沒有。

但,她還是彎起嘴角,將自己的手腕抬起,低頭說:「多謝伯母。」

「哎呀,還叫伯母呢?」常英娥眉開眼笑,將手鐲給她戴上。

她低著頭,輕聲說:「多謝……娘。」

楚聿修的心情,很不好。

楚父一拍他的肩膀,喝令他馬上給自己滾出門去:「別這麼垂頭喪氣的,今天可是綏陽王親自遣人來請你去他家賞梅,而且醉翁之意肯定不在酒,因為,綏陽郡主為了你而逃婚,是京城人盡皆知的。」

「什麼為了我逃婚啊……明明是皇長孫先逃婚的,她抹不開面子才會也收拾東西逃出去,意思意思而已。」

「你當別人都是你啊?為了面子你什麼都不顧!」父親對於他所做的事情極其不滿,「再說了,雖然夜家的千金逃你的婚,但你是個男人,被逃一下又怎麼樣?現在搞得這麼難看,我和夜大人總有見面的時候,到時候我拿什麼臉去見同僚?」

「是他女兒逃婚在先,這半年他拿什麼臉來見你,你就拿什麼臉來見他嘛,有什麼大不了。」楚聿修漫不經心地說。

「哼……你這個逆子……」老爹一甩袖子,無奈轉頭看妻子,「都是你,把他寵成什麼樣了!」

「哎呀呀,就這麼一個獨生子,從小被長輩慣得跟什麼似的,我有什麼辦法?雖然我是公主,可我沒英娥那麼厲害,你們楚家又沒有怕老婆的傳統,我怎麼管教兒子啊?」六公主年過四旬,依然愛美,愛理不理地靠在榻上讓丫環修整指甲,「再說了,我兒子有什麼不好?在江南是江南第一美少年,在京城是最出類拔萃的美男子,文采飛揚,還精通外語啊,哪次外國來使,禮部不把咱家兒子借過去接待?他這張臉就是本朝的面子!」

老爹完全不是老孃的對手,除了嘟囔幾句「慈母多敗兒」之外,完全無計可施。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晃晃悠悠地出了門,跳上車馬絕塵而去,不由得長嘆:「我們楚家的家訓,歷來講究平和端莊、穩重淡定,怎麼就出了這麼個輕佻跳脫的不肖子?」

「別挑剔了,咱兒子瀟灑又倜儻,俊美又風流,你聽聽看守在家門口的那些女孩子的叫聲就知道了。」

楚中維聽一聽外面那些女孩子抑制不住的尖叫,想想自己兒子魅力無窮,雖然喃喃地念叨著「世風日下」,但畢竟還是面露喜色。

六公主斜了他一眼,然後問:「對了,綏陽王的女兒,你覺得怎麼樣?」

「楚家如今在朝廷中勢力太大,再和王府結親,恐怕鋒芒太露,當初選擇京兆尹的女兒也是這個原因,夜大人潔身自愛,在朝廷中並無派系,將來楚家淡出政壇,也有好處。」他說。

「雖然如此,但綏陽郡主為了咱家兒子都逃婚了,要是不娶了她,恐怕和綏陽王面子上過不去。」

「別想了,管他呢,讓兒子自己挑好了,反正京城裡最近面子上過不去的事情多了,別說綏陽郡主,皇長孫也逃婚了,這一群皇子皇孫,簡直就是開闢本朝新潮流!」

六公主嘆了口氣,說:「我大哥病重,我二哥四哥又蠢蠢欲動,最近京城可能會不太平,不如我們趁現在趕緊幫聿修找一個人選,楚家歷來規矩,都是要在老宅成親的,咱們藉故去外地避個一年半載的,等京城局勢水落石出了再回來吧。」

「夫人說的是,我也和聿修提過,讓他儘快找好妻子,立即成親,只是不知他心裡怎麼想,會不會盡快決定。」

「他找妻子倒是很容易,可是找一個他喜歡的人卻很難吧。」

「別在意喜不喜歡的問題了,現在這個局勢,他只需要抓個女人在手裡,離開京城成親了再說!」

楚聿修的心情很不好。

馬車經過繁華熱鬧的朱雀大街,織錦的車簾雖然用兩個金墜子掛住垂下了,但依然隨著馬車的顛簸在晃動。外面的景色,有一搭沒一搭地透過車簾的縫隙透了進來。

他坐在車內,想著父母對他的囑咐。

早點找個人成親,找一個藉口,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

「不過,關鍵時刻,拋下自己的朋友跑掉,這樣好嗎?」他自言自語,「更何況,儘快找個女人成親這種事……」

只是,他的決定會波及父母家人,卻不由得他不慎重考慮一下。

成親,京城那麼多的女孩子,濃豔的,清雅的,溫柔的,開朗的,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哪一個,能和他在一起一輩子呢?

腦海裡驀地跳出一張臉,她笑吟吟地說:王發財,我親手為你做的長壽麵,你要不吃完,我跟你沒完。

她親手做的那碗長壽麵,讓他整整鬧了三天肚子,這輩子他恐怕是再也不會忘記了。

「說起吃來,理論一套一套的人,實際動起手來,簡直比惡魔還可怕啊……」他自言自語,臉上不自覺地露出微笑,「娶了她的人肯定很不幸吧,好吃又根本不會做,除了好吃懶做之外,居然一無是處……」

可是,這個一無是處的女孩子,為什麼會在此時,忽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是因為……她差點就成了自己的妻子吧。

他揮揮手,似乎想要將她從自己的腦中揮開。但她卻不是一碰即淡的嫋嫋青煙,她在他的腦海中水波一般地晃動起來,讓他覺得暈眩。

「夜鶯……金多多……」他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

馬車在街市間穿行,風吹起車簾,在車簾的縫隙中,就像是命運的安排,他不偏不倚地,看見了夜鶯。

落下的車簾遮住了她的身影,彷彿剛剛他看見的只是幻覺。

他怔了一下,猛地掀起車簾,愕然看著面前的茶館。

夜鶯坐在臨街的窗內,捧著一盞熱氣嫋嫋的清茶,與對面的男人相視而笑,她捧著茶的手腕上,廣袖滑落,露出一對金鐲子,在玉臂之上,晧腕生輝。

她笑得恬淡,在此時冬日的滿街蕭肅中,全身蒙著陽光,面容上泛著一層瑩瑩光華。

楚聿修覺得自己的胸口彷彿受了重重一擊,一瞬間,連氣都喘不過來。他靠在車窗上,眼看著她從自己的面前緩緩晃過去。她沒有看見他,她捧著清茶,和麵前的男子言笑晏晏,神情溫柔。

楚聿修忽然想起自己曾經聽別人說過的話——得到了愛的女人最美麗。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他的姐姐和他的姐夫剛剛成親,三日回門時。姐姐和姐夫牽著手,兩人形影不離,到哪兒都捨不得離開對方一步。他當時年紀尚小,很詫異地對母親說:「姐姐成親後,好像突然變漂亮了。」

「得到愛的女人是最美麗的,你難道不知道嗎?」他母親笑道。

那時他不解,但此時,看見她不經意之間顧盼生輝的模樣,忽然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坐在她面前的人,不是自己。

和她一起相視而笑的人,不是自己。

讓她這麼美麗的人,不是自己。

一種深深的酸楚衝上他的胸口,他平生第一次嚐到了嫉妒的滋味。

她曾經鄭重地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只需要他握緊十指,就能得到她。

可是,因為年少意氣,他終於還是狠狠地傷害了她,將她徹底推落深淵。

而現在,才不過這麼幾天,她居然就已經找到了另一個代替自己的人,這感覺,真讓他覺得發狂。

「金多多……你這個渾蛋!」他不知道自己在嫉恨什麼,但胸中的怒火無法平息,他幾乎不可抑制地,連馬車都忘了叫停,猛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夜鶯和於至善一起到寺廟去合八字、求姻緣籤,抽了籤之後,又一起回來。在經過這家茶館時,覺得有點累了,便一起進來喝杯茶。

「我記得你對吃的東西很精通,不知你對茶葉怎麼樣呢?」於至善笑問。

「吃喝吃喝嘛,吃與喝一向是分不開的。」她說著,捧起茶杯閉眼聞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個茶葉是碧溪銀針,水是玉箭山南溪水,柴是廣田坪的松枝,不過可惜的是……這個茶入水的時間早了點,如果是水像蟹眼一樣大的時候投進去的話,那才是最佳時間呢。」

「夜鶯你太厲害了!」於至善頓時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她。

夜鶯看著他被自己唬得傻愣愣的樣子,頓時笑了出來:「哈哈哈……騙你的啦,其實是我和這家茶館的老闆早就熟了,所以他家的材料來自哪裡我一清二楚。世界上哪有正常人聞一下就能知道用什麼水什麼柴的啊?除非是神人啦!」

「啊?原來如此,哈哈哈……」

兩人相視而笑,夜鶯比較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就趴在桌上哈哈大笑。於至善見她笑得厲害,臉頰濺上了一兩點茶水,掛在肌膚上晶瑩剔透。

彷彿被這點光彩迷了眼睛,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要幫她擦去。

就在他抬手觸到夜鶯的臉頰時,夜鶯忽然一側頭,避過了他的手,有點緊張地看著他。

他的手停在空中,怔了好久,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的臉上,沾了茶水……」

「哦……」她抬手擦去,兩人都有點尷尬和害羞,各自低著頭。

「那……那個,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夜鶯想了想,說:「不太清楚了,是在我們七八歲時,劉國朝大人告老還鄉的那一次嗎?」

「是啊!你果然還記得!」

「嗯,因為劉大人府上的綠豆糕很好吃。」

「騙人……我知道你是記得我。」於至善自作多情地說著,臉上笑容甜蜜,「當時你拿走了我手上的綠豆糕,叮囑我說,你不是有點咳嗽嗎?一定在吃藥吧,綠豆糕會消減藥性,所以還是我幫你吃了吧。」

她捧著手中茶杯無語看了他半天:「聽起來,好像是我騙了你的綠豆糕啊……」

「不是,我知道你當時是因為關心我,真的。」他很認真地凝視著她,眼睛清澈明亮。

她不由自主地低頭笑出來:「好吧……」

兩人一時沉默無語,安靜下來。於是旁邊的議論聲就傳過來了,有人拼命壓低聲音,問:「那個女的……是不是就是夜大人的女兒?」

「對啊,就是著名的京兆尹的女兒了,嘖嘖,真叫人歎為觀止啊,居然還真的能找到男人……」

「而且看來對方居然還是個不錯的人呢……男子漢何患無妻,好好一個男人,何必糟蹋自己,娶這樣聲名狼藉的女人……」

於至善氣極,站起來要和那兩人理論,夜鶯拉住他的袖子,然後掃了那兩人一眼,說:「別管他們啦,反正我們……我們就要離開京城,一起到揚州去,再也不理會這些人了。」

於至善頓時覺得胸口灼燒起來,激動又緊張地望著她,輕聲說:「對啊,我們一起……」

「那我是不是應該恭喜你們啊?」旁邊有個懶懶的聲音傳來,夜鶯聽到他的聲音,忍不住心口一跳,轉頭看去,正是楚聿修。

他靠在窗邊的柱子上,假裝漫不經心地用手指輕敲著柱子:「夜姑娘,我真是對你刮目相看了……我記得自己才剛剛拒絕你不久,這麼短短幾天,你又找到人和你成親了?」

他從嘉尚回來之後和於至善早已見過面,所以於至善也清楚了他的身份,站起來向他拱手,雖然盡力抑制自己的情緒,但依舊有點不滿:「楚兄,我與夜鶯已經快要定親,還請你不要再記掛以往的一切。」

楚聿修唇角上揚,露出一絲根本不愉快的笑容:「定親了?」

「是,剛剛我們去大相國寺求籤,還得了上上籤,住持親自給我們解的籤呢……」於至善說著,側過臉朝夜鶯笑了笑,很不好意思的模樣。

「上上籤?那可真是要恭喜兩位啊。」楚聿修聲音中滿是嘲譏。

夜鶯就比他鎮定多了,她抬手拉住於至善的袖子,低聲說:「我們走吧,別跟他廢話了。」

楚聿修盯著她那隻牽著於至善袖子的手,半天都移不開眼睛。要是目光真能是一把刀,相信他們早已被砍翻一百遍了。

於至善看看她的手,又害羞得臉紅了起來,面帶著傻乎乎的笑容,對楚聿修拱拱手,說:「所以……我們即將到揚州去了,到時候,要是楚兄願意賞光的話,請到揚州來喝我們的喜酒吧。」

說罷,他和夜鶯攜手向外走去,兩人再也不理會楚聿修。

楚聿修氣急敗壞,一把攔住他們,平時那京城第一貴公子美少年的氣度全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說話尖利又刻薄:「夜鶯,你……你真可笑!剛被李富貴甩了沒幾天,你就找了我做替補,剛被我甩了沒幾天,就找到於至善補上……你這種行為,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水性楊花、薄情寡義?」

「楚聿修,你才可笑呢!」夜鶯看都不看他一眼,神情平靜,「一個大男人,千里迢迢南下,費盡心機讓我喜歡你,又毫不留情地在眾人面前甩掉我。我很感激你在我最難過的時候陪在我身邊,無論你是否另有目的,被你當眾甩了時,我也確實很痛苦……但那都過去了,無論如何,我當初那麼任性,是該有這樣的報應,總而言之,你曾經幫過我,所以我不怪你。」

楚聿修站在她面前,凝視著她平靜的面容。她的眼睛並不看著他,她的臉上也沒有為他露出一點喜怒哀樂的表情,就好像,她在講述與自己並無關係的事情,就好像,站在面前的他,只是一塊石頭,一棵樹,一縷輕煙,連撩動她一絲心緒的能力都沒有。

那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冰涼蔓延上心頭。

他在心裡想,她是真的不在乎他了,連他給她的傷害,她都不在乎了。

「我很抱歉,曾經讓你覺得丟臉,但現在我欠你的早已還清了,我們一報還一報,以後再無瓜葛,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尤其是,擋住我的去路。」

楚聿修張張嘴,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是,他們是一報還一報,她曾讓他丟臉,他也曾讓她難堪。如今他們最好的方式,自然是成為陌生人。

可是,金多多……

在我將你棄若敝屣,狠狠地拋開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已經無法忘記你,原來我假戲真做,已經無法控制自己,原來我早已無法容忍你和我成為陌生人。

但他沒有辦法說出口,他站在夜鶯面前一動不動,表情難看。

夜鶯更是沒興趣看他,回頭朝著於至善微微一笑:「我們走吧。」

於至善點點頭,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一臉幸福的傻笑。

望著他們遠去的身影,楚聿修不僅僅是心情不好了。

懊悔,嫉妒,憤怒與怨恨讓他怒不可遏,他瞪著他們離去的身影,一言不發地甩袖離去。

車伕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少爺,我們要快點了,綏陽王府中的賞花會就要開始了……」

「不去了,我忽然覺得身體不適。」他說著,示意車伕回家。

他身邊的小童小心翼翼地說:「那個……綏陽郡主為了您,尋死覓活的……」

「我自己能不能活得了還是個問題,哪有時間管別人。」他悻悻地說,轉身上了馬車,一臉鬱悶。

「楚公子,幸會。」旁邊有人朝他拱手,高聲說道。

他轉頭一看,原來是刑部的侍郎,雖然他現在正在極度鬱卒中,但還是與他見了禮:「幸會,今日抱恙,不能與兄臺多聊了,改日再聚吧,見諒。」

刑部侍郎望著他遠去,向旁邊人打聽:「楚公子一向風華過人,怎麼今日臉色這麼難看?」

「還不是夜大人的女兒當街給了他難堪,楚公子這一場悶虧吃得可厲害……嘖嘖,看不出夜大人的女兒如此厲害啊。」

「哦……」刑部侍郎皺眉。

楚中維是他的恩師,這些年他在朝中仕途平順,也算是借了楚家的力量,所以對於楚聿修的事情,自然站在與夜鶯敵對的一邊。

「夜大人真是教女無方啊,我看,他以後若有萬一,肯定是壞在他的女兒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