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新龍和方田田,像流星一樣

方新龍是我哥們,瘦瘦的文藝青年,身高一般,愛攝影,長得很舒服,基本不說髒話,容易害羞,很溫柔。

方田田是他中學就暗戀的女神。

我中學也是暗戀別人。

我們最初相識就是因為聊這些暗戀。

我不知道我是被他打動了,還是被自己打動了。

我很想寫寫他。

以下是用我跟方新龍的微信聊天記錄整理的,基本是他的自述。

1

高一秋天,運動會之前。

我是志願者協會的副會長,她是秘書,我們還不認識,有個材料需要由我轉交給她。我在四班,她在一班,就是上下樓層的關係。

我拿著材料到一班門口,拉住一個同學說:「給我叫下方田田。」

然後他就喊:「方田田,有人找!」

她就蹦躂著出來了。

我看著手裡的資料,簡單和她說了。

抬起頭,就看見她很認真地看著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最先聚焦的地方,是她的眼睛。

她的瞳孔黑黑的,就像黑洞一樣。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渺小好渺小,一下子被她眼裡平靜的漩渦吸扯進去了。

心臟的跳動變得清晰明瞭。

彷彿能清晰地感知心室一波接一波的輸血加壓。

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回過神來的時候,人都站不穩了。

腳軟,腦子也有點暈。

她背後的日光燈,像天堂裡的聖光,把她襯托得像一個天使,她的嘴抿著,嘴角的酒窩就淺淺地掛著。

我都忘記我要說啥了,把資料往她手裡一塞就不爭氣地跑了。

我後來想她應該會很莫名其妙吧。

出來以後,我緩了好久。

夜裡的風吹著我的臉,才知道我的臉有多燙。

那時候夜空掛著一輪弦月,二樓天橋上垂著的紫藤蘿,葉子還很茂盛,風吹著我,也吹著它們,我覺得它們好像都開花了。

夜空是晴朗的。

我很確定,我是真的遇見喜歡的人了。

2

我在感情上是一個特別內斂的人,喜歡一個人從來都是默默的,不聲張。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段暗戀會持續那麼長時間。

其實,也不知道算不算暗戀了,因為太多人知道了。

那年是2012年,世界末日特別流行。大家看了《2012》,經常提瑪雅人的預言。

2012年最後一天的晚上,寢室夜談,聊喜歡的女生。

大家都保證,內部談話,絕不外傳。

輪到我的時候我說:「我喜歡的人,比你們喜歡的都漂亮,都美好。」

後來我回想了一下,早就應該看出來大家都沒說真話,就我傻傻地說了。

然後第二天中午從食堂回來就有女生問我是不是喜歡一班的那誰。

回班裡,就有人曖昧地對我笑。

我們班有很多人跟一班的人關係好,所以我一直覺得她肯定知道了。

那以後,我連一班的門口都不敢經過,繞著走。

一繞就是兩年。

3

高二的時候,每天腦子裡裝的都是方田田。

心裡頭沒事就默唸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的。

到後來,不自覺的,這個名字就自己跳出來。

高二聖誕節,大家紛紛買蘋果送同學。

我以前對這種事沒一點概念,覺得沒什麼意思。

那天下午,我看見一哥們兒帶了兩個蛇果過來,用紙巾把他們擦得澄光發亮。

我一下就意識到這個蘋果存在的意義了。

下了課,我去找那哥們兒,我說:「我五塊錢買你一個。」

他問:「你送誰?」

我就和他說了。

後來這哥們兒,就成了我的好哥們兒。

他說:「我資助你。」

我挑了大的那個。

一個下午,我都在擦那個蛇果。

邊哈氣邊擦,擦得表皮發亮。

胸膛裡好像也有顆滾燙的蘋果在怦怦跳。

晚自修第二節下課,我帶著蛇果和哥們兒下樓找她。

初冬的晚上,已經很冷了。

我沒敢直接叫她,我讓哥們兒叫他在一班的朋友出來,再讓他朋友把她叫出來。

就在那株紫藤蘿前面,我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很自然。

她看到是我,很驚訝。

我說:「平安夜快樂,這個送給你。」

她接過去,我感覺自己熱血沸騰,都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轉身飛也似地跑了。

跑到樓外空曠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呼氣,腦子缺氧,臉上發燒。

就像靈魂出竅又回來了一樣,重新感受到身體的存在。

後來鈴響了。

我們班在他們班的正上方,他們班好像宣佈了什麼好訊息,整個班都是笑聲。

我在上邊也跟著笑。

我知道她也在笑。

笑起來很好看。

4

高一的時候我入手了我人生中第一輛山地車,淘寶上淘來的。

這車花了我暑假在流水線上半個月的工錢,組好以後才發現前輪一檔是壞的。

但還是耐不住它好看,沒有投訴賣家。

我騎著這輛山地車去學校,騎著它去過許許多多的地方。

在我那次驚天動地的一見鍾情時,那輛山地車就在不遠處的停車場停著。

也許是那次之後吧,我各種旁敲側擊,從很多認識方田田的人那兒打聽到了許多她的訊息。

知道她是青石的,會坐哪班城鄉公交回家。

我研究過她一般是什麼時候出校門。

感覺時間差不多了,我就騎上那輛純白色山地車,追上她,給她一個背影。

我真喜歡那時候的自己和那時候溫柔的算計。

她一般會從防洪壩那經過,那兒也有一片紫藤蘿,我有時就坐在那兒等她經過,白色山地車停在我身後不遠的草地上。

我坐著看她經過防洪壩,從我的眼前走過去,走向車站。

沒多久,她乘的那輛城鄉公交就會從我前面開過。

我目送它遠去,遠去,越來越小,隨著常山江一點點消失在我視線的盡頭。

等它完全消失了,我站來拍拍屁股,騎著我的山地車回家。

太陽都快要落山了,通常有點開心,會想哼小曲兒。

有時又很惆悵,總覺得這麼好的女孩,應該永遠都不會喜歡我。

5

高二的時候,還有閱讀課,一星期一節,每個人帶一本摘抄書到閱覽室,看書做摘抄。

我們的課是下午第一節,閱覽室在樓頂,有鐵柵欄攔著。

時間沒到,我們所有人站在閱覽室門口等著。

我帶著摘抄本上去的時候碰見她了,她在前面走,我在後面遠遠地跟著。

不敢太近,又捨不得太遠。

樓頂已站滿了人,我上去的時候,她在樓梯口站著。

我就假裝沒看見她似的,目不斜視地經過她,擠到鐵門前面。

我知道她就在我後面,莫名有些緊張。

我感覺後背癢了一下,我回頭一看,啊,是她在用鉛筆戳我的後背。

她說「你好」,然後就把手收回去了。

我對上她的眼睛,又是一陣眩暈,差點沒站穩。

我輕輕回了她一句:「你好啊。」

然後就轉過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我的腰桿挺得筆直,到上課的時候腰都酸了。

兩節課,我什麼都沒看進去,好想跳舞,我扒著桌子努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旋轉跳躍起來。

所有好心情都隨著她那一戳起飛了。

6

高二那年暑假,我們幾個男生約好一起騎行江西三清山。

從常山出發,到紅旗崗,休息了一個晚上,再取道球川過玉山縣,去三清山景區,三百多公里路。

其實我當初要去的原因還蠻簡單的,很一廂情願,我覺得我配不上女神。

我要變得更好。

騎行的路上很苦,太陽很毒,雲飄得很快,盤山路很陡。

我們從早上五點騎到下午三點多,喝了十幾瓶水,全都排汗排出來了。

我一直在前面帶路,累了就想想她,念她的名字。

來到售票處的時候,我直接跪在了地上。

山上有個廟,很多遊客都說特別靈。

我跪在黃墊子上,感覺身體很輕盈。我閉上眼開始許願,想了很多,但總結起來就是:希望方田田永遠快樂,如果她的快樂不夠,就分一些我的快樂給她。

後來我們到了三清山山頂,在那邊露宿了一夜。

我看見一個穿著人字拖、穿著超短褲爬上山頂的女孩,她的個子和方田田差不多,身材也差不多。

看著她,我特別想方田田,我從沒那麼強烈的討厭暑假,我想開學。

我們前後騎了五天,我瘦了兩斤多。

7

開學了,回去上課。

喜歡一個人到極致好像第六感也會變得特別準,我有預感那天會見到她,結果就真見到了。

我騎著車,老遠就看見她一個人在路上走。

我小心翼翼地跟著她。

她買東西,我也磨蹭一下,我去街對面買了一袋鴨脖。

然後穿過馬路,假裝剛巧碰到她。

我推著車和她肩並肩地走。

腦子又缺氧了,呼吸也有點困難。

我問她「吃不吃鴨脖」,她說「不要」。

我就又把鴨脖放到書包裡。

我沒話找話聊,強行插入我暑假的騎行經歷。

那天天空晴朗,天上飄著雲,和我騎行路上看見的雲一樣,只是飄得慢了些。

我騎了那麼久,流了那麼多汗,就是為了某天能講給她聽。

她在我的左手邊,右手邊是陪了我三百多公里的山地車。

她說:「你好厲害。」

我心裡就一陣酥麻,我不知道是感動還是欣慰,或者別的什麼。

只是特別想說,你才厲害呢,推著我走了這麼遠。

我還和她說了好多路上看到的風景,還有那個穿著人字拖和短褲的女孩。

到了學校,我和她分別,跨上我的車,留給她一個瀟灑的背影。

懸著的一顆心就放下來了,和女神走路真是一個體力活。

8

我們班有一個女生,和方田田以前是一個班的。

我故意和她套近乎,想讓她幫我旁敲側擊一下。

我教她,應該怎麼和方田田交流。

我說:「你去找她,聊些有的沒的,就像老同學敘舊一樣,然後不經意把話題帶出來,先問有沒有談戀愛的意向,然後再問有沒有意中人,然後提一下我。比如說,‘你知道方新龍嗎?就是以前志願者協會那個’,一定不能明顯,然後扯別的。你給我說說提到我的時候她的反應是怎樣的。」

我為了討好她,幾乎天天給她買吃的,但她什麼有用的資訊都沒提供給我。

我都不知道她問了些什麼。

班裡的人還以為我和她有什麼關係。

9

快要高考的那兩個月,日子我每天都是捧在手裡過的,特別不捨,總感覺我還沒喜歡夠她,就要畢業了。

我糾結著畢業要不要告白,一個女生跟我說,喜歡一個人就要讓她知道,但我想了很久,決定還是不要幹這件勝算很低的事。

每天有點開心的就好,也不用總想著那麼開心吧。

高考結束那天,有些人把書撕了,有些人帶回家準備復讀,有些人把書賣了。

我打聽到方田田把書扔了。

我就去學校的垃圾站翻,別人看見我,都跟看二傻子似的。

我翻了一下午。

皇天不負有心人,找到了她的幾本書和筆記。

有兩本還溼噠噠的,很髒,我都帶回家了,放在外面晾。

基本快乾了的時候,我拿著書找了個陽光明媚的地方。

一點點翻。

翻了好久。

我用小刀裁下了她寫的七個字,拼起來一句「方新龍我也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