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讓你嚐嚐,讓你好好嚐嚐這滋味!」
我被勒住了脖子,絲巾深深地嵌進了喉嚨,筋骨和肌肉間響起詭異的聲音。我無法呼吸了,即便想祈求寬恕,也出不來聲。我抓住他的手腕,亂踢雙腿,想把絲巾鬆開一些,但無濟於事。
雖然看不見男人的臉,但是脖子後面的手指關節、喘息聲以及噴吐到我頭髮上的氣息,都明明白白告訴我他非常生氣。我忍了很久,他一直沒有鬆手。
「是你不好,為什麼和我對著幹?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如同唸咒一般,他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充斥臥室的寂靜越來越濃厚,窗外的大海延伸到遙遠的天邊。我聽不到他的聲音了,眼睛深處傳來刺痛,逐漸發熱。痛苦的感覺聚集到熱源處,明明正被勒著脖子,我卻陷入了眼球正被捏碎的錯覺中。
我可愛的兩個眼球包裹在那條過時的破絲巾裡。男人留意著不讓它們掉落,給絲巾打了好幾個結。做完這些之後,他把絲巾握在手心裡,慢慢握緊。於是,黏膜裂開,水晶體破碎,裡面的東西咕嘟咕嘟全冒了出來。他細心地盡情體會這份觸感,以及我的體溫。網膜、虹彩還是水晶體呢?反正一直堅持到最後的組織也潰爛了,隨著一陣細碎的聲音,眼珠終於失掉了原來的形狀。然後,絲巾上增添了新的汙漬。
跟在聲音之後消失的是色彩。周圍越來越暗,宛如海底一般。不知何時我的痛苦全都消失了。清冷的黑暗包裹了我的身體,非常舒服。真想一直這樣待下去。
這裡滾落著那個小男孩的眼球。我明明已經沒有眼睛了,卻看得清清楚楚。
會不會死掉呢?直到這時候我才意識到,男人的妻子一定也是這樣被他殺掉的。
「好,很好。」
男人用雙手捧住我的臉蛋,彷彿是在褒獎我。「一開始就這麼乖,不就不用遭罪了嘛。」
原來絲巾旁邊的抽屜裡就是襪子。襪子已經起了毛,腳後跟磨得很薄,襪口也鬆了,飄散著一股蘑菇風乾後的味道。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男人光著的腳。不只是腳,衣服遮掩住的任何部位我都不曾見過。一想到自己的嘴唇正在觸碰這些部位,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你這張嘴挺能幹啊。」
男人坐在床邊,蹺著二郎腿。我跪在他身前,用嘴叼著襪子從腳指頭一點點往裡套。這真是個苦差事,腳的形狀很複雜,襪子總是不聽嘴的擺佈。
他的怒氣已經消了。契機是什麼,我也沒有注意到。只是回過神來時,發覺絲巾已經解開,從脖子上滑落下去了。男人的肩膀一起一伏喘著粗氣,倒在了床上,顯得比我還筋疲力盡。他的頭髮被汗溼透,貼在臉上,從縫隙間可以窺見漲紅的臉。
我想多呼吸點空氣,急得咳嗽起來,趕緊彎下腰,自己摩挲著喉嚨。為了確認眼球是否還在,眨了好幾下眼睛。
勒得太緊,絲巾上的花紋都歪了。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生拉硬拽過的,絲巾的邊緣開裂,線頭都露了出來。星星點點的汙漬弄髒了每一朵花,已然看不出它本來的模樣。只有從我嘴角滴下的血跡,給它點綴上鮮紅的色彩。
「來,另一隻也這麼穿上。」
男人說完換了一隻腳。不知何時,他已經把亂糟糟的頭髮撫平,擋住了頭皮。
腳十分乾淨,趾甲修剪得又短又整齊,還微微帶點香皂的味道。只是十分衰老:皮膚乾燥蒼白,腳後跟開裂,由於長年穿皮鞋兩個小腳趾都變形了,腳背上浮現出青黑色的血管,腳踝上的皮膚很粗糙。腳趾上的毛碰到臉上很癢,我趁他不注意悄悄舔了一下臉,感覺自己像是在親吻他的腳。
我的嘴唇溼潤富有彈性,能溫柔地包裹他腳上任何的衰老部位。嘴裡流出的血,染過一部分暗沉的皮膚,使得對比愈加分明。
他穿著西服坐在床邊,我一絲不掛地兩手著地趴在地上,碰到的只有我的唇和他的腳,然而我卻感覺我們正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似的。
我吻遍了他的腳。正如他誇獎的那樣,我的嘴唇確實既聽話又利索。
……近來,無論哪班遊船都是滿員。運氣差的話,座位不消說,連靠在甲板的護欄上都成了奢望。每個人都裸露著皮膚,聊得熱火朝天。我坐在臺階旁邊的單人椅上,儘量不引人注目。這裡遠離窗戶,看不見大海,所以鮮有人佔。偶爾有素質低的人會把旅行包等物品擱在上面,我也不管,把東西扔到地上照舊去坐那椅子。
大家都注意著儘量不看我,好像我這種人壓根兒不存在一樣。
對此,我求之不得。在被陌生人包圍的船艙裡想你,是我至愛的時刻。周圍有這麼多人,但是誰都不知道你為我的腳做過什麼,也無人知曉你左邊的乳房稍大一些,還有一害怕就摸耳垂的小動作以及大腿根上有個酒窩一般的凹處。你快要窒息求我放開你時,那發青的臉色和表情是多麼美啊。只有我,撫遍了你的全身。在遊船中,我仔細品味這些秘密,沉浸在喜悅之中。
這暑熱會持續到何時呢?我搬到島上以後還從未有過如此炎熱的夏天。有些厭煩了,想念起冬天。夏天結束後,遊客們都回去了,在失掉了活力的寒冷小鎮中,我和你並肩散步,該有多麼美好啊。
美中不足的是,到了冬天,最後一班船出發的時間會提前一個小時。這是我唯一煩惱的事情。怎麼現在就開始擔心了?你一定會笑話吧。
每年一到夏天,工作就會驟然減少,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像樣的翻譯活兒了。本來翻譯俄文就不怎麼賺錢。因為不懂俄文而傷腦筋的人,世界上並不太多。
兩三年前,我還開過俄文教室,從積蓄裡拿出錢在報紙上登了廣告:「教授俄文。口語、翻譯。歡迎入門者。」
一個學生都沒來,一個都沒有。從登出廣告的第二天開始,我一直在等。一有遊船抵達,我就站在玄關外,側耳傾聽是否有腳步聲從入海口那邊傳來。但是沒有,沒有一個人踩著我的貝殼臺階上來。真是白花了那些登廣告的錢。
我終於明白等待的真正含意,是在認識你以後。在花朵時鐘前,等著約定時間到來的那段時間裡,我感到無以言表的幸福。明明你還沒有出現在視野裡,卻依然滿心歡喜。
我注視著那些從海岸大道拐角轉過來的人們,一旦看到氣質和你有些相似的少女出現就會顫抖。但是我馬上發現那不是你,於是趕緊移開視線。一直重複,決不放棄。為了看到獨一無二的你,我願意犯幾千遍、幾萬遍這樣的錯誤,甚至無法區分到底是想早一刻見到你,還是希望一直這樣等待下去了。
巡迴嘉年華的那天,在等你的三小時二十分鐘裡,我一直品味著等待的喜悅。現在,我還會在夢裡看到背朝西斜的太陽、滿身大汗飛跑過來的你的樣子。
當想你想得無法自拔的時候,我就會向小說裡的瑪麗依求助。把小說裡的每一行文字都翻譯在本子上,一行一行,一頁一頁,如此我的心才會稍稍安靜下來。
瑪麗依和馬術教練的戀愛遭到了父母的反對,她被軟禁在湖畔的別墅裡,和一個律師結了婚。馬術教練被徵了兵,不得不離開她的身邊。有一天,瑪麗依懷孕了。律師知道以後,將她脫光泡在冰冷的湖水裡,還給她灌進從黑市上買來的墮胎藥。
這一幕非常精彩。在湖畔的樹林裡,瑪麗依的衣服被脫掉,塑身衣、吊襪帶還有文胸都掛在白樺樹的樹枝上,彷彿開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瑪麗依拼命掙扎,律師拽著頭髮把她扔進了湖裡。一頭金髮在水面上散開來,透明的肌膚漸漸被浸染成湖水的綠色。不會游泳的瑪麗依不住地撲騰,大口地喝著水。就在她張開嘴呼吸時律師倒進了藥粉,為了吸氣,她把藥也一併吞了進去……
我可以在心中仔細地描畫瑪麗依痛苦掙扎的模樣,從水草纏住腳腕,到迴響在白樺林裡的哀號。然後,她的形象漸漸地被你——瑪麗替代了。
下週二,你來家裡吃午餐吧,我下廚。我常年獨自生活,在做飯上還是很有自信的。一定會讓你驚訝的,現在我就已經迫不及待了!
十一點還是十二點都可以,隨時歡迎,我在家恭候。請一定想辦法離開愛麗絲,拜託了!
請注意身體,不要受到暑熱侵擾。
下次再會,瑪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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