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個夏天酷熱難當,是我經歷過的最熱的。

白天我只出去了一小會兒,陽光就照透全身,令人頭暈目眩。光線太強烈,沙灘和大海看著都有些發黃了。海濱浴場裡有幾個人中暑暈倒,在愛麗絲裡都能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

從早到晚,愛麗絲的某個房間裡準有人在嘩嘩沖涼。中庭裡的綠植萎靡不振,停在櫸樹上的知了叫個沒完,令人心煩。噴水的雕像上都出現了裂紋。

早上一睜開眼,同樣顏色的太陽又升到了同樣的位置。收音機反覆播放著氣象異常的新聞。客人們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膩煩地談論有關暑熱的話題,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去了海邊。酸奶忘記放進冰箱,才過了一晚上就壞掉了。媽媽和大嬸以天熱為藉口,一天到晚拿著啤酒喝,喝完就紅著臉幹活兒。到了黃昏,氣溫還是沒降,也沒下一滴雨,風吹在身上都是黏糊糊的。

彷彿夏天會持續一輩子似的,感覺不到任何季節的變化。

這天,男人命令我為他穿襪子。

「只能用嘴!」

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我不知所措,提心吊膽地看著房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不要用手!」

急忙把兩手背到身後,從未覺得自己的手是這麼礙事的東西。

我害怕極了,不是怕被他施虐,而是怕不能實現他的期望。會不會就此淪為一無是處的廢人?只因一個命令沒能遵從,信上那些情話會不會就此消失不見?我的心頭湧上無數恐怖的想象。

「因為你沒有手!」

男人用腳踹我的後背,我搖搖晃晃地趴在了地板上。

這個動作雖然發生在一瞬間,卻停留在我的餘光裡,一直沒有消失。他輕輕抬起右腿,畫出完美的弧線,正中我的脊背中央,快速又流暢。只要身處f島,他能自由掌控的不光是我,還包括他自己的身體。

「想擦汗就用舌頭舔!」

他用手指戳著我毫無遮攔下垂的乳房。

我穿的所有衣服都被揉成一團扔在了辦公桌底下,桌上一如往常地排列著翻譯工具,瑪麗依出場的小說、詞典以及筆記本。但我不知道他的翻譯工作推進得是否順利。頁數似乎少了一些,又似乎無論什麼時候看,筆記本上都是那幾行文字。

男人脫衣服的功夫實在了得:粗暴又不失溫柔,明明讓我羞辱不堪,卻顯得非常優雅,宛如調香師揪掉玫瑰花瓣,又好像寶石商撬開貝殼尋找珍珠一般,他將我脫得一絲不掛。

我使勁伸長舌頭舔了舔臉上的汗,只覺得嗓子眼裡的舌筋都快嘔出來了。即便如此也還有夠不到的地方,我把臉在地毯上蹭來蹭去,感到針扎一般的刺痛。剛剛被踢到的後背也疼得要命。

「就這樣。」

從下往上看去,男人顯得高大了不少,無論肩膀還是胸板都突然變得偉岸起來。只是脖子上垂下的皺紋已然無所遁形,他每次發出聲音,那些皺紋也跟著一齊晃動。

「來吧,穿襪子。快點!」

我趴在地上爬進了臥室,爬到衣櫃跟前,站起來剛想開啟櫃門,結果又被他踢倒在地。

「我說了多少遍,不要用手!」

我羞得無地自容。他那樣百般叮囑,我怎麼還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對呀,我根本沒有手,從生下來就沒有那東西。

用嘴咬住衣櫃的把手,感到口中有一股奇妙的味道,粗糙又堅硬。可是門怎麼拉也拉不開。

男人抱著胳膊,一直在背後看著我。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盯著我的屁股,正仔仔細細地觀察那個部位。無論是肌膚的顏色、凹處的陰影、黑痣的位置,還是微妙的曲線,他都比我自己要清楚得多。

終於聽到合頁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櫃門開啟了。衛生球的氣味瀰漫開來,櫃子裡空蕩蕩的,只掛了三套西服、一件大衣和四條領帶。衣物之間距離均相等,沒有一絲褶皺,保持著完美的形狀,其中一套西服還罩著洗衣店的塑膠薄膜。我立刻明白,它就是在巡迴嘉年華沾上冰激凌的那套。

沒有襪子,除了無邊的黑暗以外,別無他物。

衣櫃裡有很多小抽屜,我把抽屜一個個拉開,把手全被唾液沾溼了。僅僅被剝奪了雙手,我的身體儼然弱小了許多,失去了平衡,悲慘無助,不堪入目。

抽屜裡面有領帶夾、翻領襯衫和手帕,每一件物品都深深浸染了衛生球的氣味。獨獨沒有襪子。我著急了,拱開手帕,翻看襯衫下面——這一系列的動作都是用下巴完成的。

雖然很害怕把擺放得分毫不錯、井然有序的抽屜翻亂了,但是找不到他需要的東西更讓我痛苦難耐。我知道,他絕不會出手相助,也不會放我一馬。

窗外灑滿了夏日的陽光,窗簾無力地垂著。也許是因為暑熱,一半草坪都變成了褐色,露臺清晰地成了陰陽兩部分。聽不見人語蟬鳴,連濤聲也寂靜了下來。

我終於翻到了最下面一個最小的抽屜,趴在地上,伸長脖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拉開了。裡面有懷錶、手錶、裝飾釦、眼鏡盒等等。我看見最裡面有個奇怪的東西,一條女式絲巾。

絲巾是淡粉色的,上面有花紋圖案。它靜靜地躺在抽屜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在大衣櫃中格格不入。並不是因為是女人用的東西,是別的什麼牽動了我的神經。

我把它拉了出來,馬上就知曉了原因。絲巾被黑色汙漬浸染,邊緣都已經綻開了。這是血跡,我想。

「不是那個!」

男人喊道。我嚇了一跳,剛抬起頭,他就從我的嘴裡把絲巾拽走了。速度那麼快,磨得我的嘴唇火辣辣地疼。

「你怎麼老是不聽話,我不是說讓你找襪子嗎?」

男人跪在地上,扇了我好幾個巴掌。清脆的啪啪聲,在寂靜中迴響。我感覺溫熱的液體擴散到整個舌頭,又從嘴角湧了出來。原來血是這麼柔軟溫潤的東西啊,長這麼大頭一次知道。

「淨幹些沒用的事……真是,你就是個弱智!蠢豬!沒用的母狗!」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發起抖來,失去了控制。他的輪廓即將破碎,就和在餐廳被拒絕的時候一樣。他冒出了汗,膝蓋、嘴唇、指尖都在顫抖,太陽穴上青筋暴起。形成他之所以為他的線條扭曲斷裂,從縫隙之間噴出了難以遏制的怒火。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麼珍視這個東西,只是想湊近了看看是什麼。對不起!我再也不這樣了。求求你,原諒我吧。」

「不聽我命令的人,就得受這樣的懲罰。明白了嗎?」

男人朝著我的側腹就是一腳,把我踢翻在地,用絲巾纏住了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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