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形狀可真有意思。」
「不就一個甜筒嗎?有什麼可稀罕的。」
「因為我很少吃。」
「用嘴咬一口就行。你瞧,就像這樣。」
我張開嘴啃了一大口,也不顧會弄到臉上。他生怕把蛋筒捏碎似的,用左手輕輕地握住,向前探出腦袋,笨拙地舔了舔冰激凌的尖兒。融化了的冰激凌滴落在褲子上,他急忙拿出手帕去擦。
吃冰激凌可比把我扒光、用繩子綁緊要簡單多了……我這麼想著,幫他擦了擦褲子。
「我每次來這裡都會和爸爸一起吃個冰激凌。玩一個喜歡的遊樂專案,吃一種喜歡的食物,這是事先說好的。出門時媽媽一定會再三囑咐:‘就一個哦,聽見沒?知道了沒?不能騙我哦。’」
「為什麼?」
「因為太浪費錢了,對,就因為這個。但是爸爸每次都偷偷地讓我再玩一個遊戲,玩哪個呢,一邊想一邊在遊樂場裡到處走。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買蘋果糖葫蘆,還是打槍呢,或者去鬼屋?好像魔法師對我說,我可以滿足你的一個願望——就那樣的心情。爸爸一直耐心地站在猶豫不決的我旁邊等著,直到決定為止。」
木馬接二連三地經過我們身後,小象丹佛還在天上轉著圈。太陽完全西沉了,天空被染成藏青色,各種燈飾明晃晃的,遮蔽了星光。有一個氣球隨風飄去,消失在了海的那一邊。
「你很喜歡你父親啊。」
「但是,他死了。」
我一邊撣掉沾在上衣的蛋筒碎屑,一邊說道。
「在我八歲那年,爸爸三十一歲,大家都哭著說他是英年早逝。」
「這樣啊……」
他的目光落到褲子的汙漬上。
「爸爸因為喝醉酒和別人吵架,被打破了頭。由於沒有目擊者,所以我們都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反正被發現的時候,他渾身是血,倒在了電影院的後門口。據說鼻子、耳朵等等,臉上所有的窟窿都冒出血來。還有人說他腦袋破了,腦漿流了一地。大家都隨意發揮想象,明明誰都沒見過他死時的樣子。」
翻譯家一直絞盡腦汁,琢磨著怎樣才能不弄髒手把剩下的一點冰激凌都塞進嘴裡。他使勁噘起嘴,又是咬蛋筒,又是伸長舌頭舔。
「其實沒大家說的那麼悲慘。爸爸的臉確實腫了,好多瘀青,但是用溼毛巾把髒東西擦乾淨以後,眼睛還是亮晶晶的,睫毛筆直,白眼球也不混濁,瞳孔清澈得可以看到最裡面。就彷彿他馬上會衝著我說:‘唉?瑪麗。嚇著你了,是我不好。’」
鈴聲響起,木馬停下來,人們戀戀不捨地從出口走了出來。與此同時,早已等不及的孩子們蜂擁而入,只為爭奪高大漂亮的木馬。鈴聲再次響起,音樂開始播放,那些木馬又一齊奔跑了起來。同樣的動作,不斷重複。沒有什麼能打斷這種重複,大家彷彿迷失在時間的旋渦中一般。
「媽媽拼命尋找犯人,為了獲得賠償金。但是沒用,哪兒都找不到毆打爸爸的人。」
我搖了搖頭。
「屍體,你見過嗎?」
我問,翻譯家正在用手帕擦著嘴,「啊」了一聲。
「屍體,人的。」
「那應該叫遺體吧。」
「不是,我說的不是那些得了病,到了壽命,慢慢死去的人。而是死亡之刃突然從天而降,連跑都來不及就被扎到了要害的人。他們會氣惱,想為什麼不是旁邊的傢伙,也不是後面的傢伙,偏偏是自己呢。但是無濟於事,已經無法挽回了。我說的是像這樣死去的屍體。」
翻譯家把手帕放在膝蓋上,翻過來認認真真地疊好。其間還舔了好幾次嘴唇,彷彿怕還有奶油或者蛋筒碎屑沾在嘴巴周圍。
「見過幾次。」
「什麼樣的?」
「空襲死的,臥軌自殺的,還有交通事故死的,差不多這些吧。」
他回答得不太情願,好像很奇怪為何會聊到這個話題。他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想找到解開奇怪對話的頭緒。
「再說詳細點吧。」
「為什麼?」
「我就是想聽。」
在這些屍體裡,應該還包括翻譯家的妻子吧,我想。
「這麼說來,十多年前,我看到過從遊船上掉進海里死掉的小孩。」
「行,就講這個吧。」
我歪在他身上,腦袋枕著他的肩頭。為了讓我的腦袋擱得更舒適,他稍稍歪著頭,用手臂支撐住我的後背。柵欄直晃動。我抬眼一瞧,看見他臉上殘留的鬍鬚、刮臉的痕跡以及那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條。
「那個小男孩四歲左右,非常可愛。皮膚很白,頭髮還有自然捲。他乖乖地和媽媽坐在甲板的長椅上,可是不知怎麼的——他可能想去看看海鷗是怎麼捕魚的,或者覺得衝浪特別好玩——哧溜一下跑到船尾,從護欄中間探出了身子。瞬間就掉進了海里。並不是他媽媽走神了,就在剛才他還在每個人的視線中。但是,彷彿被海怪擄走了一般,他化作一條優美的拋物線,濺起一朵美麗的水花,掉下去了。」
翻譯家的聲音順著肩胛骨傳了過來。
「然後呢?」
我的聲音吹著他的脖子。
「準確地說,我並沒有看見屍體。我只看見那個男孩在海浪間掙扎起伏,然後逐漸下沉。他看起來並不太痛苦,可以說一臉驚訝,彷彿在努力回想自己是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的。他媽媽呼喊他的名字,看熱鬧的人們圍了過來,乘務員丟擲了救生圈,但是這些絲毫沒有幫助。終於,一個大浪打下來,他被幾個白色浪花包圍,最後就那樣沉了底。」
「屍體找到了嗎?」
「沒有。」
他搖了搖頭。通過連線的肩膀,我的臉頰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每個細微動作。通過骨頭傳來的聲音異常清晰,宛如從伸手不見五指的海底湧上來的一般。
「是嗎,真的嗎……」
有人沒拿住蘇打水,灑了一地,賣氣球的小丑被嚇得坐了一個屁股蹲兒。這引起一陣笑聲,但笑聲馬上就淹沒在了樂隊的音樂聲中。太陽已經看不到蹤影,偶爾吹來愜意的風,搖晃著萬國旗、滿樹的綠葉還有小攤上的燈影。
我在心裡描繪著小男孩在黑暗的海底腐爛成泥的畫面:肉被泡漲,任魚撕咬,頭髮連著頭皮從頭蓋骨上被扯下,嘴唇、眼瞼、耳朵、鼻子一個個消失,最後眼球滾落了下來,聚集而來的魚兒們掀起水波,他的手指跟著輕輕晃動起來。
不久之後,魚兒們把所有的肉都吃乾淨,海底又恢復了平靜。在太陽照射不到的海底,只有他的白骨發出幽暗的光。沒有了眼球的兩個黑洞,一直看著去f島的我和翻譯家。
「周圍明明這麼多人,我卻感覺在這世上只有你和我似的。」
「我們永遠都是我們,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翻譯家捋了捋頭髮,雖然被汗打溼了,不過髮型還是挺漂亮。他的另一隻手捏著褲子的汙漬,不斷揉搓。這麼做只會讓汙漬擴散,根本是徒勞,但是他的手指一刻也不停。一身齊整的衣裝中只有這一處難看,確實讓人無法忍受,我不由得擔心那塊布是不是會被搓破。他撫摸頭髮的那隻手極盡溫柔,另一隻手則是怒氣衝衝。
賣藝者吐出更大的一團火,馱著小孩的驢緩慢地從我們面前走過。剛才還慘白的彎月,不知何時閃耀起橘黃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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