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法比安坐在咖啡館的後廚門口,看著正在洗一堆鐵製大托盤的埃米爾,副主廚內勒則在一旁安靜地工作。法比安喝了一口咖啡,有些垂頭喪氣。

掛鐘顯示,此時是0點45分。

「你可以再寫一個,寫個更好的。」埃米爾說。

「我傾盡心血寫了那本書,現在全毀了,全沒了。」

「得了,你不說自己是作家嗎,腦子裡不該只有一本書吧?如果只有一本,恐怕也吃不了這碗飯。再說,你下次應該在電腦上修改吧?這樣就只要列印一份就好了。」

那被風吹走的三百多頁手稿,法比安撿回了一百八十三頁。有的被踩上了腳印,因為泥點和雨水變得模糊不清,另一些則徹底消失在巴黎的夜色中了。他在附近的街道上走來走去,盯著一些飛在空中的可疑紙片,或是浸溼在排水溝裡的紙頁——雖然根本沒人在意。一想到他的手稿流落在外,一想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某處,法比安就覺得自己像是赤身裸體站在大街上一樣。

「我真是個傻瓜,埃米爾。桑德里娜明明說過很多次,別把手稿拿去屋頂……」

「噢,不。別再桑德里娜桑德里娜的了,求你!」埃米爾清空了洗碗槽裡油膩膩的髒水,又重新注滿了水槽,「你要是想講桑德里娜的故事,我就得先來杯白蘭地才行。」

「白蘭地都被你喝光啦。」內勒這時開口說。

「我該怎麼辦?」

「你的大英雄,文學巨匠塞繆爾·貝克特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埃米爾抬起頭來,汗水和蒸汽交織在他棕色的皮膚上,閃閃發光。

「我說的不只是小說,你得走出來,見見別的女人,喝喝酒,跳跳舞……為你的下一本書找素材!」

「我會讀你的下一本書的。」內勒說。

「瞧,」埃米爾說,「內勒說會讀你的書,他可只讀色情小說!」

「我不看文字。」內勒說。

「我們知道,內勒。」埃米爾說。

「反正我沒什麼心情。」法比安嘆息道。

「那就讓自己振奮起來呀!」埃米爾就像一臺電暖器,總是散發著熱量,「至少,你有理由出門散心了,對嗎?生活總要繼續下去,找找別的樂子吧。」

他洗完最後一個盤子,把它們疊成一摞,然後把洗碗巾甩到肩頭上。

「明晚是奧利弗當班,對吧?這樣吧,你和我,咱倆出去喝幾杯,怎麼樣?」

「我不確定……」

「得了,不然你還能做什麼?在你的小公寓裡歡度週末之夜嗎?奧朗德先生,咱們的總統,將會在電視上告訴你——他手上沒錢;而你那空空如也的房間會告訴你——家裡不會有女人。」

「埃米爾,被你這樣一說,情況聽起來更糟了。」

「我就是這個意思!這是作為朋友的忠告!我正在給你一百萬個跟我出門的理由。來吧,一起找找樂子,勾搭幾個性感尤物,放縱一回!」

法比安喝完了咖啡,把杯子遞給埃米爾,好讓他放進洗碗槽。

「來吧!你得去體驗生活才有東西可寫呀!」

「也許吧,」法比安說,「我再考慮一下。」

法比安跟他們道別離開,埃米爾不禁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