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奈爾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個鐘頭,一籌莫展。皮特不會來巴黎了,他真的不來。她精心準備了新內衣,塗上紅指甲,一路來到法國首都,卻被皮特放了鴿子。

最初的十分鐘,她死死盯著簡訊上的那句話——「你玩開心點」。她還等著更多的資訊,但卻沒有然後了。

她躺在床上,抓著手機,盯著牆發呆。內心深處,她一直都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的。她又瞥了一眼手機,滑開螢幕,然後關上,只是為了確保自己不是在做夢。

其實她很清楚,或許昨天晚上他不接電話時,她就清楚了;又或許上週他總拿「行,隨便」「我不知道」來敷衍她對巴黎的種種設想時,她就清楚了。

這不僅僅說明皮特是個不靠譜的男友(事實上,不彙報行蹤就玩失蹤的事他沒少幹),更重要的是,如果奈爾對自己足夠誠實的話就會發現,皮特並未邀請過她來巴黎。當時,他們只是聊起各自去過的地方,她向皮特坦白從沒去過巴黎。皮特只是隨口一答:「真的嗎?巴黎很不錯的,你會喜歡那兒。」

兩天之後,她給實習生做完了「風險評估」的月度演講:「風險評估在理解和處置風險的過程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其目的是防範於未然,然後抓住機遇!好了,你們現在可以在車間裡四處參觀參觀,不過要小心那臺儀器!」

接著,她看到停在過道里的三明治車——它起碼早到了十分鐘。奈爾盯著種類繁多的選項,心裡很糾結,最終選了三文魚奶油乾酪口味。儘管那天是星期二,她從沒在星期二買過三文魚奶油乾酪口味的三明治。

「管他的呢!這周不是發了獎金嗎?那就好好犒勞自己吧!」她眉開眼笑地跟推三明治車的凱拉說,接著走去辦公室的用餐區,進門前還在飲水機上接了杯水。這時,她不小心聽到兩位同事的對話,他們與她僅有一牆之隔。

「我打算拿這筆錢去巴塞羅那,自打結婚就答應太太了,要帶她去一趟。」聽聲音像是後勤部的吉姆。

「莎莉打算買個奢侈的包,那姑娘兩天就能花光所有獎金。」

「萊斯麗計劃入手一臺車。話說奈爾呢?」

「奈爾才不會去巴塞羅那。」

他們齊聲笑了起來。

正把水杯舉到嘴邊的奈爾卻僵住了。

「奈爾會把這筆錢好好存起來,沒準還會先做個表格。那姑娘就是選三明治都要糾結老半天。」

「我該不該選黑麥火腿的呢?但今天是星期二,黑麥火腿通常是我星期五的選擇;或者我就選奶油乾酪的吧,但我一般在星期一才選奶油乾酪。管他的呢!那就好好犒勞自己吧!」為這拙劣的模仿,他們又哈哈大笑起來。奈爾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三明治。

「唉,那姑娘這輩子都沒做過任何瘋狂的事。」

三明治奈爾只吃完一半,儘管三文魚奶油乾酪是她喜歡的口味,此時此刻卻味同嚼蠟。

那晚,奈爾去了趟母親家。在罹患靜脈曲張多年之後,莉莉安終於同意搬家,現在的房子對於獨居的她來說實在太大。然而,要請動她離開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居所,就如同請蝸牛出殼一樣艱難。奈爾每週會去母親家造訪兩次,家中的架子上堆滿盒子,裡面裝著各種紀念品、衣服和紙張。她試圖說服母親丟掉一些,告訴母親,1983年在馬略卡島度假時買的稻草驢子毫無用處。大多數時候,這種勸說得花上一個小時,然而晚上她從浴室出來時,卻發現母親又偷偷把驢子藏去了別的房間。這將是個漫長的過程,今晚要整理的是明信片和舊童裝。莉莉安沉湎於往事中,她對每個物件都愛不釋手,深深地覺得「也許哪天它們還能派上用場」。

「噢,你小時候穿這條裙子可愛極了,就算你的膝蓋不太好看。對了,你知道美甲店的唐娜·傑克遜吧?她女兒謝爾麗在網上交友,結果認識了一個男人,去他家的時候發現書架上全是有關連環殺手的書。」

「那他是嗎?」奈爾問著,趁母親不注意,把幾件蟲蛀過的嬰兒羊毛衫塞進了包裡。

「他是什麼?」

「連環殺手。」

「我怎麼知道?」

「媽,謝爾麗後來安全回家了嗎?」

莉莉安疊好裙子,放到一邊,歸入她的「保留」區域中。

「哦,那是當然了。她跟唐娜說那男的想要她戴面具,裝上毛絨尾巴什麼的,所以她吹了他。」

「她甩了他,媽。是甩了,不是吹了。」

「沒什麼區別吧?總之,我很高興你是個理智的人,從不幹這種莽撞的事。對了,我有沒有告訴你,霍甘太太想請你幫她喂兩天貓?」

「好的。」

「因為我不住在這裡了。她不在的那幾天,就想找個靠得住的人。」

奈爾盯著手裡的短褲看了半天,最後一橫心,猛地把它塞進垃圾袋。

第二天早上,在穿過廣場去上班的路上,奈爾在一家旅行社門前停下了腳步。旅行社的櫥窗裡貼著特惠廣告,還寫著僅限今日:三晚「光明之城」,買一送一。奈爾鬼使神差地走進去,買了兩張票。第二天晚上,當她和皮特一起走回他的住處時,她把兩張票拿到他面前,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卻也暗暗感到高興。

「你幹了什麼?」皮特當時醉醺醺的,她現在想起來了。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難以置信地問:「你給我買了張去巴黎的票?」

「給我們。」她說,他則拽著她裙子上的紐扣。

「在巴黎度個小長假。我想那會……很有趣。我們應該,你懂的,瘋狂一回!」

那姑娘這輩子都沒做過任何瘋狂的事。她又想起了這句話。

「我已經選好酒店了,就在裡沃利大街後面。雖然只有三星,好評率卻高達百分之九十四。而且那個區域犯罪率很低,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那些搶包賊,所以我打算……」

「你給我買了張去巴黎的票!」皮特搖頭晃腦的,有一撮頭髮還耷拉在一隻眼睛上,他接著說道,「行啊,寶貝。為什麼不去呢?挺好的。」

她記不清他還說了些什麼,因為當時他們雙雙倒在了床上。

現在,她只能回英國,告訴瑪格達、翠西和蘇伊,她們是對的,她們對皮特的看法一針見血。她像個傻瓜一樣浪費了大把金錢,還缺席了布萊頓之行,最後落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奈爾緊閉雙眼,直到確定自己不會哭出來。然後她坐起身,看著行李箱。她不知道哪裡能打到計程車,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改簽火車票,如果她到了火車站卻被告知不能上車怎麼辦?要不然請前臺的女人幫忙,打電話問問歐洲之星?不過,她有些懼怕那女人冷若冰霜的眼神。

她有些不知所措。巴黎一下子變得巨大、陌生而疏離,離家那麼遠。

手機又響了。她一把抓起來,心跳不止。他要來了!一切都會好的!

然而,發件人是瑪格達。

玩得開心嗎,傻妞?

看著這條簡訊,她突然非常想家,真希望自己也在那兒,在瑪格達的旅館房間裡:浴室的水槽上放著裝滿廉價香檳的塑膠杯,她們為了上妝爭搶鏡子前的位置。英國比這裡晚一小時,姐妹們應該還在梳妝打扮,行李箱裡的新行頭堆了滿地,音樂開到最大聲,讓人忍不住想投訴。

想到這兒,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感湧上心頭。

好極了,謝啦。你們好好玩兒!

奈爾慢慢打出了這行字,按下傳送鍵。她等著傳送成功的聲音,那意味著這條資訊已經飛躍英吉利海峽,到了對岸。然後她關上手機,這樣就不用再說任何謊話了。

奈爾查閱了歐洲之星的時刻表,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做了張目錄,寫下她的選項。現在是8點45分,就算她現在出發去火車站,也不太可能趕上回英國的列車了,今晚只能留在這裡了。

浴室的鏡子明晃晃地映照出她的模樣,形容枯槁,疲憊不堪,睫毛膏都被眼淚哭花了。千里迢迢奔赴巴黎,卻被不靠譜的男友放了鴿子的倒霉姑娘,就該是她這樣的吧。奈爾將手放在水槽邊緣,顫抖著做了個深呼吸,想要理清思緒。

她打算先去找點吃的,再回來睡一覺,這樣會好很多。明天她就搭早班列車回家。這不是她期待的,但好歹是個計劃,有計劃總能讓奈爾安下心來。

她走出房間,鎖上房門,一路下樓。她想盡量表現得自信從容些——就像習慣獨自去陌生的城市一樣。

「呃,你們有客房服務的選單嗎?我在房間裡沒看到。」她問前臺。

「客房服務?小姐,您現在是在世界美食之都,我們這兒不提供餐飲服務。」

「好吧,那能告訴我哪裡用餐比較好嗎?」

法國女人看著她:「您想找家餐廳?」

「或者咖啡館,都行,只要是能走著去的地方。哦,對了……那個……如果另一位女士回來了,麻煩你轉告她,我今晚就住這裡,可以嗎?」

法國女人微微揚起眉毛。奈爾猜想,她心裡一定在說:「灰頭土臉的英國姑娘,你男朋友不來了吧?意料之中。」

「附近有家咖啡館,」法國女人遞給奈爾一張小小的地圖,「出門右轉,過了兩條街往左就到了。那家咖啡館很棒,特別適合……」她停頓一下,「一人用餐。」

「謝謝。」

「我會給米歇爾打電話,確保他給您留座,姓名是?」

「奈爾。」

「奈爾。」女人重複著,好像這發音是種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