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楷原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默默聽從文幻的建議,在路口右轉,一直開到地鐵站,停了下來。
文幻心裡有陣隱隱的失望,但沒有怨言。
她準備下車了,手都放上車門把手了,又突然停下,轉頭看著陸楷原,說:「今天,你不是路過,是特地來接我的吧?」
陸楷原沒有反應,臉上的表情卻有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靜了一靜,文幻又緩緩說道:「我說過,我是相信你的。從餘生那件事開始,我忽然明白了很多。」她的口氣像在講一個神秘的傳說。
「還有那次,在凱悅的咖啡廳,我和那個紅酒老闆見面,你也是特地過來幫我解圍的,對嗎?」
陸楷原沉默不答,但文幻已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激盪。
「還有,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你對我說,別去坐地鐵了。還有那次,我老闆給我打電話,我那個u盤找不到了,也是你提醒我打電話給計程車公司。還有……」
文幻說了那麼多「還有」,陸楷原卻始終不答。但他的沉默已經像一種制止的請求,請求文幻別再說下去。文幻只好暫且停下。
接著,兩人之間有了一陣好大的靜默。
這是一種不安的靜默。這靜默中蘊含了一股破勢的力量。文幻的話還沒說完。她還有重要的話,必須要說,不得不說。
許久的靜默之後,文幻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陸楷原,像是打算說出一個懸疑故事裡最大的秘密。
她的眼神讓陸楷原忽然怕了。他猶疑地看著她,似乎是想開口請求她別再說下去。
而她,彷彿沒有看出他內心的祈求,又彷彿看出了卻置之不理。她清了清嗓子,緩緩地、鄭重地開始說道:「還有,你,就是十四年前救了我的那個大哥哥,對嗎?因為你的第六感,所以你知道我被關在車尾箱裡,對嗎?我說過,我從來沒有踢過那個尾燈。不可能有人因為看到尾燈破裂才知道車尾箱裡有人的。救我的人就是你,對嗎?而你也早知道,我就是當年你救過的那個女孩子,對嗎?從你見到我的第一眼開始,你就知道了,對嗎?」
文幻說了那麼多,問了那麼多,陸楷原卻還是沉默著。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他的內心卻有什麼東西開始慢慢融化、塌陷、崩潰……
文幻又說:「我看到了你的碩士畢業照,那時你二十一歲。你救我那年是十八歲,和照片裡的樣子幾乎一樣。於是我想起來了……我那些模模糊糊的記憶,清晰起來了,你就是……」
文幻忽然說不下去了,因為車裡靜得可怕。陸楷原一動不動地坐著,隔著擋風玻璃望向汽車前方某處的虛無。
文幻看著他,靜默許久,小心翼翼地問:「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被車撞傷的大姐姐,後來怎麼樣了?」
陸楷原沒回答。文幻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接著問下去:「你們……後來……還有沒有……在一起?」
陸楷原仍舊沉默著。他們顯然沒有在一起。
「你一定在心裡恨死我了吧?」文幻又試探著問,「大姐姐當時受了傷,也許就是因為這件事而和你分手的,對嗎?」
「所以你一直恨我,所以這麼長時間以來,你一直推開我。你不想勾起那段回憶,對嗎?可你又善良,見不得我受傷害。」
「他們說,做不成戀人做朋友是很可悲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我實在太喜歡你了。所以我覺得,即便只是與你做朋友,我也很開心了。那麼,以後,我們就做朋友吧。」
「放心吧,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糾纏你了。從今天開始,我就真的把你當朋友了。作為朋友,你已經為我做了太多太多,幫了我太多太多,我很感謝你。」
文幻一直在說,說了那麼多。陸楷原卻一直沉默著,靜靜地望著前方,目光深邃得沒有盡頭。他的表情非常嚴肅,有些凝重,但看得出是在認真地聽她說話。文幻看著他,一顆心被無可奈何的柔情和強作的剛硬攪合成一團濃重的矛盾。她知道,他一定是在意她的,他或許只是不習慣她這樣直白單純的感情表達方式。可曾有別的人向他表達過感情嗎,除了她自己,以及十四年前那個姐姐?為何她忽然有種直覺,那麼多年來他都再沒有過別人,只是等著她的出現?就像那麼多年來,她從來沒有過別人,只是耐心地等著他的出現。
然而,他什麼都不表達,什麼都不作為,也一定有他的原因。不管那原因是什麼,他不願說,她是無從知道的。
那麼,她能做的,只是說完自己不得不說的話。
她說:「有句話說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和任何人結婚,都有可能遇到不開心的事。倘若以後我有幸找到我的另一半,結了婚,也沒人能保證我會和他十全十美一直幸福。我知道你關心我,可你幫我一次,幫我兩次,幫不了我一輩子。生活總是充滿變化的。所以,我請求你,既然我們只是朋友,既然你只把我當作朋友,以後……你就……不要再幹涉……我的事了吧。」她說到這裡有些語塞,頓了頓才又接下去,「你知道的,我很想結婚生子,一來給父母一個交代,二來我自己也想。我不需要一個來去無蹤的黑騎士,我只想和一個人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平凡度日,只求心安。」她沒有說出來的話是:如果你不願和我在一起,不願愛我,那就乾脆放開我,別再一次次來拯救我。
陸楷原當然是完全聽懂了。他一直無言地聽著,目視前方某處的虛無,深邃的眼眸變得沉靜而遙遠,漸漸泛起溫柔的哀傷。
他沉默了許久,也彷彿思考了許久,最後輕聲說道:「以後我不再幹涉你的事了。」
文幻怔了怔,心裡泛起一股隱約的失望,似乎她剛剛說了那一番話之後,心裡所期待的並不是這樣一個回答。
但不是這樣一個回答,又該是怎樣的回答呢?
文幻知道自己該下車離開了,她知道自己該好好地說一聲再見,然後從容地離開,但她怎麼也說不出口,她總覺得兩人之間還有什麼話沒有說清楚,還有什麼本可以挽回的東西沒有挽回……
就在這時,陸楷原的手機忽然響了。
這陣突如其來的打擾,令車廂內兩人之間緊繃的氣場一下子鬆懈下來。
「你好。」陸楷原接聽了電話。
電話那端是個女人的聲音,快速說了些什麼。文幻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那女子非常焦急。只見陸楷原聽著電話,神情忽然肅穆。
他與那女子快速交談了幾句,就掛了電話,對文幻說:「我現在要馬上趕回診所。」
文幻卻萬般驚訝與好奇,說:「等等,你剛才在電話上,提到了什麼……沈一舞?她和你現在有來往?」
「你認識她嗎?」陸楷原也詫異了。
「她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那個表妹。到底怎麼回事?」文幻看著陸楷原,目光裡全是擔憂和疑慮。
陸楷原沒有說話,但表情忽然變得很凝重。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表妹給你打電話說什麼?」
「剛才打電話的是adele。」陸楷原一邊說一邊思考著什麼。
「海茵斯?到底怎麼了?」文幻完全糊塗了,「要不,我跟你一起回診所吧。」
陸楷原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把車開起來,在路口打足方向盤迅速掉頭,隨即踩下油門。
3.
路上,陸楷原向文幻解釋了剛才那通電話。
電話是海茵斯打來的,說她的手機提示診所的警報響了,但打電話去卻沒人接聽。新來的實習生沈一舞貌似擅自離崗了,打她的手機也沒人接。今天該是沈一舞值班的,海茵斯此刻在度假無法趕回來。
文幻聽得稀裡糊塗,問道:「沈一舞怎麼會在你的診所實習?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怎麼不知道?」
陸楷原說:「她是聽過我講座的一個學生,申請來實習,剛來了沒幾天。」
「也是因為海茵斯即將離職,我需要新的助理。只是我不知道她就是你說過的那個表妹。」陸楷原說到這裡自己也有些困惑。世上竟有這麼巧的事,只怕還有什麼隱情。
文幻也在焦慮地思索著,過了一會兒,她問:「你不是有很好的第六感嗎?你不是什麼都知道的嗎?為什麼這件事你不知道?」
陸楷原苦笑了一下,「不是這樣的。我不能控制這些靈感。我不能選擇去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
「好吧。」文幻壓下滿心疑惑,暫不發言。
陸楷原不斷地踩油門,把車開得飛快,好幾個路口都是黃燈亮起的時候驚險地衝了過去。
文幻說:「慢點開吧,就算你的助理擅自離崗,去上個廁所、買杯咖啡,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陸楷原卻不減速,他說:「剛才警報響了。」
「警報?你是說有賊闖進診所了?」
陸楷原目視前方開車,沒有回答。
「咳,你那個診所有什麼可偷的呀?書?電腦?」文幻不屑。
陸楷原不理會她,繼續加速,車幾乎要飛起來了。
「難道你擔心我表妹被入室的強盜綁架了?」
陸楷原還是沒回答,臉上的神情卻越來越凝重。
「好了,你只是個心理醫生。你不是救火隊員,不是警察,別學好萊塢電影裡那些孤膽英雄啦。實在擔心咱們就先報個警,讓警察趕過去看看,警車總比你的車開得快。」
陸楷原根本不理文幻說什麼,一踩油門,車又提速了。
終於趕到辦公大樓,陸楷原把車停在路邊就下車了,文幻亦步亦趨地跟著。陸楷原一邊走一邊打電話,貌似電話繼續無人接聽。
接著是穿過人流,等電梯,乘電梯,文幻提心吊膽,一聲不響地跟在陸楷原旁邊。她從沒見他這樣焦急不安過。
終於,電梯到達五十層。電梯的門緩緩開啟。
文幻本以為會看到一片狼藉的場面:竊賊破門而入,值班女職員被綁架,診所內的財物被洗劫一空。可沒想到,眼前窗明几淨,一切井然有序。沈一舞身穿職業裝,好好地坐在前臺,正在電腦前辦公。
見到陸楷原和文幻走進來,沈一舞微笑著起立,欠了欠身道:「陸醫生。」她沒有招呼文幻,只是看向她,微微點一點頭算作禮數。
文幻卻既驚訝又好奇,一時茫然,連勉強的點頭微笑都做不出。
陸楷原上前詢問:「clare,adele打電話說,這邊的警報響了,怎麼回事?」
沈一舞回答:「哦,實在抱歉,陸醫生,怪我不好,剛才我整理資料的時候,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不過我已經把它關了。」
陸楷原眼中流露出一絲疑惑,又問:「那你為何不接電話?」
「哦,電話嗎?」沈一舞拿起手機看了一下,隨後滿臉歉意,「啊,真對不起,陸醫生,之前沒聽見,怪我怪我,今天身體一直不舒服,去了幾趟衛生間,沒顧上拿手機,錯過您的來電,太抱歉了。」
陸楷原不再說什麼了。文幻在一旁看著卻覺得奇怪,診所一切正常他應該覺得寬慰才是啊,畢竟虛驚一場嘛,為什麼他看上去反而更憂慮了呢?他好像在為什麼事情不安著,文幻卻看不到原因。
沈一舞卻一直是平靜而得體的樣子,為陸楷原和文幻泡了茶,便回到她自己的辦公桌前做事,除了向陸楷原簡單彙報工作上的若干事宜,不再多話。
文幻進來後則一直處於茫然狀態。她在沈一舞面前十分尷尬和不自然,在沈一舞和陸楷原之間你來我往、充斥著「陸醫生」和「clare」的對話裡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和姿態。
clare,好洋氣的一個英文名,她想,表妹改頭換面倒真的徹底,如此一個clare還當真襯得上陸醫生這家診所。
文幻一聲不響地把自己晾在旁邊。片刻後,陸楷原看出了文幻的無措,招呼她和自己一起走進診室裡面。
陸楷原自然也知道文幻和表妹在這樣的場合相見十分不自然,於是未等文幻開口就主動說:「對不起,我本無意讓你尷尬。」
文幻說:「沒關係,只是……」她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然後壓低了嗓音說下去,「你打算讓她一直在這裡工作了嗎?」文幻知道這個問題與她無關,她也無權干涉,但她還是忍不住想知道。
「等她實習期結束了再說吧。」陸楷原模稜兩可地回答。他似乎有些心煩,或有什麼難言之隱,不想多說。
文幻情緒低低的,輕輕「哦」了一聲,頓了片刻,說:「那……如果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陸楷原看著她,心裡有些歉疚,但他沉吟了一下,只是說:「那好,路上小心。」
遠處,隔著一道半開的門,沈一舞一直悄悄留意著這邊陸楷原與文幻的低聲交談。她聽不清他們的話,但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接著,她看到陸楷原陪文幻走出來,送她去坐電梯。
兩人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謙卑地低下頭,假裝忙於工作。
她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流露。眼中幾乎要燃起的星星妒火,被她不露聲色地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