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他告訴我,成年人在生活中所遇到的心障,大多是因為沒有處理好童年或少年時代的某些問題,以此而形成了不良迴圈。
或許我持續地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和他選擇成為一名心理醫生的根本原因是一樣的——為了填補內心某種無法說清的需要,彷彿是遙遠的歷史所遺留下來的一個空洞。
然而,當歷史重新變得清晰,當那無法說清的一切漸漸顯露其自身的邏輯,我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在原地繞圈。
我也終於知道,除了放棄你,我再也沒有別的選擇。
1.
過完年,文幻二十六了。若拿中國傳統的計算方法來算,過了農曆年還得再加一歲,所以虛歲可以說是二十七了。
用母親的話說——自己覺著沒有?形勢悄悄嚴峻起來了。
這二十七歲一過,就是奔三十去了。時間是飛快的。這時要再不找好合適的物件,接下來能找的都是三十往上的男人了。一般條件好點的男人,生理心理沒啥大毛病的,誰也不會給剩到那麼晚。總之一句話,越往後越難找。結婚這事,就得趁早!
文幻一直就想不通,這所謂中國傳統的計算年齡的方法怎麼可以讓人過個年就一下子老兩歲。完全不科學啊。
但無奈,她聽煩了母親的嘮叨,為求清淨,只好聽從母親的安排,再次出來相親。
可本質上,她對相親缺乏熱情。她心裡還一直惦記著陸楷原,對其他的人和事自然都處於游離狀態。
再者,對於通過相親找到情投意合的愛人,她已不抱什麼希望。
她一直認為,有些人,有些物,是會一眼愛上的。除此以外的人和物,都只是平庸。有人說,愛上了就別錯過。喜歡一樣東西,日思夜想,最終可以去買下來。可喜歡一個人,又該怎麼辦?每個人都有自由意志,又怎能用自己的一廂情願去控制對方、佔有對方?
這天文幻到達約見相親物件的地點,心裡期待著再一次的平庸。
可這一次,連平庸都和她無緣了。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僅從外形就可以鑑定為「奇葩」的男人。
此男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襯衫,梳著一個與時代略微脫節的三七分頭,頭髮上顯然抹過髮膠,身上散發著很濃的香水味道。
粉襯衫上來就問文幻:「你叫什麼?」此話問得直截了當,既不寒暄,也不用敬語,聲音還有點陰陽怪氣的。
文幻頓時就有點不舒服了,但還是說了自己的名字,並禮貌地回問了對方的名字,來之前她只知道對方姓彭。
粉襯衫男人(文幻此時心裡更想叫他男孩)回答:「彭志堅。」
「哇,很好記的名字哦!」文幻裝出活潑的樣子,試圖調節一下氣氛,「是身殘志堅的那個志堅嗎?」
「還有別的志堅嗎?」對方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
文幻一下子愣在那裡,覺得尷尬。她本是開開玩笑的,無意冒犯對方。一般稍微有點氣量的男生都會一笑了之。她大學裡有個男同學就叫張志堅,那人每逢自我介紹的時候總是自嘲,「志堅,就是身殘志堅的那個志堅」,每次都惹人大笑,記憶深刻。可眼前這位穿粉色襯衫的彭志堅卻不大有幽默感,好像斤斤計較得很。
接下來的時間,文幻就不主動說話了。
飲料端上來了,文幻就小口地喝。甜品端上來了,文幻就優雅地吃。對方說什麼,她就敷衍一個安靜的微笑。
見文幻擺出姿態和距離了,粉襯衫倒比先前熱絡一點了,開始介紹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情況。文幻於是知道了,彭志堅先生在一家國企上班,目前和父母同住,但在松江已買了別墅,作婚房用的。
說完了自己有別墅,彭志堅自我感覺良好起來,開始侃侃而談,說自己有運動習慣,每週健身一次,繼而又說:「本人雖然身材高大、體格強健,但性格還是很溫柔的,人畜無害的哦。蘇小姐如果和我在一起的話,會很有安全感的哦。家暴之類的事是絕不會發生在你身上的哦。而且我還蠻會做家務的,當我的老婆會很幸福的哦。」
文幻強忍著才沒笑出來。「身材高大、體格強健」,這種話從這麼陰陽怪氣的嗓子裡說出來實在有點諷刺。而且……她心想,你最多也就一米七五吧?高大個毛線球啊。
只初打照面,文幻就知道對方絕不會是自己的選擇。於是剩下的只是敷衍。她希望這次會面儘快結束,免得浪費彼此的時間。
可對方似乎談興漸濃,就著健身的話題一直說了下去,然後還說到,別墅最近在裝修,他準備開闢一個房間專作健身房。
文幻心裡毛毛躁躁,不耐煩聽這些,又不好失禮打斷對方。彭志堅情商不高,也不管聽眾臉色,只顧自己說得起勁。
根據以往的相親經驗,文幻知道,要終結會談有一個不二法門,就是提房子。現在這世道,房子是男人的命。有句笑話不是這麼說嘛——有房有妻,無房無妻,多房多妻。自然,男人籌一套婚房不易,房子成了結婚的最大籌碼,而女人往往不是嫁人而是嫁房了。
文幻待對方說停,瞅著空便順勢提道:「聽你介紹了半天房子,我就問一句,如果我嫁給你了,我的名字能不能寫到產權證上去?」
果不出所料,對方聽到這句,面色一僵,呆了半晌,說:「這個,不太好吧。這個房子是婚前財產,這個……」
文幻微笑著說:「可我人都嫁給你了呀,將來還要為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你連個家都不打算給我嗎?」
「話不是這麼說的。你嫁給我,我們成一家人了,你當然可以住我的房子。可萬一將來我們離婚,難道你要分走我一半的房子嗎?你不覺得這太過分了嗎?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愛我的房子啊?」彭志堅忽然面紅耳赤起來,好像已經在和文幻打離婚官司了一般。
文幻只知道用這種方式可以快速終結會談,卻沒想到會激起對方如此強烈的反應。她本打算稍微敷衍幾句就起身告辭,這下卻忽然被對方激起了鬥志,想要好好評一評理。
於是她拿出母親一貫的論調與對方辯駁起來,「什麼愛人還是愛房子的,女人嫁人要房子真是圖房子嗎?還不是為自己和孩子要個最基本的保障?若不然,這不是嫁人,是住旅館。說不定今天還住著,明天說錯一句話就被人趕到馬路上去了……」
文幻說著說著忽然覺得害臊、沒勁,幹嗎跟一個不相干的男人爭辯,幹嗎這麼入戲?竟然還說到孩子和保障什麼的。
於是她馬上又說了句:「對不起,我們的觀念相差太多。就不耽誤您時間了。請允許我先走一步。」說完她起身告辭,還不忘在桌上留下幾張鈔票。每次相親見面,不管談不談得來,有沒有下文,她都堅持和對方平攤見面的所有開銷。
走到街上,文幻才長吁一口氣,放鬆下來,又想,好好的一下午就這樣浪費了,自己也夠無聊的,居然陪一朵奇葩聊了那麼久。
文幻走到路口,想招一輛計程車回家,但等了一會兒,前後都不見空車經過。這個時段不好打車,她想,這裡又沒地鐵站,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到回家。就在這時,忽然有個人從她身邊走過去,徑直走到她前面的路段去,並且也停下來,伸出手,揚招計程車。
那一抹鮮亮的粉紅色,不就是剛才的相親物件彭志堅嗎?!
文幻先是吃驚,後是惱怒。明明是她先站在這裡等車的,他這樣走到她前面去攔車是什麼意思?擺明了要和她搶車嘛。一個大男人怎麼幹得出這麼猥瑣小氣的事情?連基本的禮儀都不顧了。
文幻只覺得一口氣咽不下,於是快走幾步趕到粉襯衫前面去,理直氣壯地擋在他面前,揚手攔車。
誰知粉襯衫不甘示弱,竟再次超越了她,跑到她前方數十米的地方,厚顏無恥地伸出了手。
文幻覺得自己今天真是長見識了,開眼了。本以為自己相親無數次,什麼樣的極品都見過了,沒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底下竟還有如此缺少風度的男人。就算先前她說錯了話,得罪了他,兩人畢竟沒什麼深仇大恨啊。談不攏就談不攏唄,也用不著這樣跟女人搶計程車報復吧?還「性格溫柔、人畜無害」呢,簡直笑死人了。
文幻不知怎麼就較真起來,衝動之下,提起一口氣跑上去,再次超越了粉襯衫。她想,有本事你就再追上來好了,看這個遊戲能玩到幾時去。我反正擅長逛街,可以奉陪你從南京路一直走到外灘。
就在這時,一輛空計程車迎面駛來,慢慢剎車停下。
可能司機剎車剎得不夠及時,車子到達文幻身邊後,又向前滑行了數米才停了下來。文幻趕緊退回幾步,到了車前。這時粉襯衫也恰好跑上來,把住了車門。
好了,這下不是暗暗較勁了,是擺明了要打架了。
文幻再次想起粉襯衫先前說自己「不會家暴,性格溫柔,人畜無害」這些話,頓覺諷刺無比。
「讓開。是我攔下這輛車的。」粉襯衫用力拉開車門,同時有意無意地推了文幻一下,把文幻推到一邊去了。
文幻本已打算放棄爭執了,不料被對方這樣粗魯地推開,頓時火冒三丈,叫起來:「你怎麼動手啊?你是不是男人啊?你下來,明明是我攔下的車……」文幻拉住車門不讓對方關門。
雙方爭執不下,司機也不能開車,路邊漸漸有了些看熱鬧的人。
文幻一邊在心裡罵自己沒出息,竟跟一個小人鬥氣,一邊又忍不下這口氣,非要爭個明白。
就在這時,有輛黑色汽車緩緩駛來,停在了計程車後方,並輕輕鳴了兩聲笛。文幻循著聲音往後一看,瞥見一輛黑色林肯suv。難道是陸楷原?文幻定睛一看,開車人正是他。
他怎麼在這裡?一時間,文幻腦筋停轉。
林肯車又輕而短促地鳴了一聲笛。文幻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陸楷原,他用眼神示意她快點上車。
就在這一晃神的間隙,粉襯衫嘭地一聲關上了計程車的車門。計程車絕塵而去。文幻望塵莫及。
於是她只好走到林肯車邊,拉開車門上了車。
正是應了那句老話——生命中,有一扇門在你面前關上了,必定會有另一扇門為你開啟。
2.
文幻上車後,陸楷原把車開起來。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隔了一會兒,他們又同時開口說話。文幻說的是:「你回來了?」陸楷原說的是:「去哪兒?」兩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誰也沒聽清誰的話。他們對視一眼,會心一笑,都讓對方先說,又都不肯先說。
陸楷原堅持讓文幻先說,於是文幻重複了一遍:「你從美國回來啦?」陸楷原淡淡地「嗯」了一聲,接著問文幻:「你去哪兒?」
去哪兒?文幻呆呆的,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回家嗎?」陸楷原又問,那口氣平淡自然,就好像他們昨天才剛剛見過面,就好像之前他們之間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文幻低著頭,仍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要做什麼。她只覺得現在這樣待在他身邊很好,心裡安靜,還有些隱約的歡喜。
又靜了一陣,陸楷原說:「我送你回家吧。」
文幻沒有說話,也沒有反對,安靜地點了點頭。
過了片刻,她想起了什麼,從包裡取出陸楷原的銀行卡遞過去,「一直想還你的,上次去診所,聽說你去美國了。」
陸楷原只看了一眼,沒接,也沒說什麼,繼續目視前方開車。
文幻便把卡放在儀表臺旁邊,又說:「家裡的事後來解決了,我便沒有動用卡里的錢,不過,還是非常感謝你。」
文幻說著看向陸楷原,見他沒什麼表示,好像並不把她說的話當回事,也沒有去看那張卡。
車裡又沉默下來。文幻嘆了口氣。她只知道,離婚的夫妻和分手的戀人都是做不成朋友的。那麼,一方表白被另一方拒絕之後呢,兩人還能做朋友嗎?她本以為也是不能的。可陸楷原卻幾次三番地重回她的生活,給她各種關懷,讓她想放下他也做不到。
這時,陸楷原忽然問她:「今天又去相親了?」
「啊,是啊。」文幻回答,心頭掠過一陣驚喜。他竟關心她這方面的事。於是她接著說:「但你也看到了,仍舊是不成功的。」
文幻這樣說的時候,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為那不成功感到失落。她仍是喜歡陸楷原的。告訴他自己相親不成功,讓她有了一種對他忠誠和死心塌地的感覺,還隱約拾起了新的希望。
她又說:「你看,好男人都是相似的,渾蛋則各有各的渾法。」
陸楷原這時看了她一眼,眼中微有笑意,好像在問——誰是好男人,誰是渾蛋?抑或說,我也是你眼中的渾蛋之一?
這種略帶諷刺、詢問和笑意的眼神讓文幻快樂起來。她覺得他終於在聽她說話了,兩人可以正常地交流了。
於是她放鬆地說下去:「其實,我也明白,要通過相親找到那個對的人,實在機會渺茫。我也聽身邊同事說過,年紀輕輕,幹嗎急著相親結婚,多談談戀愛、享受生活不好嗎?又不一定非得找到真愛才開始戀愛,騎驢找馬嘛,遊戲人間嘛。速食愛情也有滋味,吃完一份再吃一份,老了回憶起來多帶勁。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她說到這裡看他一眼,「我不想遊戲人間,不要速食愛情,我就想踏踏實實,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然後和他結婚。可是,真的好難、好難。我找不到那個人。」說到這裡,她又長長地看了他一眼,期待他的反應,可他還是沒什麼反應。於是她又說下去,「你看我今天遇到的這個,油光粉面,穿件粉紅襯衫,說自己性格溫柔、人畜無害,結果出了門就跟我搶計程車,只差沒打我了。也罷了,以後我不再相親了,順其自然吧。如果沒有合適的人出現,就不結婚了。」
文幻說到這裡,停下來。再看陸楷原,只聽他淡淡回應了一句:「學會看別人的長處就好。」
文幻悶著沒有接話。他的這句回答似乎並不是她期待的。
「看別人的短處幾乎是人的自然反應,而看別人的長處則需要學習和培養,那會是一種好習慣。」他說。
「呵,心理醫生又開始上課了?今天收不收費啊?」文幻調侃了一句。陸楷原沒有回答,臉上還是那種若有若無的淡淡微笑。
文幻無奈嘆了口氣,又說:「好吧,就聽你的,以後多看別人的優點。實在找不到優點,就專找外形好看的吧。我是外貌協會的,找丈夫一定要找帥的。至於要多帥嘛,反正不能比你差,是吧?」
不論陸楷原怎樣避重就輕,文幻仍直來直去地說著自己的真實想法。她不在乎對他暴露自己的內心。他已知道她內心所有的秘密,知道她所有的軟肋。於是她在他面前反而沒有了軟肋。
陸楷原依然是沉默寡言的。文幻也不以為意,絮絮說著自己近來的生活,說到自己的工作,又說到學車的進度,她說她希望考出駕駛證,以後就再不用和猥瑣男搶計程車了,接著又說她馬上要參加第四次小路考,絕對不能再失敗……
陸楷原沉默地聽著,動作和表情裡全然沒有態度。你絲毫看不出他是耐煩還是不耐煩,是想聽下去還是不想聽下去。他只是安靜地開車,安靜地聽文幻說。直到文幻自己意識到:又說得太多了。
於是她突然就把話頭打住,靜了一下,知趣地說:「謝謝你送我,不過,前面的路就開始堵了,不勞你遠送了,我去坐地鐵吧。」
她又說:「這裡右轉兩百米就有地鐵站,我就在地鐵站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