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人做錯事,是因為在該用腦子的時候卻動用了感情。
但感情卻是無法控制的東西。我曾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它,或許是因為我還從來沒有真正愛上過一個人。
如何在愛上一個人之後,強迫自己不再愛?
如何在明知對方也愛自己、需要自己的時候,強迫自己離開?
這是人所可能面臨的最艱難的選擇。
1.
文幻記得一本女性雜誌曾介紹過,有兩種陋習的男人不能沾:吸毒和家庭暴力。這是有科學依據的。腦電波監測顯示,毒品、性和攻擊,能使腹側紋狀體和伏隔核等大腦中的獎賞迴路大幅活躍,也就是對其上癮,俗稱「停不下來」。簡單說來就是:家暴和吸毒一樣,很難戒掉,女人一旦發現男友有動手跡象都要果斷分手。
經歷了餘生事件後,文幻覺得自己算是「劫後餘生」。她休息了三天才去上班,上班第一天就在電梯裡碰到了陸楷原。
電梯裡除了陸楷原還有另外兩個陌生人,但文幻也不顧忌什麼,站到陸楷原身邊,對他說:「陸醫生,那天晚上的事,謝謝你。」
陸楷原輕輕說了聲:「不客氣,我也沒幫到你什麼。」
文幻偷偷瞥了一眼陸楷原,只見他望著前方,並沒有看她,表情也只是嚴肅而冷淡,一如慣常,對外沒有任何情緒訊號。
儘管他冷若冰霜,文幻還是說下去:「那個餘生已被警方拘留。還有……後來我才知道,他以前結過一次婚。他前妻同他離婚的原因就是……他有暴力傾向。這一切他都向我隱瞞了。我差一點就要嫁給他了。要真嫁了,後果不堪設想。」
陸楷原聽了這些,仍只是淡淡地回應一句:「現在沒事了就好。」他像是在對電梯的門說話,目不旁視,也毫不關心。
文幻心裡覺得失落,但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失落。
於是她又說:「還有那天,你跟我說,你對未來……有預感,我其實……是相信的。總之……」她忽然說不出來「總之」什麼。她只知道,這樣一廂情願地對他說話是非常傻的。她裝作若無其事,一顆心卻浸泡在濃濃的自卑之中。她整個人都是憋屈的。
電梯裡另外兩人已經開始對文幻和陸楷原側目。
文幻有些尷尬,一句話吞吞吐吐地停在那裡。她不知該怎麼做、該怎麼把這場面維持下去。她不知自己是怎麼了,為何要這樣自相矛盾,出爾反爾。她只知道,從此陸楷原讓她更迷戀、更放不下了。他身上有種特殊的氣質一直在吸引著她。而最令人迷戀的東西,往往也是最令人不安的東西。
陸楷原一直沒有主動說話。文幻一時也說不出什麼了。電梯裡靜悄悄的。文幻的目光虛虛地落在跳動的紅色數字上。她內心的悵惘像水在流淌。和陸楷原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有這種感覺,也只有和陸楷原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會有這種感覺——眼前的時光和場景都在飛速逝去。以後再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此刻就是唯一,是永恆。
她知道他們很快就要分開了,她得用這此刻的唯一和永恆把她要說的話說完,雖然她能夠說出口的話永遠不是她真正想說的話。
她說:「我知道我這樣跟你說話你有點煩。但總之,謝謝你。若不是你,我可能就鑄成大錯,甚至可能,性命不保了……」
每次想要時間停留的時候,時間反而過得特別快。
轉眼間,電梯停在了二十二層,門開了。
文幻知道自己不得不走出去了,不論她的話說到哪裡、有沒有說完,社會秩序和禮儀要求她立刻收斂情緒,結束對話。
另外那兩人已經在用奇怪的眼光審視她。她又看了陸楷原一眼,喉嚨忽然哽咽了一下。然後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走了出去。
電梯門在她身後徐徐關上。
2.
文幻以前覺得,要讓一件事情過去的辦法是想通它。所以這麼多年來,她沉溺於糾結、思考,尋求幫助、理解和答案。
而現在,她忽然明白,要讓一件事情過去,最好辦法是忘了它。忘了它,和想通它,其實是一樣的。
在經歷了一場單相思和一場幾乎鑄成大錯的訂婚之後,現在的文幻,又恢復了單身。和婚姻擦肩而過的感覺令她恍惚。看婚房、試婚紗、燭光晚餐,過去的一切彷彿一場夢。夢醒之後,還是昨日。
可文幻忽然覺得,其實單身也很好。婚姻不是簡單的事情。兩個獨立的個體,也許價值觀完全不同,興趣愛好、生活習慣也可能大相徑庭。日復一日地生活在一起,保持親密關係,是需要彼此忍耐、包容,不斷付出的。若非十分相愛,恐怕難以做到。
為愛而婚,要等因緣,自然不能強求。愛情沒有來,就好好做些別的事,全身心投入工作,也是一種意義所在。
事實上,生活豐富多彩,除了愛情,大有其它值得為之花費時間精力的事情。當今時代,不論男女,都需要反省自己對感情是否過度期待。尤其女人,最好學會找到平衡,切莫為了一個男人或者兩個男人,就放棄了生活所有的快樂與意義,甚至迷失了自我。
這是文幻在經歷了一段成長之後,得出的結論。
之後這段時間,輝騰新片《千金裘》的籌備工作進入尾聲。當紅小生林風偉也最終由柳元皓派人談妥,簽了合同。
元皓私下當然動用了不少關係和資金,而這一功,卻是記在文幻的頭上。文幻知道元皓為此也頗費了一番勁,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但元皓說,這算補償商宛優給她帶來的一系列傷害。
儘管文幻低調處理,同事們仍對此事議論紛紛。連小巖都來悄悄打聽,那個「有錢人」是不是文幻姐的男朋友。
文幻否認。小巖卻說:「我是聽洪導說的呢,她說那個有錢人迷上你啦,為你丟下未婚妻呢。」
文幻苦笑,知道洪導說的斷不止這些。現在公司上上下下都在拿她嚼舌根,尤其那些女人,羨慕嫉妒猜疑,什麼都有。文幻無奈,也不想理會。這幫紅塵中人,眼裡也只剩「有錢人」這塊標籤。
有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文學部一個女同事忽然來跟文幻談心,鼓勵她等待真愛,不必著急嫁人,更不要受周圍人的影響。
這個女同事剛生好孩子回來上班不久,卻一直心情抑鬱的樣子。文幻稍問了幾句,她便有點哽咽地開始向文幻傾訴,她覺得自己並不愛丈夫,現在的生活並不幸福。她說她丈夫是北方人,有點大男子主義,脾氣也不太好。孩子出生後,家裡瑣碎的矛盾更多,生活習慣上根本就不合拍。
文幻問她,當初為什麼會選擇和他在一起?
女同事說,當初也是因為單身的時間太久,太寂寞了,想有個人陪伴,有個人關心。所以那時在學生食堂,他給了她一個雞腿,她就萬分感動,覺得他是好人、待她好,就和他在一起了。畢業之後,家裡一催,加上週圍的同齡人紛紛都結婚了,所以也就跟風結了婚。可現在才明白,自己當初喜歡的只是雞腿,並不是那個男人。而結婚也不是因為有多相愛,只是順應世俗的要求,隨波逐流。
也許人在很寂寞的時候,是可以把雞腿美化成愛情的。但時間久了,真相就會露出來。你愛一個人還是不愛一個人,是沒辦法騙自己的。女同事又說,只是現在孩子也生好了,就這麼過吧。
她對文幻說,你要正視內心的感受,給自己等待真愛的時間。不要騙自己,不要為了世俗的標準而活。
她又說,真愛是什麼?真愛就是,你確定地知道,就是他了,只有和他在一起,你才是開心的。其他什麼標準都不管用。
文幻聽著,漸漸沒話了。對她來說,柳元皓就是那個有雞腿的人吧。不僅如此,他還有很多很多的雞腿,都願意送給她。
那麼,她是要很多很多的雞腿,還是要一個自己真心愛的人?
影片終於開拍了。輝騰影業全公司的人力物力都撲在了片場,而作為專案文學統籌的文幻卻反而輕鬆了。李老闆說,反正開機了沒文幻什麼事,讓她帶薪休兩週的假,回去放鬆放鬆。
帶薪休假?回去放鬆?文幻詫異極了。進公司三年多,她還從來沒得到過這種優待呢。出什麼事了?
答案很快就來了。李老闆讓她休假的第二天,元皓打電話給她,問她想不想去歐洲玩,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又說他請客。
文幻在電話這頭呆了兩秒鐘,然後全明白了。元皓去談下了林風偉,幫了李老闆大忙,等於是把她蘇文幻給贖出來了。現在她休的這帶薪假,薪水哪是李老闆發的?分明就是柳元皓髮的。
這傢伙可真行,一步步都計算好了,先替她請假,又安排旅遊,以為她蘇文幻是吃這套的小白兔呢。
「不去不去,難得休假,我得好好休息、補覺。」她說。
元皓卻依然興致不減,「休息一兩天也夠啦,再說玩歐洲也不累,你不是一直想去布拉格嗎?都我來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
「真不去了,元皓,別再說了。謝謝你的心意,但我的想法你應該早就明白了。」
文幻把話說到這裡,元皓才不作聲了。十多年了,什麼都沒變。
元皓邀請文幻去歐洲旅行卻被文幻拒絕的事不知怎麼讓文幻母親知道了。母親很生氣,怪文幻不識時務。
文幻知道,只要一說到柳元皓,母親總要嘮叨個沒完,並且嘮叨來嘮叨去就是那幾句陳詞濫調,她都能背出來了。
文幻也理解,哪個母親不希望女兒嫁到個好人家?像元皓這樣的條件的男人,足可以征服全上海的丈母孃。
但,還是那句話,愛情這事勉強不來。
他成功、他出名,那是他的事。他一年掙幾個億也是他的事。說到底,他的成功和她有什麼關係?當然,作為朋友,她會為他高興。可難道因為他成功、他出名、他富有,她就必須愛他嗎?
我喜歡的只是雞腿,而不是給我雞腿的那個人。文幻再次想起了那個女同事的悲哀感嘆。
物質或許能為愛情錦上添花,但終究沒有人能夠拿物質去交換愛情。這,才是愛情的可貴之處吧?
3.
「你不想去歐洲,我想去呀,怎麼不把名額讓給我?」
文幻看著大呼小叫的元燦,說:「讓給你呀,你去呀。」
元燦斜文幻一眼,洩了氣,嘟著嘴說:「得了吧,柳元皓那傢伙我又不是不知道,向來重色輕妹。」頓了頓,又笑道,「不過,沒想到你還真是三貞九烈啊,喜歡一個陸醫生,就再不給旁人留機會了,連免費暢遊歐洲這種事都打動不了你。」
「什麼三貞九烈呀,別亂說。」
「怎麼亂說了?在我們這個世紀,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死心塌地到這程度,放古代可不就是三貞九烈嘛。」
「唉,死心塌地也說不上的。」文幻嘆了口氣,「也就是,心裡還有一點喜歡他罷了。但事實上,我和他已經沒有聯絡了。」
「真不聯絡了?不還在一個樓裡上班嘛?進進出出的,免不了會再碰上的,嗯?」元燦逗著文幻。
「碰上又如何?碰上也不會講話的。」
「不講話看看也是好的呀。」元燦偷笑,繼續揶揄,「遠遠看一眼自己喜歡的人,心中默唸,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去你的吧。」文幻嗔道,「還便是晴天呢,對於得不到的愛人,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靂還差不多。」
元燦大笑,說:「那你一定會看到晴天霹靂的。陸醫生那種男人一看就超級冷靜、超級自制,他一定安好著呢。」
文幻沒搭腔,低著頭,呆呆想著心事。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看著元燦,說:「小燦,我告訴你個秘密吧。」
元燦看文幻一臉凝重的樣子,馬上擺擺手,「拜託,別告訴我,千萬別告訴我。如果你不想你的秘密被人知道,就對誰也不要說。第一個就不要告訴我。我嘴大,最守不住秘密。」
「唉……」文幻一臉沒勁的樣子,想了想,又說,「那好吧,太複雜的事情就不說了。我就告訴你,陸楷原其實還是在乎我的。」
元燦不屑,「得了吧,你這是典型的失戀後遺症。」
「哪有啊……」文幻想辯解。
元燦卻打斷她,「好多人失戀後都整天想,啊,他是不是還愛著我啊?你一定找得到這樣的證據。啊,離開我後,他是不是過得不開心啊?你也一定找得到這樣的證據。但是,那些你自以為是的證據其實什、麼、都、說、明、不、了。就好比,a事件發生了,接著b事件發生了。但a和b之間並不一定有因果關係,你懂嗎?並不是a才導致b的,你懂嗎?所以醒醒吧,別自己騙自己了。」
文幻聽傻了,怔愣半晌,說:「可是,他救了我的命啊。這還不說明問題嗎?還不能說明他在乎我嗎?」
元燦倒抽一口氣,「蘇文幻,你又重新整理我三觀了。是誰救了你的命啊?如果你說的是你被那姓餘的打家劫舍那晚的事,我倒記得那天是我們元皓趕到你家樓下,替你把那倒霉的未婚夫掀翻在地的。你大概被愛情燒糊塗了吧?這也能張冠李戴。可憐我哥,太不值了。」
「可是,在那之前,陸楷原也來找過我。要不是我沒聽他的忠告,也不至於後來……」文幻本想把陸楷原的秘密說出來,可話到嘴邊,又退縮了。
「唉,我哥真可憐,當你如珠如寶,你心裡卻只有別人。他把你從歹徒手裡救下,你卻只感謝別人。」元燦直搖頭。
文幻只好沉默了。那件事的前前後後,就算說了元燦也一定不信的。她一定會說:是因為你太愛他了,才幻想了那麼多離奇的因果。
夕陽漸漸落下去,桌上的咖啡都喝完了。文幻望著杯底,心裡沉沉一嘆——女人啊女人,為何總放不下感情?閨蜜在一起喝下午茶聊天,為何聊來聊去都在聊男人呢?
「發什麼呆?還在想姓陸的?」元燦在她眼前揮手。
文幻笑笑,說沒什麼,又說,也許痴情是女人的通病,存在於基因裡,改不掉也治不好的。
「什麼改不掉、治不好,就知道給自己找藉口。其實啊,我跟你說,女人都是天生的務實家,愛情再大大不過現實。再過幾年你就知道我說得對了,就會後悔沒早點嫁我哥。且不論我哥是真的愛你,就算沒有愛,他所能提供的物質生活也是很多女人求之不得的,而你迷戀的心理醫生,只不過是飄在空中的虛幻理想。」元燦說到這裡停頓一下,拍拍文幻的手道,「不如啊,你就跟元皓去歐洲旅行算了,就當休假放鬆了。也許經過一次旅行你就愛上他了呢?」
看元燦這麼苦口婆心的樣子,文幻都忍不住笑了,她說:「你這麼起勁地來遊說,就不怕你大伯母恨你啊?她可是最見不得她兒子跟我這種小戶人家的女孩子來往了。」
元燦嘆了口氣,說:「我不管別的,我只知道,我哥是個好人,我不想看他再這樣寂寞、吃苦。」
文幻不作聲了。寂寞、吃苦,這兩個詞在她心裡盤旋著。
自從認識了陸楷原,她又何嘗不是寂寞著,吃苦著?
也許,單身的狀態並不可怕。一個人就算一直一直單身著,也不會覺得有多寂寞,多吃苦。
真正的寂寞和吃苦其實是——心裡有了一個很愛很愛的人,卻始終得不到那個人。
4.
與元燦喝完下午茶,文幻回到家。一進門她就感到氣氛不對。
家裡很安靜,母親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廚房做飯。
父親一個人在廚房開著排風扇抽菸,見文幻回來,不問什麼也不說什麼,悶悶地嘆了口氣。
文幻大氣不敢出,換了鞋子,怯怯地問:「我媽呢?」
這時她聽到臥室裡傳出輕微的抽泣聲,走過去一看,母親正坐在床沿哭泣著。
「出什麼事了?媽媽。」文幻趕緊過去坐在母親身邊。
「到底怎麼了?媽媽,說呀。」她晃著母親的手臂。
這時父親掐了煙走過來,皺著眉說道:「還不是她弄出的好事,把錢拿去給放高利貸的人,說什麼年利率百分之三十。我當時一聽就說這事不靠譜,天下掉餡餅嗎,這麼高利息。她不聽,還說都是朋友介紹的,都是熟人,不會有事的。好了,現在真遇上騙子了吧。人家捲了錢跑掉了,一分錢拿不回來,連本金也沒了。」
文幻聽了傻眼了,愣了半晌才說:「這……這事你們怎麼也沒跟我商量啊?統共借出去多少錢?」
母親什麼都不說,只是掉眼淚。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告訴文幻,家裡有的存款都拿出去了。不僅如此,母親還攛掇幾個好友也參加這個放高利貸的勾當。那幾個姐妹不明所以,只信母親的話,是借給熟人去做生意,利息比銀行高,比所有的理財產品都好。現在錢要不回來了,她們都跟文幻的母親要。文幻的母親本來是好心,想有錢大家賺,讓老朋友們都發發財。可現在好了,大家的錢都沒了。
「錢到底是借給什麼人了?報案了嗎?」文幻急問。
「報案有什麼用?」父親說,「是借給一個什麼公司,那個公司的人全跑了,都是不認識的人。這生意是你媽媽的老同學介紹的。那老同學自己的錢也搭進去了。」
文幻的母親這時插話了:「我們家拿過去的錢,以及我那幾個小姐妹的錢,合同都是自己分別跟那家公司籤的。我不過做個介紹人,給她們介紹個賺錢的機會。最後的決定是她們自己做的,是她們自己決定投資的。她們賺的錢沒我份,失敗的風險自然也要各自承擔的。我自己的錢都被捲走了,她們怎麼能問我要呢?」母親說著又委屈地哭起來。
「唉,得了吧。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怎麼說那幾個姐妹跟你都是幾十年的交情了。你介紹她們生意做,讓她們傾家蕩產了,然後你甩手不管,怎麼好意思?」文幻的父親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此時堅定地說:「這錢,我們得還給她們。」
母親說:「哪裡有錢還?我們自己的存款都沒了。」
父親想了想,說:「我股市裡還有一點錢。」
母親說:「不是還套著呢嗎?拿出來就虧了。」
父親說:「那也沒辦法。」
母親馬上又哭起來。
文幻說:「我還有一點積蓄。」
母親說:「你那才多少錢?」
「那你們倒是說說,一共欠了人多少錢啊?」文幻也快急哭了。
父親這時細細算給文幻聽,母親一共鼓動三個朋友參加了那個騙人的高利貸,那三個朋友一共被捲走八十萬。父親說他股市裡還有二十來萬,加上文幻的十來萬積蓄,差不多能湊三十萬,還少五十萬。
文幻聽了,不說話了。五十萬,這麼大個洞,把這個家蛀穿了。
許久,父親嘆了一聲,說:「只能把房子賣了。」
「不能賣房子。」母親說,「房價天天在漲,房子賣了就買不回來了。你叫我們一家三口睡到馬路上去嗎?」
父親說:「不賣房子怎麼辦?難道去偷去搶?」
母親一時無言,剛想說什麼,又被父親打斷,「你先聽我說,現在這套房子估計能賣個一百八十來萬。還了錢,還可以再買套小點的房子,或者買到郊區去。實在不行租房子住也行啊。」
「虧你想得出來!」母親叫起來,「怎麼能租房子住?怎麼能沒個自己的窩?你不為咱們倆考慮也得為文文考慮啊。她現在婆家還沒著落呢。咱們留套房子給她,她將來婆家找好找壞,總還有條退路。」
文幻最聽不得這樣的話了,心裡煩得受不了,乾脆甩手離開,躲進自己房間裡哭起來。
這世上大部分的幸福不需要金錢就能產生。而幾乎所有的不幸都與金錢脫不了干係。
都市人生活壓力太大了,每個人一生下來就被迫天天跟人比,別人有的你都得有。許多人的日子其實已經很好過了,卻還天天想著要發財,換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車,一不小心就掉進陷阱。
正所謂,幸福感不來自於你所擁有的物質的實際功效,而來自於鄰居看你的目光。由此可見,虛榮心真是萬惡之源。
母親一直在外面哭。文幻聽了既難過又煩躁。
她想,五十萬。除了賣房子,到哪裡去湊五十萬呢?
實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她忽然想到,這座城市裡,唯一能借錢給她、肯借錢給她,也唯一有錢借給她的,恐怕只有柳元皓了。
5.
人早晚要學會面對生活給你的打擊。保持清高是需要資本或者運氣的。很多時候,不得不低頭,是因為要活下去。
文幻無奈之下給元皓打去電話,約他出來見面。
難得被文幻主動約見,元皓心情極好,在餐廳訂了座位,點了許多佳餚等她。文幻一來,元皓就嘻嘻哈哈地說:「怎麼想見我了?我剛把去歐洲的機票退掉。不過,你要是改主意了,我馬上再訂。」
文幻低著頭,沒說話,像是根本沒聽到元皓的玩笑話。
「來來來,先吃東西,旅遊的事咱們慢慢商量。你要是不喜歡歐洲呢,咱們可以去美國,或者南美。你以前不是喜歡一個什麼巴西球星嗎,我帶你去看球,怎麼樣?那裡氣候可舒服。」元皓像是沒察覺出文幻情緒低落,還以為文幻找他是想出去玩,於是興致勃勃地說著。
「你就這麼想出去玩嗎?」文幻抬起頭來看著元皓,「是不是,像你這樣出身的人,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煩惱,也沒什麼需要擔心的事情,整天只需要想想去這裡玩還是去那裡玩就好了?」
元皓看著文幻,終於發現了她心情沮喪,眼眶溼潤。
靜了一瞬,他從桌上伸過手去,握住文幻的手,說:「幻幻,你別難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啊,我都知道了,你彆著急了。」
什麼?文幻看著元皓,滿眼驚訝與不解。你知道什麼了?
「真的,你什麼也不用擔心。你家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伯母給我打過電話了。其實那根本不算什麼事,幻幻,五十萬我給你。」
文幻目瞪口呆。母親已經給元皓打了電話借錢(或說要錢)了?而元皓雲淡風輕地答應了,還說這根本不算什麼事。
是的是的,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算問題。父親急著賣房子還債,母親急得哭,而元皓輕輕鬆鬆就是一句「五十萬我給你」。
「好了好了,沒事了,啊?」元皓把文幻當成個孩子一樣哄著,「這段時間你壓力也實在太大了。我跟伯母商量過了,她也贊成我陪你出去散散心。你又正好有假期,就跟我一起去旅行吧。讓我們走得遠遠的,把這裡所有不愉快的事情統統忘記,怎麼樣?」
文幻怔愣著,像是不明白元皓在說什麼。他和她母親商量過了?把她當成交換條件了,是不是?元皓出這五十萬解他們家燃眉之急,交換她跟他去國外。這等於是把她賣給元皓了。她父母收了這錢等於是賣女兒。可誰說元皓不是一片好心,一片痴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