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幻心裡一片兵荒馬亂。她覺得自己糊塗了,看不懂這世界了。
「怎麼樣,幻幻?你說句話。家裡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五十萬我馬上打給伯母。你呢,就安下心,準備一下,跟我出國,好不好?或者,如果你不想做現在這份工了,也可以。你們那個李老闆也不是什麼好人。有我在,你不用擔心什麼。你想去哪裡都可以,想讀書、想工作,都可以。或者我們就去國外結婚,生一堆孩子,好不好?」
結婚,生一堆孩子。文幻聽著,無言地、惶惶地微笑起來。
元皓看著文幻,看出了她這笑容裡的茫然、悽楚、無奈,便不作聲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嘆出一口氣,說道:「我向你坦白吧,幻幻。其實這次,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出國,也是事出有因。」
什麼?文幻抬起頭來,緊張地看著元皓。
「我父親的公司出了點事,具體什麼事我不想說了。現在我母親希望我儘快和那姓商的女人結婚,幫我父親渡過難關。你看,我只是被他們利用而已。他們自說自話把婚期都定下了。幻幻,你知道的,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哪怕你不嫁給我,我也不會娶那女人的。所以這次我決定離開,不計後果,說我自私也好,任性也好,反正我的人生我說了算,我不允許任何人把他們的意志強加給我……」
「你別衝動啊。」文幻這時打斷元皓,「這麼大的事,你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試著跟你母親商量吧。」
「商量?我媽是那種通情達理的人嗎?是的話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所以你就要拋下親人、事業,逃避責任,一走了之?還要帶上我。這算什麼?逃婚?私奔?有錢多麼瀟灑,可以說走就走,花個五十萬就能帶走自己想帶走的人。文幻這樣想著,但什麼都沒說。
「陪我一起走,好嗎?」元皓拉著文幻的手,「你不是一直想過平凡幸福的日子嗎?我可以給你。我們去國外,找個安靜的小鎮,過簡單的日子,好不好?你父母這邊我都會幫你安頓好的。」
文幻的心裡亂成一團。她怎麼也沒想到今天的會面會變成這個樣子。她本來是打算跟元皓借錢的。可她還沒提他就全知道,並且已經答應了,條件卻是要她陪他私奔。這太瘋狂了。
「幻幻,你聽我說。有一件事我必須先說清楚。」
文幻抬起頭來看著元皓。還有什麼?
元皓看著文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幻幻,就算你今天不答應跟我走,我也會把錢給你爸媽的。還有就是,就算你不問我借錢,我也會提出讓你跟我走的。我是說,這兩件事之間,是沒有關聯的。這並不是一種交換,你明白嗎?」
文幻虛弱地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幻幻,你在聽我說嗎?你懂我的意思嗎?」
文幻沉默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說:「我想……我……不能丟下父母,跟你去國外,對不起。還有,那五十萬……不麻煩你了。我母親給你打了電話,很不好意思。我代我母親跟你說聲抱歉……」
「不,幻幻,別這樣說。」元皓急急握住文幻的手,「別說得好像這是一種交換。作為這麼多年的朋友,你家有困難,我幫忙也是應該的……」
「沒什麼是應該的,元皓。我很感激你,你是個好人,只是……只是……對不起……」文幻流下了淚水,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
桌上的菜一口未動,都已涼了。
6.
回家的一路上,文幻心裡迷茫極了。
現在家裡急等錢用,本來她可以問柳元皓借,五十萬對他來說只是個小數。可在他提出要帶她出國之後,她覺得那五十萬她不能要了。
是,他當然會說,這兩件事無關,不是交換。可有些事情,並不是嘴上說說就能說清楚的。誰都心知肚明,這就是交換。
文幻明白自己的心,她是決不願意就這樣跟元皓出國的。她也決不願意自己在拒絕了他的請求之後,再厚著臉皮收下他的救濟錢。
可家裡現在的難關如何度過?想到這裡,她真害怕回到家看到父母的愁眉苦臉,更害怕他們為那些債務糾紛而爭吵。
正在她犯愁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她接起來,竟是海茵斯。
海茵斯在電話裡維持著疏遠而溫和的禮貌,沒有明顯的熱情,她公事公辦地告訴文幻,她還有一筆諮詢費沒有付清。
文幻這才想起來,那天走得匆忙,竟然忘記結算諮詢費了。她告訴海茵斯,會盡快去把欠款結清。海茵斯客氣地說,不急不急。
掛了電話,文幻沮喪極了。150美金,說多不多,但在目前這個節骨眼上,對她的心靈是雪上加霜。
她繼而想到,陸醫生這樣叫海茵斯來催款也真夠無情的。顯然,她和陸楷原的私人關係結束了。並且,她和他的最後一點點關係,是她欠他一千多塊諮詢費。這筆錢一付,她和他就可以徹底結束了。
因為害怕回去面對父母,文幻轉道先回了趟辦公大樓。乾脆就讓事情在今天了結吧,她想。她打算去診所把錢付清。
海茵斯見文幻掛了電話立刻就來付錢了,倒有點驚訝。文幻不多言,直接拿出信用卡,問:「美金還是人民幣?」
海茵斯說:「方便的話,您就刷人民幣吧,陸醫生囑咐過給您優惠。」
呵,優惠。文幻一愣。不知為什麼,她覺得這兩個字特別刺耳。
世上還有什麼比「自己喜歡的人給自己‘優惠’」更讓人酸楚的事情?文幻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在pos機上刷了人民幣一千元。
按密碼的時候,那嘀嘀嘀的聲響讓她心煩意亂。從此,陸楷原就是跟她沒關係的人了,他們兩清了。接著她又想到,感情受挫又算得了什麼?她連自己的生活都應付不過來。馬上到月底了,信用卡該還款了。她的工資就那麼一點,還了信用卡還剩多少?新戲上映前都不會有獎金。爸媽還債需要她拿出全部儲蓄。家裡的房子若是賣掉,還不知要搬到哪裡去住,以後上班就更遠了,也許連這份工作都沒辦法再做了……想到這些,她簡直絕望了。
文幻心事重重的樣子被海茵斯看在眼裡。手續結清後,海茵斯對她說:「陸醫生今天在,你想和他說聲再見嗎?」
再見。這個字眼又刺痛了文幻。她想說,不用了,何必再見?
這時海茵斯卻又說:「您可以在候診室裡等一會兒。按照慣例,每一位中斷諮詢或結束治療的客人,陸醫生最後都會免費和他們談一談,道個別。您坐著等他一會兒吧,我給您倒杯茶。」
也許是她付清了診費的關係吧,海茵斯對她竟又熱情起來了。文幻想,那就坐一坐,道個別吧。
候診室裡很安靜,兩組雙人沙發中的一組上坐著個胖胖的中年老外。文幻想起來了,她第一次見到陸楷原的那天,這個外國男人也在場。當初陸楷原去那個「300秒愛上你」的相親活動,就是為了幫這位朋友佔座。像是一種冥冥中的註定、一種首尾呼應,這個中年胖老外竟成了她和陸楷原相識與道別的見證人。
海茵斯為文幻斟來一杯紅茶。茶水盛在潔白昂貴的瓷器裡。
文幻端起杯子,聞一聞茶的香味,聞到的卻全是離別和傷感。
她心裡想,以後不會再來這裡了,不會再坐在這裡等他,懷揣一份不安、一份期待,坐在這裡喝這樣的紅茶。
所有的事情,有開始,就有終結,沒什麼可以挽留。
生活一直在變動。現在家裡遇到了困難,房子也許要賣了,也許她不得不搬到郊區去,也許她需要換份工作,也許她以後都不會再來這棟大樓了。也許……也許她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
文幻胡思亂想著。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中年老外忽然開始不停地搖頭,神情呆滯,口中唸唸有詞,「中國人的人性都是被壓抑的。中國人的人性都是被壓抑的……」
文幻想:沒錯,是太壓抑了,可惜你又不是中國人。
她覺得這老外像是得了某種神經官能症,一看就不正常。他才是急需陸醫生幫助的人啊。而她自己,不過是憧憬陸醫生的愛情。
這時,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從包裡拿出手機接聽,是柳元皓。元皓在電話裡對她說,讓她把銀行賬號給他,錢馬上打給她。
他說:「無論怎樣,這個忙我不能不幫,就算你明天就和別人結婚了,就算我們將來再也不見面了,我也不能見死不救。」
文幻說不出話來,元皓的痴情與執著讓她感動,也讓她不忍。一陣哽咽之後,她說:「謝謝你,元皓,真的謝謝你。但錢的事情我回去跟爸媽商量過再說吧,也不急在這一時一刻的。」
「你先把賬號給我,你隨時需要我就打給你。」元皓堅持。
「明天再說吧,元皓。現在銀行都關門了,你就算現在打給我,我也得明天才能把錢提出來。這事也不那麼著急的……」
文幻說到這裡,看到陸楷原從診室裡走出來了。她忙對元皓說:「好了,先不說了,元皓,我現在有點事情,回頭再說吧,啊,謝謝你了,再見。」掛掉了電話。
陸楷原走到文幻面前,文幻站起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僵了一刻,她說:「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她又看了看等在一旁的中年老外,對陸楷原說:「耽誤你們一小會兒,我……我來跟您道個別。剛剛我在海茵斯那裡付清了診費,我以後不會再來了。也許……」她本想說自己也許會換工作,會離開這個地方,也許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可她忽然沒有勇氣說下去。
陸楷原卻對她說:「你能跟我進來一下嗎?」他轉而對中年老外悄聲打了個招呼,讓他稍等,然後他示意文幻跟她進診室。
文幻略有詫異地跟著陸楷原走進診室。在他的大辦公桌前的沙發椅上坐下後,她聽陸楷原問道:「你最近……還好嗎?」
「還行吧。」文幻說。我還好嗎?她想。好不好有什麼重要呢?在面對你的時候,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情會讓我覺得重要呢?
陸楷原看著文幻,臉上卻有一層憂慮。他猶豫了一下,忽然直截了當地說:「你急需一筆錢對嗎?」
文幻倏地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他。他怎麼……又知道?
「我剛才聽到你講電話了。」陸楷原說。
啊,是這樣。文幻說不出話來。
陸楷原又說:「你打算問誰借?柳元皓嗎?」
文幻更說不出話來。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陸楷原說:「別問他借。」語氣竟是命令式的。
文幻脫口而出:「為什麼?」緊接著她心頭生起一股委屈。
他憑什麼對她這麼兇、這麼霸道,告訴她別做這個、別做那個?他是她什麼人,可以這樣對待她?他有什麼權利?他不是已經拒絕她了嗎?已經說過不想理睬她了嗎?為什麼每次她遇到事情的時候他卻把自己當成她家長,不,當成上帝那樣搬出來教訓她、鎮壓她呢?
不知怎麼的,兩行淚從文幻眼中流淌下來。
「我借給你。」陸楷原突然說。
「不用了。」文幻立刻回絕,同時用手抹去臉上的淚。
「你知道你問那個人借意味著什麼嗎?」
「不用你管。」
陸楷原愣住了,然後低下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唐突、荒謬。但他還是忍不住堅持下去。
他站起來,從抽屜裡取出一張銀行卡,遞給文幻,「這裡面的數,應該夠應付你的事了,拿去吧,密碼是……」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你的生日。」
什麼?文幻倏地看向陸楷原,整個人呆住了。
他的銀行卡密碼,怎麼會是她的生日?他又怎麼知道她的生日?也許她的個人資料上有。可是……
一時間文幻覺得自己被弄糊塗了,可在內心深處,又有某種東西,某種她早已知道它存在的東西,漸漸清晰明確起來。
「好了,別再煩了,拿著吧。」陸楷原抓起文幻的手,把卡塞進她手裡,那動作與氣勢好像她不收下卡他就會大發雷霆。
「可是……我可能……短時間內……還不出……那麼多錢……」文幻無措地站起來,捏著那張卡,語無倫次地說,「五十萬……差不多是我……五年的工資,就算我不吃不喝,也要……」
「再說吧,什麼時候還都可以,就這樣了。」陸楷原似乎不想就此事多談,只希望文幻拿上卡儘快離開。
「那……先謝謝你……我會盡快想辦法的……」
陸楷原不再理她,已兀自拿起桌上的電話,「adele,請讓mr.cole進來吧。」接著,那位中年老外走進了診室。
文幻低頭看著手上的銀行卡,又抬頭看了一眼陸楷原,然後默然轉身,走了出去。
7.
文幻拿著陸楷原的銀行卡,輾轉反側了一夜。
最後她告訴自己,儘量不作判斷,不作多餘的思考,不給這件事賦予太多的衍生意義。就是一個比較寬裕的朋友,好心借給她一筆錢救急,等她有錢了立刻還他,就這麼簡單。
文幻第二天一早從卡上提了五十萬出來。在銀行櫃檯輸入密碼的時候,她按動自己生日的那幾個數字,嘀嘀的聲音像一道魔咒,對她宣告著某個她嚮往已久的秘密。最後按下「確認」鍵,機器提示密碼正確的一剎那,她再次忍不住哽咽了。一切都無需再懷疑。
文幻沒想到五十萬有這麼多。這麼大一捆現金,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已經不像捧著錢,而像捧著一個人的心。
可當她回到家,還沒把錢從包裡拿出來,母親卻搶上來說:「喜訊喜訊,剛接到電話,那個騙子被抓到了,已經追回一部分錢款。暫時不用我們還錢給那幾個朋友了。算是虛驚一場,虛驚一場。」
父親也興奮地附和道:「這下好了,不用賣房子了,也不用拋股票了。原來投進去的本金應該也能追回來。」
文幻呆呆地說不出話來。肩上那個背包忽然變得特別沉重。她沒站穩,微微一後仰,跌坐在沙發上,許久,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家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喜氣洋洋起來。原來人的要求也可以變得很低。也不用升官發財、大富大貴,僅僅是從不幸中掙脫出來,或說把不幸的程度降低,就可以讓人變得這麼快樂。
母親燒了一桌好菜,說是給全家壓壓驚。飯桌上,母親跟文幻打聽,元皓有沒有把錢打過來,如已經打過來了,讓文幻記得還給人家,又讓文幻好好謝謝元皓,請他來家裡吃頓飯。
文幻心裡有點煩,只含糊地說,沒問元皓借。她讓母親別老提元皓元皓的,更不要自作主張地打電話給他。
她說:「他有錢是他有錢,跟我們家一毛錢關係都沒有。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只是他的朋友。再說,他的錢也不見得是他自己的錢,那大部分都是他老子的錢!」
母親有點訕訕的,一時竟無法反駁,但因為心情好,她決定不和文幻計較,夾了只雞腿放進文幻碗裡,說:「好了好了,知道我們女兒最清高,清高也有清高的好,有錢人偏偏就喜歡清高的女孩子。」
文幻無語。她想,自己哪裡是清高?她只是對元皓無感罷了。而對心裡真正喜歡的人,她是清高不起來的。
她又想,原來她不是不肯接受施捨,不是不肯示弱,前提是,那個男人是她愛慕的,她便樂意接受他的幫助。
次日,文幻把錢重新存回卡上。
這次她心情比較篤定,就順便看了一下卡上的餘額。
看到那個數字的時候,她嚇了一跳。竟有這麼多錢!陸楷原竟然把這麼一大筆數額的錢全權交給她了,也不怕她拿著卡跑了。
文幻呆呆地盯著那串數字出了一會兒神。
她並不是貪財之人,也沒有仔細去數那串數字到底是幾位數,她只是忽然被一種叫做「信任」的東西感動了。
元皓又打電話來,還是問文幻銀行賬號,要打錢給她。
文幻如實相告,詐騙者已經落網,家裡的事解決了,錢暫時不需要了。她說:「還是謝謝你的心意,有你這樣的朋友是我的福分。不過……」她說到這裡頓了頓,「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我不能跟你走。還有,我覺得你應該回去面對你母親,面對你的家庭責任。我想,很多事情我們都身不由己。我們都應該長大了。」
電話裡沉默著。片刻後,元皓低沉地說了句:「好,我明白了。」他輕輕掛掉了電話。
文幻回到診所,想把銀行卡還給陸楷原。
診所卻只有海茵斯在值班。海茵斯說:「真不巧,陸博士今天剛上飛機,去美國參加若干會議。」
「哦,開會啊,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也許要到年後了吧。你有什麼事嗎?」
「哦,也沒什麼事。」文幻不想讓海茵斯轉交銀行卡。
「如有什麼需要轉交或轉述的,我可以代勞啊。」海茵斯說。
文幻忙說:「沒關係,沒關係,我回頭再跟他聯絡吧。」
海茵斯微笑起來,像是看穿了文幻的心思。
文幻準備告辭,轉身時卻瞥見候診室的展示櫃上,那隻她送他的獎盃,被好好地放在原先的地方。文幻的心一動,不由微笑。
海茵斯察覺到文幻的目光停留在那隻獎盃上,於是笑道:「陸醫生很喜歡那隻獎盃呢。也許在他心裡,這樣一隻替代品比原先那一隻更有紀念意義吧。」海茵斯也望著那隻獎盃。
文幻「嗯」了一聲,不禁回想起那天她送他獎盃時的情形。那時他可是滿不在乎的樣子啊,似乎都懶得多看一眼,只是冷淡地說了一聲謝謝,還說「其實不必」。原來他把所有的喜歡都放在了心裡。
「陸醫生,他在美國很有名望吧?」趁著海茵斯不忙,文幻又多問了一句。
「是啊,陸博士在他的領域很有成就呢。他有兩個博士學位噢。」海茵斯津津有味地介紹著,「不過陸博士這人比較低調,也很有愛心。你知道,做心理諮詢師是很賺錢的,不過陸博士把大部分錢都捐給國內外的助學基金會了,自己的生活其實很簡單的。」
文幻是第一次聽到這些關於陸楷原個人生活的資訊,一顆心被柔柔牽扯著。
海茵斯又說:「對了,陸博士不光對人有愛心,也關愛動物呢。他每天都去樓下那家便利店裡餵貓呢。那家店裡養了一隻虎斑貓你見過吧?據說是只流浪貓,店主曾說不想養,要扔出去。陸博士就每月付錢給那個店主,讓人家養著呢。」
文幻聽到這裡傻掉了。爆爆!他竟然知道爆爆!文幻怎麼也沒想到,陸楷原也在照顧她的貓。並且他還付錢給老鍾?難怪老鍾後來再也不提要送走爆爆的事。可陸楷原……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文幻從來不知道事情原來是這樣的。陸楷原,他竟然每天都去餵貓,可為什麼自己從來都沒有碰到過他呢?
海茵斯察覺到文幻神情有異,似乎發現自己多嘴,馬上顧左右而言他,「咳,陸博士這人就是很有愛心啦,以前在美國的時候,他也經常喂流浪貓啊流浪狗啊。他還免費幫窮人家的小孩子……」
海茵斯後面的話文幻都沒聽見了。文幻的神思飄蕩開去。原來陸楷原一直在關注她。很多事情,他悄悄為她做了,卻沒有告訴她。
還有,他借錢給她,信任地把銀行卡交給她,而密碼竟是她的生日。還有還有,他總是來幫她、關心她、救助她,即便在他拒絕了她的表白,兩人斷絕了一切聯絡之後。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文幻的心再次激盪起來,讓她重新提起了那已被放棄的希望。
海茵斯的講述停止了,文幻也倏地回過神來。她看到海茵斯在對她微笑,那微笑像是在抱歉她已經說得太多了。
「對了,您和陸醫生,是怎麼認識的呢?」文幻下意識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啊,我們曾在一所學校唸書,他算是我學長,也教過我課。只是後來,我因為一些家庭原因,沒再讀下去,也沒拿到學位。陸師兄人好,為我提供了這份工作。」
見文幻眼中還有困惑,海茵斯又說:「你還想問,我和陸師兄還有無其他關係,是不是?」海茵斯狡詰一笑,「放心吧,我早已結婚,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海茵斯說著從面前的筆記型電腦裡調出照片給文幻看,「瞧,這是我大兒子lawrence,已經八歲了。這是我小兒子quintus,六歲。」文幻看到照片上兩個可愛的混血男孩,極其漂亮。
「這是我丈夫alan,他是美國人,目前也在中國工作。」海茵斯指著照片上一名中年白人男子說。
文幻連連稱讚:「真是幸福的一家。您真有福。」文幻心裡是詫異的。她沒有想到,年輕漂亮的海茵斯竟已婚已育。也許因為看過太多老闆與女秘書的豔俗小說,她還曾一度把海茵斯當成潛在情敵呢。
「看,這兒還有一張陸師兄碩士畢業時的照片。」海茵斯又調出了一張照片,「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還是個剛進大學的小姑娘呢。你看,陸師兄那時多帥。當然現在也不差啦,更有魅力了。」
文幻看著那張照片,呆了一呆,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她屏氣凝神,再次定睛一看,看清之後,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照片上這個身穿碩士服、頭戴碩士帽的年輕小夥子,竟然……竟然就是……
海茵斯還在介紹著:「陸師兄稟賦異常,極為聰明,二十一歲就拿到碩士學位……」
文幻卻全然聽不到海茵斯在說什麼了。
十四年來,她無數次試圖憶起那個人、那張臉。車尾箱被撬開的那一刻,她從一片令人恐懼和絕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光明的希望。然後,一整片光明到來。她看到一張年輕男子的臉,那個大哥哥。
僅是那一面之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
而現在,照片上的這張臉,竟和她模糊的記憶重合了。或者說,是這張照片,使得她記憶中的那張臉清晰起來,真實起來了。
他們,竟是同一個人。
陸楷原,竟然就是,十四年前救了她的那個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