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夢見黑色的羽毛。
我夢見自己在痛哭。
我夢見自己用很多黑色的羽毛擋住了眼睛。
我知道這只是個噩夢,卻掙扎著醒不過來。
我在夢裡呼喊他的名字,他的身影卻越來越遠。
1.
為文幻放他鴿子並且不接電話,餘貝羅生了一天的氣。任文幻怎樣在簡訊和電話裡道歉,他就是不原諒她。
文幻覺得這樣下去會分手。都快結婚了,就這麼分手實在不值。於是第二天下了班,她主動去餘生單位等他,當面給他賠罪。
文幻好言好語把那晚的情況向餘生又解釋了一遍,餘生才勉強與她言和。當然,文幻的解釋有一半都是編造的。潛意識裡她明白,告訴餘生真話絕沒有什麼好處。餘生不是那種氣量很大的人。
這事算波瀾不驚地過去了,但在文幻心裡卻留下了一片陰影。
週末,兩人按原計劃去「上海新娘」選婚紗。文幻從小就有公主夢,因而此刻心情歡暢。出門前,她特地換上新裝,一條粉白色絲緞連身裙,裙身綴有刺繡和蕾絲花邊,很有古典韻味。
一見面餘生就誇她:「真漂亮,這裙子本身就像件復古的婚紗。」
文幻笑說:「怎麼?想拿這條裙子充數,省下婚紗?我才不幹呢。婚禮上我要穿那種裙襬很大很大的蓬蓬裙,就像電影裡的那種。一輩子只有結婚有機會穿一次,我才不要放過這個機會呢。」
餘生對她寵溺地笑笑。每個女人都有一顆少女心。
文幻真挑了那種蓬蓬紗的大裙襬婚紗。她讓餘生在外間等候,說結婚前新郎看到新娘穿婚紗是不吉利的。
餘生笑她瞎講究,但還是照做。
在試衣間裡,文幻穿上了婚紗。當她轉過身,抬起頭,看到鏡中自己的時候,忽然產生一瞬的恍惚。裙子很美,她也很美。這樣一身隆重的新娘裝扮,是她從女孩時代就幻想過的樣子,美輪美奐。
照理這該是無比幸福的時刻,可不知為什麼,在某一瞬間,她卻忽然感覺到內心深處的某種優柔、傷感,甚至是恐懼。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要嫁了。嫁給自己所愛的人嗎?愛又是什麼呢?
身邊的女店員對著文幻讚口不絕,誇她是最美的新娘。
文幻回過神來,對店員笑笑,也對鏡子裡的自己笑笑。她用力剋制內心奇怪的不安。她對自己說,不要懷疑,不要猶豫,而是應該慶幸,終於可以安全地嫁掉。這個世俗社會給女人提出的所有表面的、潛在的任務,她都在按部就班地完成。她能夠心安理得了。
文幻選定了婚紗的款式,店員又幫她量了身材尺寸,確定了修改方案,然後她出來,換餘生進去試西裝。
文幻說:「你慢慢選,我正好去趟洗手間。」
文幻走出婚紗店,步入商場。
這是一棟巨型購物中心,商鋪繁多,四通八達。雖然來過很多次了,但文幻從來沒在這裡弄清楚方向過。
為了找到洗手間,文幻問了好幾個人,又跟著指示牌七拐八繞走了幾分鐘,卻依然沒見到洗手間。正當她茫然地四處轉悠時,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嚇了一跳,驚慌地回頭一看,拉住她的人竟是陸楷原。不及等她反應,他把她拉進了一旁的應急通道。
文幻既吃驚又惱火,剛想說什麼,陸楷原卻搶先發問:「你的手機呢?你怎麼不接電話?你收到我的資訊嗎?」
「什麼?手機?我一上午都在忙,沒顧上看。」文幻說著把手機從包裡取出來,一看,果然有陸楷原發來的資訊——今晚不要出門。
還有幾通未接來電,也都是陸楷原打來的。
又來了!文幻無奈地看著陸楷原,「你到底在搞什麼?」
陸楷原卻答非所問:「你今晚打算做什麼?」
我做什麼跟你有關係嗎?但她嘴上還是平靜地回答:「今晚餘生會到我家吃飯。怎麼了?需要你批准嗎?」
陸楷原深吸一口氣,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文幻看著他,見他一時也不說話,便問:「你究竟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你中邪了嗎?你今天又是怎麼找到我的?你在跟蹤我嗎?」
她一連串地問了那麼多問題,陸楷原卻不理她,也不看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
文幻又等了一會兒,見陸楷原仍不說話,便也無所謂聽不聽他解釋了,只說:「要沒什麼事的話,我走了,餘生還在等我。」
文幻拔腿要走,陸楷原卻一把拉住她。
文幻吃驚地瞪著陸楷原。他一貫處事不驚,何時見他這樣焦急、蠻橫過?他的傲慢冷靜哪兒去了?他的泰然自若哪兒去了?
這時有個中年女人走進應急通道,很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在問文幻,是否需要報警。陸楷原不得不放開文幻。
文幻回應了中年女人一個眼神,那意思是「沒事,謝謝」。中年女人半信半疑地走了。
文幻轉過來,看著陸楷原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有點難過,卻也很平靜。她說:「你別再這樣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她說著就要走,又停下來,回過頭說:「你也別再跟著我,別再給我發資訊了。這讓我覺得很奇怪。」說完她就要走。
「等等。」陸楷原又叫住她。
文幻回過頭來看著陸楷原,只見他很誠懇,甚至有些沉重地說道:「今晚,別穿這身白裙子了。我只有這一個要求。」
為什麼?文幻想問,卻沒有問。
陸楷原此刻的所言所行、所表現出來的狀態,不僅讓她驚訝,更讓她害怕。她有種本能的反應,就是快些離開他,不要再與他多說什麼。並且無論他再說什麼,都不要再理他了。
於是她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只是強作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陸楷原沒有再追上來。
走出應急通道,文幻感覺自己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她又走了很多路,找到了洗手間,在洗手間裡待了好一會兒,情緒才慢慢穩定下來。
文幻回到婚紗店,餘生早已試好西裝,焦急地等在那裡。見文幻進來,他蹙眉問道:「你去哪兒了?這麼久。電話也不接。」
「電話……大概沒聽見,商場裡太吵了。洗手間排長隊呢。」
「是嗎?」餘生有點不信的樣子。
「是啊,週末就是人太多了,哪兒都吵,哪兒都排隊。」文幻裝作平靜地扯開話題,「你衣服試得怎麼樣?」
「哦,腰身還是寬了一點,讓他們改,月底應該能做好。」
文幻點點頭,挽起餘生的胳膊。兩人一起走出婚紗店。
走到店外,文幻又開始覺得心中惶惶然的。陸楷原先前對她說的話一遍遍迴盪在她的腦海中。她一邊走,一邊下意識地四處看看,回了一下頭。某一瞬間,她似乎在人群裡看到了陸楷原的身影,他正注視著她。可當她再次回頭想確認,卻又什麼都沒看到。
也許一切都只是幻覺,她想。
也許剛才與他相遇、和他說話,都只是她的幻覺。
2.
當天晚上,餘生隨文幻回家拜訪父母。
這是買了房子、訂了婚紗之後,餘生第一次以「準女婿」身份拜訪丈人丈母孃。文幻父母特意做了一桌好菜招待未來女婿。
席間,大家把婚禮的一些細節安排也商定了。文幻母親還特意翻了黃曆挑了吉日,讓文幻和餘生抓緊去民政局把證領了。
一家人和樂融融。餘生對長輩周到,對未婚妻熱情,儼然一派好女婿、好丈夫模樣。文幻父母十分高興,開了啤酒又開紅酒。幾杯酒下肚,文幻父親開始感嘆,女兒從出生到蹣跚學步,從讀書到青春期叛逆,一切還恍如昨日,一轉眼卻已經要結婚了,真是既為她高興又捨不得她。如此,餘生陪著丈人又喝下好幾杯酒。
晚飯後,文幻送餘生出來,兩人沿著林蔭道閒閒散步。走到一處僻靜幽暗的路段,餘生忽然摟住文幻,說:「今天跟我回家吧。」
「啊?為什麼呀?」文幻訝異之餘有點不快,覺得餘生這樣突然的親密讓她很不習慣,她下意識地掙了掙。
「我想跟你多待一會嘛。你不想跟我多待一會兒嗎?」
「我……」文幻一時語塞。雖然她理性上可以理解,作為戀愛中的人,作為未婚夫,餘生這樣想、這樣說、這樣做,都無可厚非。但感性上,她就是有點不習慣,甚至有點抗拒餘生這樣對她。
於是她說:「咱們還沒結婚呢,這樣不太好吧?等結婚後,天天待一塊兒,又何必急這一時一刻呢?」
「那……你陪我走走,去前面的小公園轉轉,怎麼樣?」餘生說著,用力揉了揉文幻的肩膀。文幻覺得他力氣好大,掌心透出某種侵略性。她心裡有點慌。但,走走應該無妨吧?反正時間還早。
文幻剛想回答說「好」,卻不知怎麼,心裡突然產生了一絲猶豫,眼前出現了陸楷原這天上午發給她的那條簡訊:今晚別出門。
陸楷原怕她看不到簡訊,還特地跟蹤她,當面提醒她。當時她覺得他很可笑,甚至覺得他不可理喻,此刻卻不知為什麼,覺得應該聽他的建議。於是她對餘生說:「要不還是改天吧。今天有點晚了,我該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家休息吧。」
文幻說完,停下腳步,握了握餘生的手算作告別,然後想轉身回去。餘生卻突然一下拽緊她,把她拽了回來。他動作之突然,用力之猛烈,叫文幻吃了一驚。
「你幹什麼?」文幻低頭看看餘生扣著自己手腕的手,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你都是我老婆了,怎麼還不聽我話呢?」餘生忽然變得有點難以捉摸,微笑著將文幻拉到自己胸前,暗地裡使出很大的勁道,「你不聽我話那聽誰的話?嗯?那個你欠他錢的心理醫生?嗯?你欠他多少錢?還清了沒有?要不要我幫你還?」
文幻聽了暗自心驚。西餐廳那晚的事看似過去了,誰知餘生心裡卻一直沒過去呢。此刻她沒心思應付他的責問,只想快快從眼前的情形裡脫身。可餘生一直緊緊勒著她,她吃不準餘生是在跟她開玩笑還是真的跟她較勁,當即不強行掙扎,只說:「你都捏痛我了。快放開。」
「不放,今晚我就不放開你了,你怎麼辦?」餘生還是笑眯眯的,不正經地盯著文幻,眼神流露出侵略性的光。文幻不知這是否就是傳說中的「動情」,但如此霸道的「動情」還不如叫「發情」。
「別鬧了,我真的要回去了。」文幻不安地掙了掙,試圖後退。
「今晚就跟我回家吧,嗯?我給你媽打電話說一聲,她一定不會反對的。」餘生說著輕輕推了文幻一把,將她按在路邊的電話亭上。
一股酒氣噴在文幻臉上。看不見的荷爾蒙從餘生體內升騰縈繞而起。文幻想:早知他會這樣胡鬧撒野,就不該讓他喝酒。
「這樣不好,你快放開我。」文幻試圖反抗。
「害什麼羞嘛,你早晚是我的人。」餘生忽然笑出一個陌生的笑。
這陌生的笑伴隨著猥褻的氣息和刺鼻的酒味,讓文幻感到一陣噁心。她恍惚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流氓無賴,而不是自己的未婚夫。
「你別這樣,我不喜歡你這樣。」文幻態度嚴肅起來,不再剋制心中的嫌惡。她蹙眉看著餘生,發現他的金絲眼鏡和白襯衫此時再也沒了溫柔優雅的味道,反倒透出一股格外陰森的兇險。
「跟我回家,寶貝。讓我好好愛你。」餘生毫不顧忌文幻的態度,反而藉著酒勁,愈加放肆。他強橫地勒住文幻,緊貼她的身體,湊到她耳邊喃喃低語,親吻噬咬她的耳廓和臉頰。
「我不要,你放開我。」文幻嚇得用力掙扎起來。
「我不放,你爸媽都答應把你嫁給我了。你是我的。」
「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你就是我的。你是我的女人。」
「你快放開我,你弄痛我了!」文幻幾乎哭喊起來,卻又不敢太大聲,怕驚動了路人反令彼此難堪。
「痛嗎?痛就對了。告訴我,你真沒談過戀愛嗎?你從來沒有過男人嗎?現在像你這樣貞潔的女人可不多了,怎麼就讓我碰上了?告訴我,你有沒有騙我?結婚前我一定要搞清楚,你有沒有騙我……」
聽餘生道出這番酒後心聲,文幻驚呆了,同時感到羞憤、屈辱。原來這個看似文質彬彬的體面男人內心竟有這樣齷齪、低階的想法。原來他不是因為愛她才和她在一起,只不過因為稀奇她是個處女。
「你放開我,你這個魔鬼!」文幻哭起來,用盡全力去推餘生,卻怎麼也推不動。
「是,我是魔鬼。」餘生不怒反笑,「我有一個魔鬼,你有一個地獄。魔鬼進入了地獄,我們就進入了天堂。」
「你……」文幻已羞憤得說不出話來,只徒勞地推擋著。餘生力氣比她大,她掙又掙不脫,推又推不開,急得直哭。
餘生充滿酒氣的嘴在文幻的臉頰和頸窩間游移。文幻扭開臉,拼命掙扎。可餘生毫不放鬆,用身體將她緊緊壓在電話亭的玻璃牆上,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扳住她的下巴,低頭狠狠吻住她的嘴唇。在文幻看來,這根本就不是吻,而是啃噬,是撕咬,一種變態的掠奪。
附近都是住宅區,夜裡很僻靜,路上沒什麼車。偶有匆匆經過的行人也只以為這是一對小情侶在打鬧,沒作理會。
文幻越來越害怕,卻又不敢大聲求救。或許多數人會認為戀愛中的男人對女友做出這番動作並無太大不妥。只有她自己明白自己有多不情願。她幾次想伸手到衣兜裡去拿手機呼救,可她的雙手一直被餘生牢牢控制著。最絕望的一刻,她下定決心,取消和餘生的婚約。
兩人膠著之際,文幻忽然聽到背後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傍晚下過一陣小雨,車輪碾過潮溼的路面發出沙沙聲響。出乎意料地,車經過他們身邊後,在不遠處停下了。車上的人下來,朝他們走來了。
也許是到電話亭來打電話的人吧。可現在誰沒有手機呢?誰還需要來電話亭打電話呢?也許手機沒電了。但願如此吧。這樣她就得救了。文幻胡亂想著,幾乎想出聲求救。可她的嘴被餘生捂上了。
餘生也察覺到了來者。他按住文幻,捂緊她的嘴,停止了動作。兩人彷彿做賊一樣,面對面緊貼在一起,屏息站在電話亭背面的陰影中,肢體定格在一個奇怪的姿勢上。
來者的腳步近了,更近了。聽腳步聲,是個男人。
他往電話亭走來了。他像是早已知道這電話亭後面有人,並且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他徑直走來,毫不猶豫,猛地一把拽住餘生的胳臂,將他用力拉開。餘生被甩得一踉蹌,跌在地上。文幻嚇得尖叫一聲,與此同時,她認出了來者。
再一次地,陸楷原從天而降做了她的黑騎士。
幾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文幻已被陸楷原攬著上了車。
陸楷原此時像個真正的綁匪、強盜,迅猛而強悍地劫持了文幻。文幻卻忽然感到一陣安全。她對他的信任依舊大過任何人。
文幻被塞進車裡坐下。陸楷原也上了車,用力砸上車門,彷彿滿腔怒氣無處發洩。文幻第一次發現,原來陸楷原真正動怒的時候脾氣這麼大,動作這麼決絕,一點也不像平日裡溫和淡漠的樣子。
陸楷原迅速發動了汽車。這時,餘生從後面氣急敗壞地追上來。陸楷原卻毫不理會,一踩油門,汽車疾馳而去。
文幻從後視鏡裡看到餘生憤怒而扭曲的臉向後退去,很快消失。
3.
車開出了好久,文幻才稍稍定下心神,偷偷瞥了一眼陸楷原,然後怯怯地問道:「你怎麼……」
「讓你今晚不要出門的。」陸楷原兇巴巴地打斷她的話。
「我……」文幻想辯解,又放棄了。陸楷原兇是兇,但他畢竟幫了她。他總是為她好的,她知道。可他是怎麼知道她的行蹤的?
像是察覺到自己態度太生硬了,陸楷原緩和了語氣,又說了一句:「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吧?」
「沒事。」文幻低頭看看自己,除了手腕被捏疼了,起了些隱約的淤青,別處都安然無恙。她下意識地揉了揉手腕。
陸楷原朝她揉的地方又看了一眼,確信她沒有大礙,就再也不說話了,只專心開車。
汽車一路飛馳著。車裡很安靜,文幻的心裡也很安靜。她坐在陸楷原旁邊,心裡沒有任何判斷,只有速度帶來的窒息感讓她保留著知覺。可不知為什麼,她在茫然與困惑間,隱隱有些感動和快樂。
她沒有問陸楷原要帶她去哪裡,她相信他總會給她個說法,給她個交代的。她在等著他把心裡的某種情緒發洩出去,通過汽車飛馳的速度發洩出去。然後他就會向她解釋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了。
十幾分鍾後,文幻發現,陸楷原把車開回了他自己的公寓。
車在公寓樓下停好,陸楷原對她說:「為安全起見,今晚你住我這裡。」他說完,看了她一眼,又補充道,「主臥讓給你。」
然後他不等她說什麼,徑直下車。
文幻傻了,馬上也跟著下了車。雖然有過這樣的閃念,但她不敢相信,陸楷原真會把她帶回自己家並讓她在這裡過夜。
哪怕心裡有一絲感動和快樂,驚愕和氣惱仍是佔了上風,於是她朝他吼道:「喂,這算什麼啊?陸楷原!請你告訴我,這到底算什麼?」
陸楷原停下來,看著她,沒有說話。
文幻接著道:「你幾次三番突然出現,強行插手我的事,今晚又從我未婚夫面前把我帶走,還讓我住在你家,你到底想幹什麼?」
陸楷原平靜地看著她,眼中滿是無奈、心疼,還有猶豫。不,也許那不是猶豫,只是等待。他像是要等她這一陣憤懣全都發作完,才給她一個最終的解釋。這樣無聲的等待與對峙,讓文幻心慌起來。
於是她繼續吼道:「你說啊,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整天神神秘秘,神出鬼沒,自作主張地要我別這樣、別那樣,還要我住在你家。你是我什麼人啊你?你這叫劫持、綁架,侵犯我人權你知道嗎?」
吼到後面,文幻自己也氣短了。因為她察覺出陸楷原根本就沒在聽。他根本就不在意她吼什麼。他只是在等她吼完,他有他的事要宣佈。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沉重,沉重得讓她害怕。他的樣子看上去像是掌握著一個可怕的秘密、真相、事實。這個秘密、真相、事實和她有關,可她自己還矇在鼓裡。從他臉上的表情,她已經能夠看出來,這事他馬上就要說了,並且這事說出來絕不會讓人愉快。
她心裡祈禱著:你別說,千萬別說,千萬別嚇我啊。
可他還是說:「既然這樣,我決定向你坦白……」
文幻心想:完了,混不過去了。她面色慘白地看著他。
只見陸楷原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一直有,很好的,預感。確切地說,我有時能,看到,未來的,一些事。」
這句斷斷續續卻又意思完整的話像一道閃電,驚嚇了文幻,也讓她頓時看清了許多事。過去發生的種種,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
陸楷原又說:「那天我腦海中有個畫面揮之不去,我看到你穿著這條白色的裙子,發生了危險。今天我想盡辦法找到你,我讓你今晚別穿這條裙子出門,就是因為我害怕……害怕你出事。你明白嗎?」
文幻呆呆地看著陸楷原,眼中盛滿驚恐,彷彿什麼都聽不懂。她的表情在說:你在說什麼呀?出什麼事?你不要嚇我啊。就算餘生有些魯莽,冒犯了我,也不至於像你說的那麼嚴重啊。
陸楷原完全看懂了文幻的表情,他知道文幻被他的話嚇到了,但他不得不繼續說下去:「這個餘先生,他會對你不好的。你們……不會幸福的。所以,離開他吧。」
聽到這裡,文幻倒抽一口冷氣。她震驚極了,但她不出聲。在慢慢冷靜下來之後,她心裡其實知道,陸楷原不會騙她。
端倪一直都在,從他第一次提醒她不要坐地鐵,她就知道他與眾不同。後來,他也一直幫助她、保護她。尤其今晚,他趕來的確是救了她。只是此刻,她不想當他面承認這些,不想向他服軟、示弱。她還在和他慪氣。他們並沒有和好。陸楷原白天特地提醒她今晚不要出門,可她沒有做到,結果深陷險境,全被他言中。
此外,她也在心裡惱恨自己,恨自己眼力太差,怎麼竟被一個有色情和暴力傾向的男人迷惑了那麼久?更倒霉的是,這一切怎麼就被陸楷原撞個正著,成了笑柄?
文幻覺得自己在陸楷原面前顯得很可笑、很沒面子。自從他拒絕了她的表白,她在他面前就再也沒尊嚴了。所以從那之後,她在他面前就只能要強,裝作蠻橫驕傲的樣子,要他別再來管她。
因此,即便她心裡對陸楷原存著感激、感動,即便她已經看清餘生陰暗危險的一面,甚至已經暗暗決定和餘生解除婚約,她嘴上仍要犟著。她說:「不管怎樣,你這樣是多管閒事你知道嗎?餘生就算有缺點,他畢竟不是壞人。他是我未婚夫。我爸媽都認可他的。我們最近就要結婚了。他今天酒喝多了,所以才會……」文幻說著說著,看了陸楷原一眼,見他滿臉憂傷心痛,覺得有點不忍,但一想到他曾經那樣冷漠高傲地拒絕了自己,她又狠狠心接著說下去,「總之你沒有必要這樣大驚小怪地來救駕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其實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對不對?你還是關心我的,對不對?但你並不是我什麼人啊,甚至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吧?並且就算是朋友,你也無權這樣干涉我的家務事啊,對不對?將來我和我丈夫吵個架、鬥個嘴,你都要千里迢迢殺到我家來為我撐腰,這成什麼了?你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存心要拆我的家嘛,你說是不是?」
文幻喋喋不休地說著,不顧及陸楷原的情緒已經非常低落。等她終於說完了停下來,她發現陸楷原正以一種極難過、極憂慮的眼神看著她,並且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那樣子就好像他已經知道一個更為巨大的秘密或者噩耗,而文幻對此還一無所知。他不忍心立刻告訴她這個噩耗,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告訴她,並且越快越好。
這樣的眼神讓文幻再次害怕起來。她恐懼地盯著陸楷原,心想你還有什麼要說,就快說吧,求你別這樣看著我。
終於,陸楷原在一陣陰鬱的沉默後,開口說道:「你說得對,我不是你的什麼人,或許連朋友都算不上,我的確不該再管你的事。但這件事,我不得不告訴你……」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像是有所猶豫,又接著說下去,「你……不能和這個餘先生在一起。」
文幻看著陸楷原,心裡越來越害怕。她只希望他不要這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次給她來個痛快的。到底為什麼?他如此看不慣她的未婚夫,幾次三番來阻撓他們在一起,到底是因為嫉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如果是因為嫉妒,就勇敢來爭取啊,把我搶回去啊。愛就大聲說出來啊。只要你說出來,我就不再計較你以前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因為,我其實……也還是……喜歡你的啊。文幻心想著。
可這時,陸楷原卻並沒有順著她想的方向說下去,而是突然說了一句讓她毛骨悚然的話:「這個餘先生,將來會殺人的。」
文幻的手腳都涼了。她驚恐地看著陸楷原,臉色變得蒼白如紙。她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剛剛聽到的這句話。如果說餘生只是有些好色,或有些暴力傾向,倒還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可是,殺人……這未免離譜。陸楷原究竟怎了?他說這話有根據嗎?
文幻面無表情,頭腦一片空白。可她心底裡知道,陸楷原是不會騙她的。他的確是有所依據才會這樣說的。
「所以,聽我的話,離開他吧。」陸楷原艱難地把話說完,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如釋重負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