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愛的禁忌。

我能提前看到很多事情,卻看不清生活的真相。

我能瞭解未來,卻不瞭解身邊正在發生的事。

1.

「沈一舞?你表妹?不會這麼巧吧?」元燦聽文幻講她看到表妹在陸楷原的診所當班,不由得發出驚歎。元燦並不清楚文幻與這個表妹之間太多的過結,但也略知文幻有這麼一門親戚。

「就是這麼巧。」文幻有點無奈、有點心煩,「前不久在陸楷原的講座上見到她去提問,沒想到這麼快就成了他的助理。」

「在這之前,你和她有多少年沒見了?」元燦問。

「都記不清了,有六七年了吧……」文幻沉沉說道,頓了頓又追加一句,「六七年不見,一見就來奪我所愛。」

「也不見得吧?」元燦笑,「陸醫生跟她曖昧了嗎?」

「我看快了。現在工作這麼難找,她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怎麼一下子就能去高階心理診所當助理?說不定……」文幻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她自己也不知說不定什麼。她不想去強化自己的猜測。

「好了好了,別捕風捉影啦。」元燦笑著揶揄,「跟自己表妹爭風吃醋,有出息嗎你?難為情嗎你?」

「反正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不對勁又如何?就算你表妹巴巴地往上貼,故意來勾引陸醫生,陸會喜歡她嗎?你別那麼沒自信好不好。」

文幻知道元燦說的頗有幾分道理,但她還是有點不痛快,垂著頭不作聲。

元燦又說:「知道三大愛的終結者嗎?需要、期待和妒忌。而我個人以為,妒忌是愛情的第一大殺手。」

「唉,算了吧。」文幻嘆氣,「什麼殺手不殺手的。我跟陸醫生之間本就不存在什麼愛情,何來被殺的資格?」

「哦?是嗎?那為什麼,有些人說跟他再也不來往、再也不聯絡了,過幾天又和他碰到一起了呢?」元燦嘿嘿笑。

「唉,是偶然碰到嘛……」文幻辯解。

「咳,行啦行啦。」元燦笑著打斷文幻,「你這個人啊,就是城府太淺。」元燦拿過來人的語氣教訓她,「你的情緒和心理活動都是一目瞭然的,這樣怎麼在人際交往中獲勝啊?尤其在愛情裡啊,是需要講戰術的。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別一味地暴露自己的內心。」

「可問題是,我和他之間,從來都是我在進,他在退啊。」

「對啊,就是因為你一直在進,他才一直退。你試試不再往前進了,試試往回退。」

「那樣我和他就離得越來越遠了,因為他不會進的。」

「也許會呢?你總得試一試。」

「唉,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我跟他之間已經沒什麼進退可言了,都結束了。」文幻臉上浮起黯然之色。

「看,你還是太在乎他,一臉的放不下。」元燦嘆氣。

「也許吧。」文幻說,「是他太優秀,我高攀不上。他這樣的男人該多招女孩子喜歡。我表妹不已經蠢蠢欲動了嗎?」

「跟你講了,陸醫生不會喜歡你表妹的。」

「你又怎麼知道不會呢?人心難測。」

元燦聽了直搖頭。蘇文幻在感情上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因為沈一舞的關係,文幻發誓不再上五十樓了。

她進出大樓都小心翼翼,很怕在電梯裡遇到這個表妹。但不知為什麼,從沒遇到過她,不知是誰在避開誰。

但文幻有時會在電梯裡遇到陸楷原。

自從那天的事情之後,陸楷原對她的態度似乎有些變化。現在他遇見她會主動和她打招呼,有時說上幾句客氣的話。

這就是所謂的開始做朋友了嗎?文幻想。

無論如何,文幻開始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場和以前不同了。陸楷原不再那麼冷傲,不再拒人千里之外了。他們現在的關係真的有點像朋友,或者比朋友更進一步,但又不是男女朋友。

兩人一起坐電梯上樓的時候,文幻總在二十二層出去,出去的時候她會和陸楷原道一聲再見。他便也微笑,道一聲再見。這種輕鬆隨意的招呼放在以前是沒有的。

每每這時,文幻總覺得從一層到二十二層的距離好短,電梯執行得又好快,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十秒。但有時乘電梯的人多,每一層都有人進出,電梯老停老停的,過程就很慢,就可以讓她和他在一起多待一會兒。這些小事都會讓文幻覺得快樂。

他們算是經歷過了男女戀愛的所有的階段——她暗戀他,表白,他拒絕,她失戀,她與別人戀愛,他又對她好,把她找回來。文幻覺得現在的自己已到了一種全新的境界。現在她很少對他有什麼具體的期待,也很少為他的態度患得患失了。他反倒對她越來越溫暖。

甚至有一天晚上,他們在公司樓下偶遇,陸楷原還邀請她一起吃晚飯了。就在附近的小餐館,他們吃了些西式簡餐。照例是陸楷原請她吃,席間對她頗有關懷,一如既往的紳士作風。

但文幻覺得他們此時的相處更像是遵循一種朋友間的禮儀,輕鬆愉快而沒有負擔,彼此都沒有去探究更多的意義。

如今的文幻也算懂了點情場世故,知道放下得失心,才能更輕鬆自如地與他交往。這樣的感覺比以前好多了。

飯後他送她回家。兩人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肢體上的接觸,或說什麼暗示性的話語。一切都溫和、自然、妥貼。

文幻說不上她和陸楷原現在的關係是什麼。普通朋友?又比普通朋友多一點。男女朋友?又比男女朋友少一點。也許就是那種彼此很信任的好朋友,有一點曖昧不明,有一點剋制。

文幻看不清此時兩人的關係在往哪裡走,但她覺得就這樣簡單快樂著,什麼都不去想,也挺好的。

2.

開春之後,文幻又忙起來了。公司新上的電視劇在城裡開拍。

由於不少人馬都撲在之前那個古裝電影上,留守公司的職員便時常需要去城裡這個片場幫忙。文幻作為新劇的「專案監製」,自有無數瑣碎的事情需要打理,有時甚至要幫著幹些體力活。

到了拍攝現場,文幻的主要工作是督場,偶爾幫做場記。在市區拍戲總會招來路人圍觀,哪怕是三流小明星也會有群眾要求與其簽名合影,往往鬧出好大一片混亂。文幻有時還要幫著維持秩序。

這世界有很多美好香豔的東西,人人趨之若鶩。但文幻卻覺得那一切都很無聊。她更喜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有時現場不太忙,她便會呆坐在化妝間或休息室,長時間地想著陸楷原。她想,這些天都沒有見到他,不知他有沒有想過她。他每天在那五十層的高高雲端,也對這世界保持著某種疏離。或許在某種層面上,她與他恰是同樣的人。

就是從這段時間開始,文幻給陸楷原發起了簡訊。

這一發就發了十多天。有時會從早上開工一直髮到晚上收工,一天下來能發二三十條。

資訊的內容都很普通,一般只是談談天氣,談談工作,談談最近讀過的書、午餐吃過的盒飯、路邊正在遷徙的一群螞蟻等等,還有一些臨時冒出來的思考與感悟。有時文幻自己都覺得自己酸。

這樣文藝、這樣小清新的簡訊文幻能一直髮下去,主要是因為:陸楷原竟然開始回覆她的資訊了!

雖然有時回覆的間隔時間很長,但看得出來,他在忙完工作看到簡訊之後,是認真回覆的。他對她的態度竟比過去好了許多。對一些很虛無很幼稚的話,他都有問有答了。

文幻很意外,也很感動,但她不做聲色,懷著一份誠惶誠恐的喜悅,默默地守著這一絲絲隱秘而脆弱的聯絡。

這天早晨,文幻早早來到片場。這天要拍一場重頭戲,有槍戰,她不想錯過觀摩。

但她到了片場沒多久,忽然收到陸楷原發來的一條資訊:「今天別去工作了,請個假,在家好好休息。」

咦,這是什麼意思?文幻好奇,回問一句:「為什麼?」

隔了許久,陸楷原都沒有再發資訊過來。

文幻琢磨著那條簡訊的意思,心想,難道預言家又有什麼第六感了?讓她回家,難道今天片場會出什麼事?文幻覺得自己並不緊張也不害怕,反倒是有些好激動與好奇。

「簡訊發晚啦。」她回覆陸楷原,「我已經到達片場啦,一會兒就要開拍啦。」同時發了個扮鬼臉的表情,以示心態輕鬆。

回完簡訊,她猶豫了一秒,要不要聽陸楷原的話離開呢?

這天要拍的這場戲她很感興趣,她很想留在現場看。她又想,現場這麼多人,都是很有經驗的工作人員,不會有什麼事吧?再說陸楷原很有可能只是跟她開開玩笑,或者是關心她,因為前一天她剛剛跟他說過最近工作有點累,好想放假、度假。

於是她又給他發了一條:「放心吧,下午就會收工。你有空的話不妨來找我啊,我帶你看看劇組,下午一起喝咖啡,怎樣?」

一連幾條資訊發去,文幻等著,陸楷原卻再也沒有回覆。

唉,他這人一向這樣,忽冷忽熱的,一忙起來就不看手機的,文幻想著。於是她也放下手機投入工作了。

這場戲採景在一棟陳舊的小別墅內,要拍的戲是幾名歹徒與警察發生武鬥和槍戰。一上午,片場工作井然有序,並沒有什麼危險的事發生。文幻一直坐在監視器後面觀看拍攝,完全沒體驗到想象中的刺激與危險,甚至還有了一點失望。

接著到了午餐時間,文幻領了盒飯坐到僻靜的角落吃。

不一會兒,只聽樓下一陣騷動。來了個二線小明星,下午要拍他的戲。此人剛到場就招來一片圍觀群眾。現場一下子混亂起來,連組裡那些群眾演員都丟下盒飯蜂擁而上,要一睹明星風采。

文幻索然無味,只聽樓下熱鬧而不下去湊熱鬧。

很快,整個二樓片場只剩她一人了。她樂得清淨,吃完盒飯就獨自待著,拿出手機來看。

陸楷原還是沒有資訊給她。她拿著手機發了會兒呆,忍不住又給他發——「在你眼中,我是怎樣一個存在?」

陸楷原沒有回覆。

文幻自顧自發下去——「在我眼中,你是全世界……」她一行字還沒打完,忽然聽到「嘭」的一聲巨響,牆壁和地板像是崩裂開來,她整個人被掀出幾米開外,瞬間就有一片火光從一扇門裡竄了出來。

整個過程只是電光火石一瞬間。這一瞬間短得來不及讓她有任何念頭和反應。她根本無法辨別發生了什麼事。當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的時候,她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這天早晨陸楷原給她發的那條資訊——今天不要去工作了。她竟沒當一回事,沒聽他的話。

這陡然的閃念被撲面而來的熱浪打碎。她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看清什麼,就被一陣窒息感擊暈了。

然而這時,忽然有人從她身後猛地抱緊她,將她拖離了房間。

失控中,她看到自己的手機跌落在不遠處的地上,迅速被火海吞沒了。她本能地用手抱住頭,閉上了眼睛。

待一切稍稍平息,文幻發現自己被一個男人從身後緊緊抱住,自己整個人蜷縮在他懷裡。然後她轉過身來,抬起頭,看到這張熟悉的臉,心猛地抽動一下,隨即狂跳起來。

抱著她的,竟是陸楷原。他怎麼會……?

她來不及去想。她甚至懷疑這一切只是夢。

陸楷原緊緊抱著她,神情略為緊張。他定睛看著文幻,看清她沒有大礙,這才慢慢地鬆開了她。

「你……你怎麼……?」文幻驚魂未定,聲音都是顫抖的。但她一時耳聾了,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陸楷原對她說了句什麼。她慌里慌張地搖頭,表示自己聽不見。

他又說了什麼,同時抬手擦去她臉上的黑灰。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深情與關切,目光裡滿是疼惜和擔憂。

她恍惚地看著他,也不去管他在說什麼,不去管自己的耳朵聽不聽得見。她只是呆呆地看著他,許久不動。

目光和目光膠著在一起。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他們兩個。

這是兩人間從未有過的充滿溫柔詩意的一刻,帶點劫後餘生的悲情。他們凝視著彼此好一會兒,像是要看進對方的靈魂裡去。

周圍變得很靜。時間彷彿停滯了。

他們神色安然,看著彼此,像是被某種屏障與人間隔絕開來。他們像是已經忘了剛剛發生的險情。

幾秒鐘後,裹著他們的那層屏障消失了。他們同時落回了人間。文幻覺得自己聽力恢復了些。她聽到了樓下人群的叫嚷,還有周圍牆壁破碎掉落的聲音。陸楷原拉緊文幻的手,領著她迅速朝樓下走去。

樓下,整個片場早已亂成一團,警笛呼嘯。消防隊也來了,見陸楷原和文幻從煙塵裡走出來,迅速指揮他們往外撤離。

事故原因還不清楚,初步估計爆炸發生在二樓,舊樓的天然氣管道老化,在拍攝打鬥的過程中破裂洩露,遇火星爆炸。

幸虧文幻待的地方與爆炸地點隔了兩間房間,否則性命堪憂。

劫後餘生,文幻跟領導告假,跟隨陸楷原離開了現場。

兩人到了安全的地方。

陸楷原問文幻要不要去醫院做個檢查。文幻笑,說自己全須全尾的,檢查個啥。陸楷原說:「這裡擦破皮了。」他指指文幻的胳膊。文幻還是笑,抬起手臂對著傷口吹一口氣,「一點小傷,算什麼。」

「那要不要送你回家休息?」

「不要不要。」文幻笑著,撅嘴嗔道,「我沒那麼弱不禁風。」她心裡想,這人真是的,盡說掃興的話,雖然她也明白陸楷原是緊張她,畢竟他們剛從爆炸現場跑出來。

這時陸楷原拿出自己的手機來看。

文幻在旁邊偷看一眼,發現他在看的竟是那條資訊,那條她寫了一半的資訊,竟在爆炸發生的那一瞬間傳送出去了。

——在我眼中,你是全世界……

文幻這才想起來,她的手機剛剛已經葬身火海了。

那麼這句話說到一半的話,就讓它說到一半吧。她本想說的是:在我眼中,你是全世界唯一讓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陸楷原看完資訊,放下手機,轉過來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忽然看懂了他的眼神。她知道自己不用把完整的話說出口了。他的眼神在告訴她,她沒說完的話,他全明白。

她甜蜜而害羞地笑了,問:「那我呢?對你來說,我是……」

「你是……」他不等她說完就把話接上去,但很快又停了下來。

她看出他的躊躇。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難以開口。

有一刻,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無言地看著彼此,只有不可逆轉的時間在他們中間悄悄流淌。

他看著她,溫柔而深情,目光像是具有無盡的穿透力,直直抵達她心裡。他終於說:「我想說,文幻,其實,我一直……」

文幻的心緊緊地懸了起來。她失魂落魄地看著他,彷彿早已知道他在想什麼、要說什麼,她只是不敢相信他真的會這樣說,而同時她也在害怕,害怕他忽然改變主意,不再說下去。

所以這一刻成了她性命交關的時刻。

但陸楷原接著把話說了下去:「其實……我也一直……愛著你。」

終於,終於,他終於肯說出這句話。

文幻呆住了,一瞬間只覺得眼前有金光飛過。

什麼不再幹涉你的事,什麼讓我們只做朋友,原來都不過口是心非。原來他們一直口是心非兜兜轉轉,給了彼此那麼多折磨。

好在,機緣再次將他們推給彼此。於是有了現在這一刻。

文幻的眼中一片潮溼。

自己朝朝暮暮惦念的人、痴痴傻傻愛著的人,恰好也愛自己,並終於對自己表白,這是怎樣的一刻,她真希望時光在這一刻停滯,讓她好好看著他,把他剛剛說的那句話聽一遍、再聽一遍……

其實,我也一直愛著你。

文幻二十六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有了著落。

愛情、生活、幸福、浪漫、依靠、家庭、未來、孩子、一輩子……一切的一切……一切她過去和現在認為重要的東西,都有了著落。

最初的驚訝和喜悅過去之後,她平靜下來,低下頭,輕聲問:「你愛我什麼呢?我這人傻乎乎的,雙q雙低,又不好看。我一直以為你心裡是討厭我的。我一直以為,這輩子跟你是沒有緣分的了……」

文幻說著,淚水流下來。她感觸太多,無法自已。

陸楷原將她擁進懷裡,吻她頭頂的髮絲,「是,你是有點傻,但傻得可愛。你有很美麗、很豐富的靈魂。還有,你非常好看。」

濃烈的幸福感襲上心頭,文幻閉上眼睛,任淚水肆意滾落。即便現在就死去,也是快樂的。

3.

這樣子就算在一起了吧?就算開始戀愛了吧?文幻跟隨陸楷原走在街上,心裡甜蜜地想著。他的表達並不囉嗦,但真誠、熱烈。

沒有想到會因禍得福,一場事故讓他趕到她身邊,向她表白。儘管這表白遲到了這麼久,但這仍是她能想象的最大的幸福。

文幻問陸楷原接下來去哪裡。陸楷原說,先陪她去買個手機。

文幻說:「不急,遲些再買好了。」她心想的是不要買了,一個新手機動輒好幾千,家裡還有一箇舊的可以湊合使用。

陸楷原卻執意拉著她走進一家通訊專營店。他說:「你的手機是因為我才弄丟的,算我賠你一個。」

文幻傻傻的,心想怎麼是因為你呢?但她明白陸楷原的心意。

文幻站在櫃檯前挑選手機,目光掃過一排產品,思緒卻不知飛到何處,滿心誠惶誠恐。她想,陸楷原已在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自居。

陸楷原看出她心不在焉,嫌她拖沓,乾脆做主替她選了一個。並不是最新款的,但和他自己現在使用的手機是同款。

「就這個吧?」陸楷原象徵性地問她,同時已吩咐售貨員開票。

「好啊。」文幻點頭微笑。這樣兩人就是在使用情侶手機啊。

買完手機,又補了sim卡,兩人回到街上。

陸楷原問文幻想不想吃點什麼。文幻提議去街角那家咖啡館坐一會兒,喝點東西。陸楷原微笑算作回答,跟著文幻走。

兩人一路走著,沒有說話,也沒有肢體接觸。到路口站下來等紅燈,也相隔有一尺的距離。但文幻覺得身心充盈飽滿,身邊那個人清晰地存在於她的知覺中,帶給她無限的快樂。

她知道自己真的在戀愛了,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帶著一層神秘的光暈,腳下輕飄飄的猶如踏在雲端。

她時不時轉過臉來偷偷看他一眼,什麼都不說,像是在小心地維繫著什麼、呵護著什麼,像在擔心一個美好的夢隨時會醒來。

一直到走進咖啡館,她的一顆心才漸漸踏實下來。

她讓陸楷原去坐,自己去買咖啡。她問陸楷原喜歡什麼口味?陸楷原說隨便。她說:「認識你那麼久,從沒聽你說過任何一個喜好。」

陸楷原笑了,想了想說:「黑濃咖啡。」

文幻也笑了,終於得到一項資料。現在開始慢慢收集他的喜好。

陸楷原取出信用卡遞給文幻,說:「密碼是一樣的。」

文幻忙說:「不要不要,今天我請你。」

陸楷原笑,「我從來不讓女人請客。」

「嗯?那麼說你經常請女人的客咯?」文幻眯起眼睛調皮地反問。

陸楷原但笑不語,把卡留在文幻手裡,轉身去找座位。

文幻買了一杯黑濃咖啡、一杯摩卡、一塊巧克力蛋糕。走到座位旁的時候,她看到陸楷原在留言本上寫著什麼。

「在寫什麼?」文幻放下咖啡就要去搶本子。

「沒什麼。」陸楷原笑笑,合上本子掛回身後的牆上。

「給我看看嘛。」

「沒什麼好看的。」

文幻笑笑作罷,想待會兒趁他不注意時再拿過來看。

午後的咖啡館人並不多,一首異國小情歌若有若無地響著。文幻和陸楷原坐在一張小圓木桌旁,各自喝著杯中的咖啡。文幻拿塑膠小叉子慢慢吃著盤子裡的巧克力蛋糕,漫不經心地說起公司裡的事,又說到自己的工作。陸楷原一直靜靜地聆聽。

可文幻其實一點兒也不想說那些無關緊要的工作。她想跟他好好談談,談談他們的生活,規劃他們的未來。

她想以女朋友的身份問他一切和他自身有關的事: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最喜歡的顏色、數字,最喜歡的食物……

但他看起來像那種人,那種沒什麼特別偏好、對一切都無所謂、不在乎的人。並且,他顯然是個慢熱的人。所以她只好跟著他慢熱的節奏,先談談無關緊要的工作。

陸楷原一直很有耐心地聽著她說話,就像他們之間一貫的相處,她說,他聽。她絮絮叨叨,他沉默微笑。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她喜歡他這樣的眼神,溫柔而專注,好像能一直看到她心裡,好像她所有的煩惱和委屈他都懂得。

後來她說停了,她被自己那些無關緊要的工作話題煩透了。

他微笑,明白她的心思,卻仍耐心的開導她:「工作難免勞累,心煩的時候,喝杯熱茶,深呼吸,或者看場電影,要學會調節自己,不要習慣性地抱怨。要知道,大部分人不喜歡聽抱怨。」

文幻警覺地看向他,「這麼說,你也不喜歡?」

陸楷原笑笑,「這是我的工作。」

文幻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她想,心理醫生的一部分工作也許就是讓那些原本要流入生活中的抱怨有個統一的回收點,就像情緒垃圾筒。如此看來,這份工作也的確不簡單。

她說:「我知道,抱怨不好。很多靈脩類書籍也勸人不要抱怨。可大家要是真的都不抱怨了,生活得太理性,行為舉止都像由公式計算好的,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呢?」

她又說:「比如,我每天就是在同事們習慣性地抱怨‘唉,今天才星期一/二/三/四啊’中得知今天是星期幾的。如果大家都不抱怨了,我忙得暈頭轉向時還得去翻翻日曆才能知道今天星期幾。」

陸楷原笑起來,無語地看著文幻。她總有這個本事,用一些歪門邪理把原本嚴肅正經的事解釋得面目全非,但讓人細細一想卻又覺得不無道理,最後會覺得好氣又好笑,甚至好笑遠遠多過好氣。

「怎麼,我說得不對嗎?」文幻嬌然一笑,調皮地看著他。

幾乎沒有猶豫地,陸楷原握起文幻放在桌上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文幻有一瞬的驚慌,隨即呆呆地愣住了。她看著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手中,看著他的嘴唇輕觸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不敢相信他會對她做出這樣親暱甜蜜的舉動。

但他只是點到為止,很快鬆開了她的手,安靜地凝眸看著她。

文幻的心狂跳不止。僅僅是輕吻一下手背,已讓她覺得整個世界像是佈滿了彩虹,美得不可思議。

她羞紅了臉,低下了頭,過了片刻又忍不住抬頭看他。

目光和目光對上了。他們望著對方,都沒有說話,彼此淺淺地會心一笑。這是戀愛中的人才看得懂的微笑與告白。

然而,這對戀愛中的人太過專注於彼此,瞳仁中只盛得下愛人的臉龐。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此時,咖啡館外的人行道上,僅一道玻璃牆之隔,一個年輕女孩佇立的身影。她像是不經意地路過這裡,慢慢停下了步子,隔著玻璃牆注視著他們。她面容沉靜,沒什麼表情,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著,眼中卻漸漸浮起隱約的恨意。

4.

咖啡喝完,陸楷原說他下午還有工作要處理,得去診所了。

文幻說:「我和你一起去。」此刻她像全天下所有剛剛開始熱戀的女孩一樣,甜蜜又纏人,最好時時刻刻與戀人在一起。

陸楷原自然懂她的心思,微笑著說:「我要工作,你去了也很無聊的,不如就在這裡休息、看書,等我。」

「等我」二字讓文幻覺得滿足。況且她想,自己剛剛成為他的女朋友,可不要這麼快就變成他的「麻煩」。於是她微笑點頭,作顧全大局狀:「那也好,你別太累了。我等你,晚上一起吃飯。」

陸楷原答應了,又握了握文幻的手,然後起身離去。

文幻望著他走出咖啡館,走向十字路口對面的大廈。她覺得那個背影非常俊朗、高大,有種踏實感。那就是她將要陪伴一生的人。那就是她深深愛著的人。她心裡湧起無限的快樂與感動。

文幻獨自坐了會兒,喝完了咖啡,漸漸覺得有些無聊。

她隨手拿起一份報紙來看。厚厚一沓報紙內容五花八門:某西甲球星轉會談妥天價9000萬;某臺灣61歲影星巴厘島大婚狂歡兩日豪擲530萬;本市某樓盤600套特價房半日內七萬人瘋搶……

時代車輪滾滾向前,各種資訊狂轟濫炸。她隨意地翻看著,那些都是與她毫無關係的事情。她很快跳過了整份報紙,最後看了一眼角落的天氣預報。只有天氣預報還跟她有些許關係。

然而,又有什麼關係呢?戀愛中的人眼中只有自己所愛的人,對其他的一切都視而不見。還看什麼天氣預報?哪怕狂風暴雨,打不打傘也都是無所謂的。有愛情包裹著,連淋雨都是詩意的、浪漫的。

文幻放下了報紙,望著窗外發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他們都是與她沒有關係的人,她想。此刻,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與她有著深刻而重要的關係。那麼,與其發呆,不如去找他,在他診所的休息室裡等他。待他結束工作出來,第一眼就能看見她,得到一個驚喜。

戀愛中的人真是一分鐘都不捨得分開,分開一分鐘就像一個世紀那麼久。文幻一邊在心裡嘲笑自己,一邊已走出咖啡店,走到街對角的大樓下。她想帶點喝的上去給陸楷原,就去老鐘的便利店。可這天是週日,便利店沒開。她又退出來,去大樓外面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

那種瓶裝的維生素飲品,四塊錢一瓶。她選了兩瓶,從錢包裡數出八個一元硬幣,投進機器,聽了一陣哐當哐當的聲響。她心情好極了,便覺得這聲響也極為活潑歡樂。她微笑起來。

兩瓶飲料落下來,她俯身去取。抬起頭的時候,她從販賣機的玻璃罩子上看到身後一個人的影子。那人站在她身後,距離很近,像極了某個人。她嚇了一跳,轉過身來,臉色瞬時變得煞白。

她沒有看錯,眼前的人果真是她的表妹,沈一舞。

那次在上大講堂裡遠遠一見,後來又在陸楷原的診所匆匆打了照面,其實她都未曾把這個表妹看得真切。而此時此刻,兩人面對面站著,這麼近的距離,表妹直視著她,她才終於看清楚了她。

經過這麼些年,沈一舞明顯有了些變化,原來的陰鬱、憤怒中,多了一份世故、圓滑,以及一種學出來的放鬆姿態,這在生人面前多少有了些迷惑性。但文幻卻看出這種姿態背後的辛苦與做作。

她看到一舞微笑著說:「又見面了啊,表姐。真巧。」一舞拿腔拿調地打著招呼,端著一副懶洋洋的架子。

一舞原比文幻小三歲,如今口才、眼神卻比文幻老練得多,衣著打扮也比文幻成熟得多。她穿著黑色雪紡連身裙,搭配講究的黑絲襪和高跟鞋,看上去倒像文幻的姐姐。

而文幻穿著平常的牛仔褲和板鞋,身上套了一件紅色的、帶兩隻貓耳朵的連帽衛衣,看上去只有十八歲。

加之她上午在片場經歷了一場險情,身上衣服有些髒,還挎著只舊舊的帆布包,像極了那種剛放學的邋里邋遢的中學生。

文幻知道自己氣場上已經輸了,但她不急著開口,倒想看一舞自己把戲演下去,看看她能說些什麼。

一舞也知道文幻所想,便不疾不徐地開口:「從小到大,你什麼都比我佔優,表姐,我有的你都有,我沒有的你也都有。」

每個人有的東西不一樣,我也有你不知道的痛苦,文幻想。但她什麼都沒說。

「可儘管這樣,你仍是要和我搶。」一舞說。

搶?我和你搶什麼了?文幻詫異,但她心裡隱約有了一個答案。

「陸醫生。」一舞直截了當道破玄機,「你在和我搶的,是他,是我這二十二年苦難生活中唯一一絲陽光和空氣。」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有什麼不懂的?蘇文幻。我喜歡的男人,你也喜歡。」

沈一舞的強勢措辭讓文幻一時愣住,說不出話。她可以理解一舞的心態,但一舞這般理直氣壯咄咄逼人,是她始料未及的。

「我和陸醫生之間本可以有進一步發展。」一舞繼續說下去,「他賞識我,有意栽培我。而我也愛他。我跟隨他工作,會有極好的發展前途,我也渴望和他在一起。可是最近,他卻疏遠我了,原來是因為你。」一舞說到這裡竟有一絲哽咽,「蘇文幻,你已經擁有那麼多那麼多了,你為什麼還要搶我手中那麼少那麼少的東西?你知道嗎,我剛認識陸醫生的時候,是我生命中最溫暖的一段時光。我本來以為可以就此快樂地走下去。可為什麼,為什麼會有你存在?為什麼會有你在我們中間?為什麼總是你,總是你在破壞我的幸福?」

文幻簡直聽呆了。她想說,是她先認識陸楷原的。可說這個又有什麼用?別人認定你有罪,多說只會越描越黑。

「從小我就知道,我很不幸。而你,就是那個帶給我不幸的人。我至今記得,爸爸回家拿刀砍媽媽的那天,是兒童節的前一天。本來他們答應第二天一起帶我去動物園的,可是……」一舞看向文幻,眼神透出冰冷的恨意,「可是再也沒機會了。那時我只有八歲,一個八歲的小孩子,心中存著滿滿的期待,然後就此落空,我的家毀了。就是因為你告密,蘇文幻,就是因為你,我家破人亡。你知道嗎,那天是我最後一次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是你毀了我的家,是你。」

文幻聽著表妹的控訴,內心震顫。不安、憐憫、悲哀、恐懼、懊悔,各種複雜的感受交織在一起,使她內心無法平靜。但她打定主意不生氣,不發怒,不反擊。對這個表妹,她仍是心痛與憐憫。

「現在我自己也能去動物園了,不用別人帶我去,也不用等到兒童節,我想去就去,天天都可以去。但我不會再去了。我對動物園有了陰影,甚至有了恐懼感。我恨動物園。我恨兒童節。我也恨你,蘇文幻,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如此一字一頓、充滿恨意的表述,讓文幻心中波濤起伏。她忍耐片刻,等對方說完,然後深呼吸,沉下氣,開口說道:「一舞,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不管你怎麼想我,我自認無愧於良心,無愧於你。更何況,多年以前,我也是個孩子。我也是那件事的受害者。我希望我們都能放下那件事,讓過去的過去。在心裡,我還拿你當妹妹,當親人。我不求你同樣對我。但至少,你應該放過你自己。」

文幻說這些話的時候,一舞冷冷地看著她,眼中只有不屑。

文幻不為所動,只管說下去:「其實你也知道,我沒做錯什麼。你只是要找個人出氣、洩憤而已。所以,如果你覺得痛快,儘管衝我來好了,來懲罰我、報復我好了。但我還是想勸你一句,別再對過去耿耿於懷了。你心裡的空間被怨恨充滿,如何讓幸福與快樂進來?」

「好,就算像你說的,過去的事讓它過去。那麼對於陸醫生,我們是否也應該公平競爭?」

公平競爭?文幻詫異。這又不是比賽,又不是考試,陸楷原喜歡誰,願意和誰在一起,沒有人可以勉強。

「至少我沒有像你那樣,用盡手段,在他面前裝可憐,傾吐什麼童年陰影來博得他的注意……」

她在說什麼?文幻越來越不理解。一舞她又怎麼知道她曾經向陸醫生講過自己的童年往事,難道是陸告訴她的……

就在這時,文幻身邊響起一個熟悉的嗓音,「clare,請你不要這樣,聽我來跟你說,好麼?」文幻轉過頭,看到陸楷原。

陸楷原不知何時來到了她們身邊。他走向沈一舞,誠懇地望著她,想要勸導她。文幻默默退到一邊去。

只聽陸楷原輕聲而和藹地對一舞說:「這裡並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上樓去談,好嗎?或者改天,等你情緒平定的時候,我們再談。」

一舞倔強地看著陸楷原,帶有戒備,眼中寫著否定的答案。她似乎想立刻把事情講個清楚,爭個勝負。

陸楷原無奈地嘆息一聲,說道:「好吧,那就現在說吧。」他語調平穩,面色沉靜。文幻站在一旁卻能感覺到他心中的波瀾。她欣賞著他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真正的男人都是喜怒不形於色的。

「你知道,機緣巧合,我聽說過你的一些事。」陸楷原說下去,「你也聽過我的講座,接觸過我的工作,最重要的,你也一直在學習心理學,所以你一定能明白,人的成長,最終是一個自我與世界和解的過程。或許,對於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我們都能做到冷靜和客觀,而對於切身經歷,立場往往遮蔽了真理。但你要學習,試著理解,理解人性的脆弱與無力,學會接受命運的無常,學會勇敢地面對你生命中發生過的一切,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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