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文幻的意料,陸楷原並沒有拒絕,甚至連推辭都沒有,只是有點無奈有點縱容地笑了笑,無言地陪她往前走著。
夜幕籠罩下來,周圍是華燈初上的鬧市街道。文幻走在人群中,看到陸楷原那樣對自己一笑,一顆心瞬時就化了。
4.
陸楷原問文幻想吃什麼。文幻想了一會兒說要吃韓國烤肉。於是他們選了最近的一家韓國料理店走了進去。
兩人坐下來,點了菜。文幻忽然想起那支鋼筆,拿出來雙手奉到陸楷原面前,裝作畢恭畢敬地調侃道:「不好意思,陸醫生,昨天不小心把你的筆帶走了,特此奉還。沒給您造成不便吧?」
陸楷原微笑一下,接過筆,也沒說什麼。
文幻有點尷尬,那感覺就好像自己在認真地演戲,對手卻不陪她演,只看她演,挺沒趣的。她愣了一會兒,只好沒話找話地說下去:「這筆挺好的吧?好像是什麼限量款哦。」
陸楷原說:「你喜歡嗎?送給你好了。」
文幻馬上擺手,「不要不要,這筆很貴的。」她只是隨口一說,可不想被陸醫生誤以為是在跟他要東西。
「再說了,我拿來有什麼用啊?字寫得像小兒科,又沒有重要的檔案要我籤。」文幻說著,眼前想象著陸楷原手執此筆在重要文書上籤下自己龍飛鳳舞的大名,頓時又充滿仰慕。
對於文幻囉囉嗦嗦的話,陸楷原仍只是笑而不語。
這時菜上來了,陸楷原要動手烤肉。
文幻卻說:「等一下,先讓我拍照。」她說著拿起手機,美滋滋地對著幾盤菜一通狂拍,然後將照片發到自己的網頁上。
陸楷原有點無語的樣子。
文幻看他一眼,「怎麼?看不慣吃飯先拍照的女孩子是不是?覺得網上曬菜最膚淺了是不是?告訴你,這是熱愛生活的表現!是對一切美食充滿歡喜的表現!是對造物主饋贈食物感恩的表現!要都像你這樣,對什麼都無動於衷,覺得什麼都不過如此,生活多沒勁。」
文幻雖是這樣為自己的行為註解,但這並不是她拍照的真實原因。她給飯菜拍照的真實原因是:她太珍惜和陸楷原這樣的相處了,她太想記住這頓飯、這個夜晚了。她不好意思對著陸楷原拍照,就只好拍菜、拍環境了。這也是一種紀念的方式。
陸楷原對文幻的宏論不予置評,默默動手烤肉。
文幻面對沉默的對手,只好自己陪自己聊下去,對飯菜評頭論足,說韓餐看著豐盛,一擺擺十幾個碟子,內容卻都是鹹菜蘿蔔醬黃瓜,真是華而不實……
陸楷原這時終於忍不住,淡淡說了句:「既然這麼不好,你為什麼還提議來這裡?」
文幻訕訕地沉默了。她當然不好意思說,因為韓國烤肉吃得慢,兩人一頓飯可以吃很久很久。她就是想跟他多待一會兒,待久一點,越久越好……想到這裡,她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她是這麼地喜歡他!喜歡到這種程度了!竟想時時刻刻賴在他身邊!
文幻低下了頭,對自己的痴情懷著一份甜蜜的惱火。
陸楷原話不多,但手很勤快,一直負責烤肉、遞醬料、盛湯。他把餐桌上的活兒全包了,文幻根本插不上手。文幻於是靜下來好好看著他,看著他為她忙。她忽然發現,在他淡漠的外表下其實藏著一個很體貼、很細心的人。他關心你、對你好,都是不動聲色就做了。所謂潤物細無聲,就是這樣吧?還有,他的手真的很好看。
文幻就這樣痴痴看著陸楷原,過了一會兒,說:「你一邊烤肉,我一邊講笑話給你聽好不好?」
陸楷原沒作聲,也不大感興趣的樣子,但文幻還是自顧自地說起來:「香菇走在路上,被橙子撞了一下。香菇大怒道——‘沒長眼啊,去死吧。’然後橙子就死了……為什麼?」
陸楷原看文幻一眼,滿眼寫著「真無聊。」
文幻笑嘻嘻地說下去:「因為,菌要橙死,橙不得不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聽到這句,陸楷原縱然嚴肅,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文幻見陸楷原終於被她逗笑了,心裡說不出的快活。原來,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對自己笑,是這麼美好的感覺。更何況是一個素來不苟言笑甚至有點高高在上的男人,難得一笑時真的魅力無限。
但陸楷原只是短短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淡漠。
文幻略感沒趣,抿了抿嘴,說:「是不是嫌我很煩?」
陸楷原不抬頭,只看著烤盤上的肉,嘴角微妙地動了動,像笑又不像笑的,那表情在說:還用問嗎,煩不煩你自己知道。
他翻動著烤盤上的肉,夾起兩片已熟的牛肉放到文幻的盤子上。
文幻又灰心又甜蜜,自問自答地說:「我也知道我有點煩。但兩個人吃飯,總要說點話下飯吧?不然悶頭吃多無聊啊。」
陸楷原還是沒說什麼,只低頭忙著,又夾了幾片烤好的洋蔥,沾了醬料放到文幻的餐盤上。他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個微妙的似笑非笑,像是在說:這麼多菜還不夠你下飯的?
文幻看著他那樣的表情,覺得自己卑微到塵埃裡了,但這卑微竟夾雜著柔情,讓她這樣無邊無際地痴痴快樂著。
她愛死他那樣有點淡漠、有點嘲弄、實際上卻暗含著關心的表情了。她愛死他了。
飯後,兩人走到街上。文幻嫌腳疼,把高跟鞋脫下拎在手裡,光腳走路。陸楷原故意露出嫌棄的神色。
文幻不以為意,自言自語道:「要面子?面子幾斤幾兩?踩這雙高蹺走路,明天我的腳就廢了。」
陸楷原微微一笑,不說什麼。
這小女子大概不知道,自己身穿一襲粉色小禮服,又光著兩隻白皙的腳,像極了凌波仙子,或是某種落入凡間的精靈。
文幻卻只道陸楷原的微笑是在嘲笑她。路上人多,略擁擠。兩人被擠到了一塊。文幻順勢挽住陸楷原的胳膊,「不許嫌棄我。」
陸楷原看了文幻一眼,並沒有抽出胳膊,就讓她這樣挽著,一起往前走。兩人忽然有了點情侶的味道。
他們走著走著,看到前方有個小夥子在發廣告傳單。路人紛紛避開不想要。文幻卻主動上去拿,還說:「多給我幾張吧。」
文幻拿了一沓傳單,低頭一看才發現,竟是某男科醫院的廣告。
廣告紙上印著一個裸著上身的男人,旁邊兩行大字——b小手術解決男人大問題,重振男人雄風。/b
文幻一下子窘了,想把廣告紙藏起來,卻來不及了,陸楷原已經看到了。她只好把紙張翻個面,想矇混過去。
陸楷原卻仍朝那幾張紙看了看,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她的胸部,嘴角劃過一絲想忍卻忍不住的笑意。
「你……你往哪兒看?」文幻抬手擋住胸部,再低頭一看手裡的廣告紙。原來紙的反面還有內容,竟是女性美容院的廣告。
廣告紙上印著一位只穿內衣的外國女子,旁邊印著三行大字——b增大:罩杯升級;提升:緊實挺拔;養護:養生美乳。/b
「原來你還有……這類需求。」陸楷原難得地壞笑一下,不失時機地諷刺。
文幻簡直窘死了,臉紅透了。她趕緊把廣告紙折起來,倉促地丟進路邊的垃圾筒。
回過頭來,見陸楷原臉上還掛著一抹看好戲似的笑。
文幻惱羞成怒,「笑什麼笑,我又不是故意要拿這種廣告的。平時我在外面看到有人發廣告,都會主動去要。都是出來混口飯吃的,都不容易,能幫就幫。人家早點發完,也能早點回家去,說不定家裡妻兒還等著他回去吃晚飯呢。對我們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何樂不為?要是全社會都像你這麼冷漠……」
文幻還在說個沒完,卻突然被陸楷原拉住手腕一拽。
「哎喲,你幹嗎?」文幻被拽得一踉蹌,抬頭一看,自己被陸楷原拉進了一家鞋店。
「有那麼多講廢話的時間,還是買雙鞋吧。」陸楷原說。
「啊?噢……」文幻覺得陸醫生此舉有點突兀,但她低頭一看自己一雙赤腳,想,陸醫生這是關心她啊,於是甜上心頭。可再一看,這是一家奢侈品鞋店,她平時都不捨得買那麼貴的鞋,於是拉住陸楷原的胳膊就往外走,「要不……換一家吧,前面應該還有鞋店的。」
「就在這兒買。我不想再跟一個光腳女人走在一起。」
「可是……這家……好貴。」文幻說著低下頭。
「真囉嗦,挑吧,我送你。」
「可是……這怎麼行呢?」
陸楷原臉上已是忍無可忍的不耐煩。
文幻又甜蜜又惶恐,趕緊挑了一雙最普通的黑色系帶平跟涼鞋,「那……就這雙吧。」文幻瞄了一眼價格,心驚肉跳,這雙鞋應該是此店最便宜的款式了吧,而且黑色百搭,錯不了。
陸楷原卻指指旁邊一雙淺粉色的船鞋,說:「這雙吧。」
啊,這雙?文幻為難,心想,這麼淺的粉色,被我這種粗枝大葉的人穿,三天就穿髒了,很難清洗的。
陸楷原看著她,「不相信我的眼光?」
文幻連忙搖頭,又慌不迭點頭,「我相信,我相信。」
當然誰付錢誰說了算。
「那好,就這雙。」陸楷原說著就讓服務員開票。
呵,原來陸醫生也是個霸道的男人呢,還是個少女控呢,竟然選粉色。文幻心裡嘀咕著。但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好甜蜜好甜蜜。
陸楷原去收銀臺刷卡的時候,店員幫文幻找來了合適的碼數。文幻把粉色船鞋穿上腳,站到鏡子前,頓覺驚豔。
這雙鞋配她身上的淺粉色禮服裙子,可是真真好看。文幻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是個迷人的小仙女。
可再看一眼鞋子的價格,比那雙黑色的又貴了一倍。
這下可完了,文幻想,欠下陸醫生多大一個人情啊。
不過,這樣孤男寡女一起吃飯,吃了飯又逛街,他還買下這麼貴的禮物送她,會不會是一種……變相的……表白呢?
這麼想著,文幻有點飄飄然了。
看樣子丘位元之箭正朝她和陸醫生射來呢。或許,這個難忘的夜晚,就是她和陸醫生感情的開始。
九點整,陸楷原提出送文幻回家。
他們一起走回起先相遇的五星級酒店。陸楷原的車停在那裡。
這一路走回來,文幻才領略到了陸醫生的良苦用心。先前她赤腳走路只圖個瀟灑方便,一雙腳底板畢竟被路上的灰塵石子磨得毛裡毛糙。穿上新買的鞋後,走路非常舒適。
她又想,貴的鞋到底不同,可以兼顧舒適與美觀。陸醫生假裝嫌棄她,其實是心疼她呢。
這麼想著,文幻心裡甜絲絲、暈陶陶,連到了停車場都沒發覺。還是陸楷原叫住他,她才回過神來。陸楷原沒好氣,叫她快上車。
文幻是第一次坐上陸楷原的車,心裡充滿了歡樂與新奇。
她心情一好,渾身骨頭都沒四兩重了,嘻嘻哈哈又開啟了話癆模式,「哇塞,車尾有攝像頭呢,倒車可以看真實畫面哦。你知道嗎,我倒樁都考兩次了,一次壓線,一次熄火,天生的開車白痴。唉,要是能用這種車考試就好了,肯定一次就過了……」
文幻儘管說她的,陸楷原完全不搭腔,自顧自開啟音樂,像是嫌文幻煩,放點音樂好讓她閉嘴。
文幻的確閉嘴了,因為音樂驚人地好聽。西班牙歌曲,女子的嗓音清透悠揚,充滿憂傷的感覺。
文幻靜靜聽了一會兒,問:「這是什麼歌?」
陸楷原答:「jueves,星期四。」
「沒聽說過,誰唱的?」
「laorejadevangogh,梵·高的耳朵。」
「好特別的名字啊,你還會西班牙語啊?」
陸楷原笑笑,沒有作答。他依然有點嫌她煩的樣子。
文幻便也不追問了。陸楷原把車開出了車庫,開上路。兩人無言了一會兒。「梵·高的耳朵」緩緩吟唱著某段悲情的愛戀。
無言持續得久了一些,車廂內流動著一股富有張力的情緒。文幻有些不自在,便重新開始找話題,「對了,我一直好奇,海茵斯叫你doctorlu,這個doctor是醫生的意思,還是博士的意思?你真的是博士嗎?讀博士是不是超級辛苦?我聽說光論文就要寫厚厚一本呢,還要發表好多學術文章才行。我本科畢業論文才幾萬字,就已經寫得我差點去見上帝了。」
陸楷原不理她,只專注地開車。
文幻又說:「對了,開心理診所是不是很賺錢?我看你開的車也蠻好的,林肯越野車,要不要一百萬?其實我也不懂車的,就是覺得這臺車好看,跟你人一樣,低調、沉穩、內斂,又很硬氣,看上去有種高貴。對了,寫字樓頂層的租金肯定也超級貴吧?診所開在那裡能盈利嗎?唉,早知當年就該好好讀書,多讀幾年,熬成個博士出來才能笑傲江湖。不像現在,給別人打工,做牛做馬,永世不得翻身。」
陸楷原還是不說話,眼角卻有了些微妙的笑意。
文幻看了他一眼,他的不愛說話讓她一籌莫展。
靜了一會兒,文幻又說:「對了,據我所知,你們這些會賺錢的人都很講究效率的,從不肯白白浪費時間。所以……你……不會現在還要計時收費吧?那我可消費不起……」
陸楷原啼笑皆非,說:「不收的,好了吧?」
文幻笑笑,開心起來,又說:「能不能冒昧問你一下……」
她還沒說完,陸楷原就打斷她道:「不能。」
文幻一窘,又自覺理虧。都知道是冒昧了,還問「能不能」,多虛偽啊,根本就不是在徵求對方意見嘛。
雖是這樣想,她還是不服氣。人與人交往要講究那麼多心術、禮數,多累啊。隨便一點,坦誠一點,不好嗎?
於是她嘿嘿一笑,耍賴道:「咳,別這麼嚴肅嘛,我又不會問那種特別隱私的問題。我就想知道一下,那個……你結婚了嗎?」
陸楷原像是早已料到文幻會問這個問題,眼中浮現一股冷嘲的意味,同時似笑非笑地動了動嘴角,算是作答了。
文幻看看他。這是什麼意思?不願承認?還是嫌我問得多餘?一定是嫌我問得多餘了。有妻室的人還會天天加班到那麼晚嘛?
於是文幻又問:「那……你有女朋友嗎?」
陸楷原還是沒回答,臉上一直就是那副悠遠清冷的笑。
文幻只好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算了算了,不想說拉倒。那……你父母親是做什麼的啊?這總能問吧。」
陸楷原像是忍無可忍了,「你話真的很多啊。」
文幻愣了一下,住嘴了。接下來是一大片沉默。
文幻生起自己的氣來。喜歡一個人怎麼這麼辛苦?想盡辦法,迎合討好、找話題、賠笑,卻總是不得要領。自己都二十五歲了,平時情商智商都還及格的,怎麼在陸醫生面前就變得這麼愚蠢、囉嗦,成了那種不識相、不懂鑑貌辨色的天真老少女了?
文幻對自己的氣,很快又轉變成她對陸楷原的氣——他憑什麼這麼冷傲,憑什麼嫌她煩?文幻終於憋不住說道:「喂,忽冷忽熱很好玩嗎?剛才逛街的時候還對我蠻好的,現在幹嗎對我這麼冷淡啊?」
陸楷原不作回答,只目視前方開車。
「是是是,我知道,我是你的諮詢者、你的研究物件。但現在不是諮詢時段呀,我們就像朋友一樣正常講話不行嗎?」
「我們沒有在正常講話嗎?」
「都是我一個人在講話好不好?你金口難開一樣。」
面對文幻的指控,陸楷原索性就金口難開了。
文幻更氣了,一衝動就說出來:「呵,我知道了。你是嫌我白賴著你講話不付錢是吧?在診所跟你講話一小時一千塊呢。這會兒沒錢賺所以你就不開口了是吧?」
文幻說著拿出錢夾,抽出一疊錢扔在陸楷原面前,「我付錢,行了吧?我付一千,買你一小時,跟我說話。」
文幻心裡知道自己的所言所行不可理喻,但她就是忍不住那股衝動,想要挑釁他、刺激他、惹他生氣、讓他開口。
陸楷原卻仍然平靜,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把幾張錢撿了扔回文幻面前,「你要再這樣我只能請你下車了。」
文幻一下子就洩氣了,愣了一刻,低著頭乖乖把錢收好。
那股衝動的勁頭一過去,她就開始埋怨自己,怎麼這麼情緒化?他不愛說話就不說話好了,幹嗎非逼他呢?還做出扔錢這種蠢事,人家今天還送了你一雙這麼貴的鞋呢。開玩笑也不能這麼過分的好嗎?文幻在這樣的自責中沉默著,難過著。
難過了一會兒,她說道:「剛才……是我不好,可是……我想知道……你對我……是什麼感覺?」
陸楷原目視前方,不為動容。
「你……對我……有感情嗎?」
陸楷原仍然無話,眼中似有光芒閃動,隨即只是平靜。
文幻的心提起來,又落下去。她的直覺已經領悟到了陸楷原在沉默之中所給出的回答。她聲音低低地問道:「好歹……我也是你的……諮詢者。為什麼……你對你的諮詢者……一絲感情也沒有?」
靜了一刻,陸楷原說:「對他們有感情,將有礙於我做一個好的心理醫生,也有礙於我真正有效地幫助他們。」
文幻聽了不作聲,一顆心卻生生疼痛起來。原來她不過是他眼中的「他們」之一,一個需要幫助的物件而已。
「可是……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陪我吃飯,陪我逛街,為什麼還送我那麼貴的東西呢?」文幻倔強地追問,一定要他給這份不清不楚的曖昧一個交代。
「不為什麼。我樂善好施罷。」他平靜而冷淡地把自己的真實情緒掩蓋過去,把這份曖昧定了「樂善好施」的性。
接下來的一段路,文幻沉默了。
車裡只有「梵·高的耳朵」吟唱著那些令人心碎的調調。
5.
車到文幻家樓下,兩人也沒再說話。
文幻下車前只簡單說了聲「謝謝」,就走了。陸楷原也沒有停留,文幻一下車,他就把車開走了。
文幻上樓回到家,扔下包,有點恍然若失的感覺。
母親問她:「吳老闆怎麼樣?」
文幻心不在焉,「什麼吳老闆?」
母親氣得拍文幻的頭,「魂都野到哪裡去了?你知道我同學欠了多少人情才安排到這個吳老闆和你見面嗎?」
哦,那個賣紅酒的「無敵」先生,文幻這才想起來,今晚和陸醫生的一場約會,源頭是從哪裡開始的。
「咳,人還不錯啦,挺有錢的。」文幻說。沒想到見這種有錢色鬼還得欠人情。
「怎麼有錢法?」母親興致高起來。
「從頭到腳都是法國派頭。」文幻半諷刺半敷衍地懶懶答道。
「哦?是嗎?」母親聽不出文幻的諷刺,「你們都聊了點什麼?」
「瞎聊唄。」
「他對你印象好嗎?」
「好啊,還誇我裙子好看呢。」
母親更加喜形於色,「這麼說,挺有希望的咯?」
「有希望。」文幻一邊拿了睡衣往衛生間去洗澡,一邊應付母親,「有大大的希望。法國老闆還邀請我去他房間品嚐紅酒呢。要不是我溜得快,今晚恐怕小毛頭都懷上了。」
「啊?你說什麼?」
文幻已經關上了衛生間的門。
母親在外面拍門,「喂,你跟我講講清楚,怎麼回事?你去他房間了?啊?去了嗎?去了還是沒去?」
文幻覺得好氣又好笑,開啟淋浴噴頭,用嘩嘩的水聲回答母親。
有一瞬間她想,母親這麼急著要她嫁人,嫁有錢人,那母親是希望她今天去了吳老闆的房間還是沒去呢?文幻甩甩頭,笑了出來。天下有多少勢利的母親,就會有多少蠢姑娘對那種少廉寡恥的中年男人投懷送抱吧?她輕嘆一聲,讓自己別再想那場荒唐的相親。
她把籠頭開到最大,讓溫熱的水流衝擊她的身體。在瀰漫的霧氣中,文幻覺得自己的心慢慢安靜下來。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逐漸浮現的,是那個在關鍵時刻救了她,又陪伴了她一晚上的人。
這麼溫暖的一次偶遇,這麼美妙的一次約會,為什麼結束的時候會弄得不愉快?她非常懊惱,只怪自己情商太低。元燦說得沒錯,她就是不會談戀愛,還總是嘴硬,一邊嘴硬一邊犯錯。
比如今天,如此美好的夜晚,為什麼要抱怨他的沉默?享受他的沉默不就好了嗎?為什麼非要讓他對吃晚飯、逛街、送禮物這些行為給出定義?享受這些模糊與曖昧不就好了嗎?
就這樣一直模糊下去、曖昧下去,不是很好嗎?總有一天這些也會變成愛情的。為什麼非要他現在就給出答案呢?為什麼要逼他呢?
現在好了吧。他給出答案了。可那答案是你想要的嗎?
或者說……那答案,真實嗎?也許他也不過是在騙自己。也許他還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
洗完澡,文幻躲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她開啟電腦,在搜尋視窗鍵入jueves,梵·高的耳朵。
她一邊擦著溼漉漉的頭髮,一邊溫習今晚在車上聽到的那首歌。
原來這首歌源於一個故事。
她在網頁上看到這樣一段文字:
行駛在西班牙馬德里市郊的一列火車上,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女孩每天都搭這一班火車,而她並不知道那個男孩為了看她放棄了直通車而改搭這列火車。
女孩很喜歡這個男孩:喜歡他的輪廓、他的氣息、他的一切。而她同樣也不知道那個男孩對她亦很痴迷。
終於在2004年3月11日,羞澀的女孩鼓起勇氣向男孩搭話,當他們相互表白的那一刻,西班牙馬德里市郊的4列火車遭到恐怖份子背包炸彈的襲擊,而他們正在其中的一列上。
生命終結時,他們用吻和愛融化了死亡的冰冷,他們將彼此的最後一瞬完整的送給對方。而這一瞬,勝過千年!
不知為什麼,文幻看著這個故事,感覺既悲傷又美好。
不知不覺,兩行淚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