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梵·高的耳朵。

我一直告訴自己,所謂內心痛苦,多是文藝情懷發作。

世俗中人,有衣有食,就該喜樂滿足。

可為什麼,只要一想到他,心裡還是會無法抑制地痛呢?

1.

第二天,文幻一直被一股奇怪的情愫纏繞著,有些美妙,有些空虛,也有些煩惱。她在辦公桌前坐了三小時,對著新專案的策劃案絞盡腦汁,卻只寫出不到五百字。

她心裡有點莫名的煩躁,又興許是焦慮,或者寂寞。她總覺得什麼都沒心思做,做什麼都做不好。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陸楷原說的那句話——去相親吧,希望你會找到合適的人。去相親吧,希望你會找到合適的人。

相什麼親啊,再也不相親了!這輩子,你不娶,我就不嫁;你要是娶了別人,我就出家為尼!

可待她平靜下來,又感到一股深深的挫敗與無聊。

曖昧關係裡的男女,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叫對方琢磨半天,真是玄機重重。誰也不肯先跨出一步,誰也不肯多愛一點。

比如陸楷原,他明明是在意她的,卻說讓她去相親。這不就是退縮嗎?不就是想保全自己的心嗎?懦夫!

文幻嘆口氣,百無聊賴,又想起了什麼,便去包裡翻找昨天那張便籤紙,打算在網上把那幾本書下單買了。關係沒有進展,看看他推薦的書也好,說不定能重新找到突破口呢。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便籤紙旁,那支黑色的鋼筆。

咦,這不是陸楷原的筆嗎?怎麼讓她給拿回來了?

啊,真是的。文幻埋怨自己。明明是去還手帕的,結果還了手帕拿了筆。這樣又有藉口再去一次了。她是故意的嗎?

這時,鄰座的助理小巖探頭過來,「哇,文幻姐,這麼好的筆啊!什麼時候買的?還是男朋友送的?」

「這筆怎麼好啦?」文幻轉動著筆桿,倒有點好奇。

「萬寶龍限量款啊,好幾萬呢。」

「不會吧?」文幻看小巖一眼。這個有錢人家的小公子,學問馬馬虎虎,對名牌卻很精通。

「不騙你。我爸也有一支。說說看,哪個大款送的?居然送你一支男式筆,是讓你收藏的,不是讓你用的吧?」

「咳,別亂說,是一個朋友的,我只是借來一用。」文幻敷衍了一句,心裡卻不安起來。萬寶龍她認得,但原想一支筆能值什麼錢?便也沒留心。可這筆要真如小巖說的是什麼限量版,陸楷原指不定在背後怎麼想她呢。今天就去把筆還掉,必須的。可是,會不會被認為是故意的?這去得也太頻繁,動機也太明顯了。文幻心煩意亂起來。

「蘇文幻,肩周炎,又閒聊!現在是嚴肅工作時間!」洪導在遠處衝文幻和小巖吆喝一聲。小巖的大名叫周堅巖,上班第一天就被洪導冠了「肩周炎」的綽號。此綽號被全公司笑納。公司裡唯一不叫小巖綽號的人是文幻。也因此小巖對文幻特別忠心、特別好。

「不要搞兩面派,老闆在一個樣子,老闆不在又另一個樣子。」洪導教訓員工的詞兒跟小學班主任一個調調。洪導算得上是李老闆的管家,也有人叫她二老闆。二老闆前不久頒佈了一個新規定:早晨9點到11點、下午2點到4點,屬於「嚴肅工作時間」。這段時間禁止員工之間聊天,來回走動,禁止吃東西、做與工作無關的任何事情,連上廁所都要儘量減少。文幻總忍不住想,這樣一個女人怎麼會是一個導演、一個藝術家?她應該去hr的崗位上發光發熱啊。

待洪導回了自己辦公室,小巖壓低聲音對文幻說:「文幻姐,畢業前我們老師對我們說了,等你們踏上社會工作一段時間,就能知道好公司與爛公司的區別了。」

文幻說:「是什麼?」

小巖說:「好公司,是老闆覺得你很牛,你也覺得老闆很牛。爛公司,是老闆覺得你很蠢,你也覺得老闆很蠢。」

文幻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又顧忌洪導聽見,捂上嘴,壓低了聲音笑。這一捂嘴、一壓聲音,文幻驚覺自己有點不對頭了。

她以前是很煩小巖的,總覺得他太幼稚、太粘人。小巖比她小兩歲,活潑好動,話又多,還喜歡跟她講笑話,她又不大愛聽。

可現在,她居然對小巖的無聊話爆發出如此誇張的大笑。

難道我變得那麼寂寞、空虛、無聊了嗎?文幻悲哀地想。

從前心裡沒有誰的時候,即便一個人待很久,也覺得怡然自得。寫東西也很靜得下心,一上午寫五千字也是有的。

可現在,心裡有了一個掛念的人、一個想見到的人,竟然變得這麼容易寂寞,這麼煩躁不安,連一刻都耐不住了啊。

天哪!文幻抱住自己的頭。

「怎麼啦?文幻姐。」小巖緊張地看著她,以為自己說錯話。

「沒什麼,沒什麼。」文幻站起來往衛生間走。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文幻站在盥洗臺的鏡子前看著自己。我難道真的愛上他了?瘋狂地、痴迷地、無可救藥地愛上他了?

我竟然還想去他診所工作?!竟然還賴著不想走?!竟然還無意地(或是有意地?)順走了他的筆,好找機會再次見面?!

完了完了!以前從沒有這樣過。這樣失去自我!這樣愚不可及!難道真正愛上一個人是這樣的嗎?不要啊!她在心裡吶喊。

你愛他。可他愛你嗎?

他不愛你,或者不那麼愛你,你就痛了,對不對?

心不動,則不痛。誰讓你心動了!

成年人的遊戲就是這樣。誰先動感情誰遭殃。誰投入得多誰遭殃。

啊,陸楷原,陸楷原,簡直太壞了!用什麼免費諮詢引人上鉤,開啟魅惑模式,讓人家迷上他、想再次見到他。等免費諮詢結束,一秒變高冷,開始收費。哈,居然每小時要1000塊。天價啊!姐上一天班也掙不了1000塊啊!白白送給你?就為了看你那張臉?

不行了,中計了!不不不,是中毒了!

姓陸的不知對多少女諮詢者施了美人計啊。

帶著這樣大徹大悟的心情,文幻走進了午間人頭擠擠的辦公樓食堂。食堂是一貫的喧譁吵鬧。在文幻看來,此時人人心情都好得不得了。人人都恨不得長兩張嘴,一張吃,一張說。

文幻不想跟任何人說話,連吃飯都覺得胃口欠佳,再一看買飯視窗前排著的長隊,頓時打消了吃飯的念頭,轉身離開。

她來到大廈一層的便利店買奶茶喝,順便喂她的貓。

幾個月前,文幻在路邊撿了只巴掌大的小貓,才兩個月大,帶回家,母親不讓養。她又不忍心將小貓丟棄,就和寫字樓下便利店的老闆商量,暫時把小貓寄養在店裡。

文幻是便利店的常客。在此寫字樓工作了三年,文幻至少在這家便利店買過五百杯奶茶,因此和店主老鍾很熟了。

但熟歸熟,生意歸生意。老鍾跟文幻講好了,寄養可以,每月得交五百塊寄養費。市中心cbd寸土寸金,小小便利店統共三十平方,存放貨物就擠得轉不開身了,現在還得貢獻半個平方給貓搭窩。

半平方米月租五百啊,太貴了。文幻侃價,二百五吧,等小貓長大了還能幫您的小店看家、捉耗子啊。

老鍾說,它不偷吃我東西就謝天謝地了,還指望它捉耗子?算了算了,看你也是一片愛心,二百五就二百五吧。成交。

就這樣,文幻每月付二百五讓老鍾幫她養貓,她定期買貓糧。到後來,老鍾乾脆進貨的時候直接進點貓罐頭,但賬還是找文幻結。

幾個月過去了,小貓在便利店裡好吃好喝,自得其樂,倒出落成一隻漂亮神氣的虎斑。文幻給它取名叫「爆爆」,喜歡得不得了,當自己孩子一樣。

這天文幻一進小店,就看到老鍾一張討債臉。

文幻買了奶茶,一邊逗爆爆,一邊就聽老鍾在旁邊開口了,「真不想養了,我勸你也別養了,扔出去算了。」

文幻不搭腔。

老鍾接著說下去,「都這麼大了,扔出去當野貓也餓不死的。」

文幻還是不響。

老鍾又說:「昨天半夜又偷吃東西,十個三文魚壽司飯盒給我扒拉得只剩仨了。說實話,你每月給我的二百五隻是象徵性的意思意思。我月月都在貼錢伺候這小祖宗。」

見文幻還是不說話,老鍾說:「你要沒意見我真扔了啊。今晚一關門就扔。你要不捨得下班前來抱走。」

文幻吸一口奶茶,不緊不慢地說:「咱可不能遺棄動物啊。」她知道老鍾是個老好人,腦子精明,但心軟,不會真的把爆爆扔掉的。

老鍾說:「不能遺棄那你抱回家養嘛。」

「我媽不讓我養啊。」文幻說,「您就再幫幫忙。等我結婚了,有自己的家,我一定把爆爆帶走。」

「可你什麼時候才會結婚啊?現在的年輕人,結婚都不起勁。拖到三十五、四十才結婚的都大有人在。」

「我就那麼差嗎?鍾師傅,您什麼意思啊?覺得我沒人要嗎,嫁不出去嗎?」

「沒……沒這意思……」

「您就是這意思嘛。」

「真不是,這……咳,行了行了,你別瞎想了,我給你先養著就是了……」

這時店裡進來幾個人顧客,老鍾忙起來了。

文幻喝完奶茶,蹲下來摸摸爆爆的腦袋,在心裡輕輕地說:「但願我能早日找到我的良人,到時候我會和他一起把你接回家的。」

2.

李老闆這幾天在國外度假。公司裡自然一盤散沙。

午後,文幻選演員選得犯困,乾脆在桌上趴下來小眯一會兒。

她才眯了五分鐘,洪導就過來轟炸她,「喲,睡得真香啊,到蘇州還是到杭州了?」

文幻從一堆男演員的照片與簡歷裡抬起頭,見一身紫色旗袍的洪導叉腰站在她旁邊。

「哎,洪導,不好意思……我這……充一會兒電嘛,可以延長待機時間嘛。」在公司混了幾年,文幻也學油了。

「別跟我油嘴滑舌,問你,配角的備選理清楚了沒有?」

「洪導您放心,我儘快理清楚。」

「這周要把配角的備選定下來。你先篩一遍,根據每個角色的設定和候選人情況,寫一份報告給我看。我篩完再送李總,抓緊了。」

文幻連連答應,發誓下班前一定完成任務。洪導這才滿意地走了。

洪導走後,文幻長吁一口氣,感嘆自己嘴越來越巧,越來越像個老油條。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想要在這世界安身立命,十八般武藝總要一樣樣學起來。可為什麼,嘴學得再巧、再老油條,一到陸醫生面前就成了呆子呢,就說什麼都是錯、做什麼都是傻了呢?

文幻甩甩頭,拋開思緒,強打精神繼續工作。

她手上的照片和簡歷都屬一些二三線演員,其中極少數人在若干知名電影或電視劇裡演過不知名的角色,還有極少數人在一些不知名的電影或電視劇裡演過主角,大部分人都沒什麼提得上名的作品。這個行業競爭激烈啊,文幻想。看看這些小夥子,二十郎當歲,個個帥得要飛天。不知是不是都去韓國整的容,帥都帥成一個樣子了。

文幻忽然覺得,自己乾的這項工作堪比古時皇帝選御妻。這活兒幹了幾年,把自己眼睛先養刁了。生活中碰到的人,長相稍微普通一點就入不了眼了。這樣還怎麼嫁得出去啊?

文幻把照片一推,仰天長嘆:「顏控原來是職業病啊!」

終於熬到快下班了,文幻正猶豫要不要去把鋼筆還給陸醫生,卻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母親讓她今天下班後去跟一個人相親。

這次的媒人是母親的老同學,而那個要來相親的物件是個鑽石王老五。母親讓文幻必須打扮得漂漂亮亮前去見面。

文幻嘴上答應著,心裡卻想,到時找個藉口推掉算了,今天實在太累了。更主要的是,在所有的相親物件中,她對所謂的「鑽石王老五」最不感興趣。因為「鑽石王老五」等同於「有錢的老男人」。

「有錢人」就很難伺候了,「老男人」更難伺候,而難上加難的「有錢老男人」之所以「王老五」到現在,就是因為他們仗著自己條件好挑三揀四。文幻可不願對方一見面就來稱她幾斤幾兩,跟買貨似的。

還是那句話,她要的是真愛。真愛!

文幻沒想到的是,下了班,她剛踏出公司大門,母親已在外候著了,手裡拎著兩隻大紙袋子,袋子上是某奢侈品牌子。

母親這是逼良為娼啊。文幻在心裡哀嚎。

抖開袋子裡的貨色看看。乖乖,淡粉色的絲綢小禮服,料子省得不能再省,上不遮下不掩,影影綽綽。淺金色的高跟鞋,細細的鞋跟足有十釐米,怎麼看怎麼不適合人類的足部。

母親把文幻直往洗手間推,催促她:「別愣著,快去換上。人家大老闆忙得很,約見一次不容易。你別遲到了。」

呵,又不是皇上,還見一次不容易呢。偏有那麼些男人把自己說得比地球球長還忙,以為地球人都排著隊想見他呢,文幻腹誹。

再看看手上的小禮服,更沒話可說。她這麼個活潑好動的人,裝在這樣一套行頭裡,怎麼看都不像的好不好?

無奈母命難違。文幻被母親推著進洗手間換衣服,換完出來照鏡子一看,自己先羞得無地自容。禮服輕輕薄薄的一縷,袒胸露背;鞋子像踩高蹺。美當然是美的,徹頭徹尾的男權意識下的女性美,總少不了性感、騷媚,甚至還有一點輕薄和寡恥。

母親又遞來化妝盒,「喏,化個妝,總不能就這樣去見人。」

「哎呀,我素顏比較好看啦。」文幻不願再聽母親擺佈。

「好歹塗個口紅。」母親已兀自擰出口紅杵到文幻嘴前。

文幻無奈對著鏡子塗抹起來。不畫個大紅嘴唇,這一身老貴老貴的行頭豈不是白糟蹋啦?母親一定是這麼想的。

換好衣服,畫好嘴唇,文幻踩著十釐米的高跟鞋,顫顫巍巍地和母親一起走出大樓。預定好的計程車已經等候在外。

母親這次真是花了心思、下了血本了。這讓文幻不由得對那個即將見面的相親物件好奇起來。

3.

母親一路千叮嚀萬囑咐,要文幻好好表現,又陪她一起到達約好的五星級酒店,看著她走進酒店大堂的咖啡廳才離去。

一路上文幻已從母親口中瞭解到,今天的相親物件是個離婚的民營企業家,四十出頭,做紅酒買賣的,昨天剛從法國談生意回來。

用媒人的話說,歲數是稍微大了點,但人家長得後生,派頭非常好,正是男人最有魅力、最具社會活動能力的時候。母親則說,四十歲也不算太大。只要條件好,大個十來歲也不打緊。

在車上文幻跟母親嘀咕了一句,我才二十五,哪裡是大十來歲,分明大了十五歲以上好不好?再說,現在的男人說什麼四十出頭,往往都已經四十三、四十四,說不定四十五了。這樣一來就是大二十歲。

母親嗔文幻,看也沒看就瞎猜,態度首先就不端正。

大概話出口了,自己也覺得不太好,母親又補了一句,先看看再說吧,啊。歲數大有歲數大的好處,懂得照顧人。反正他又沒孩子,離過婚怕什麼呢?有過婚姻的男人才更懂得與女人相處。

就這樣,文幻被母親連哄帶騙地攛掇著,穿著一身華麗麗的小禮服,坐在了中年企業家的對面。

初打照面,文幻倒不討厭他。企業家還是挺有風度的,長得也不錯,沒有想象中的禿頭肥肚,也沒有拴在脖子上的黃金鍊子。相反,企業家戴副半框眼鏡,穿件短袖白襯衫,頗有三分書生氣,只是略帶一點有錢中年男人所特有的傲慢與滄桑。

簡單招呼了兩句後,企業家遞上名片,「免貴姓wu,名di。」

文幻差點沒笑出來。是不是每個人一生中都會碰上幾個名叫「無敵」的人呢?

小學的時候,班裡有個男生就叫吳迪。

中學的時候,女班主任名字也叫鄔荻。

大學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藝術系,竟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吳笛。

這是多麼無趣的名字啊。文幻光聽一個名字就失望了,甚至都沒興趣去看名片上是哪個wu、哪個di。

「無敵」先生問文幻:「你喜不喜歡喝咖啡?」

「還可以吧。」餓著肚子喝咖啡對胃不好,她想。

「你呢?」文幻出於禮貌反問道。

「啊,我當然喜歡。咖啡、紅酒,都是我的鐘愛。而且我只喝手工現磨咖啡。真的,喝過你就知道,跟現磨的咖啡比,速溶咖啡簡直就是貓尿,沒法兒喝。」

「哦,是嗎。」文幻笑笑。難道「無敵」先生喝過貓尿?

「來,嚐嚐這家的藍山。這家絕對是真宗的哦。其他許多地方號稱藍山的其實都是假的,什麼雲南產的,哥倫比亞產的,濫竽充數。」

「無敵」先生把珍貴的手工現磨牙買加藍山咖啡端到文幻面前。文幻只能裝作歡喜地端起來喝。天曉得,她現在餓得要命,最希望面前出現的是一碗紅燒牛肉麵,而不是什麼又黑又苦的咖啡。

「味道怎麼樣?」「無敵」先生問道。

「的確是不錯。」文幻笑笑。她完全喝不出手工藍山咖啡和普通星巴克之間的區別。對她來說,咖啡就是咖啡,紅酒就是紅酒,什麼品種、年份,都太難搞懂了。她承認自己味覺簡單粗暴,她認為真正愉快的生活應該是簡潔樸素、少些名堂的。

「無敵」先生卻以為自己路數對了,見文幻一杯咖啡喝得差不多了,竟又給她添一杯。文幻暗暗叫苦,心裡明白世上的確是有這樣一類不顧女人感受的男人的。活到四十多了還沒學會體諒人,不知道到了飯點該吃飯,不知道女人的yes有時是no。無怪前妻與他離婚。

餓著肚子喝完兩杯咖啡,該問的問了,該聊的聊了,文幻基本掌握了「無敵」先生的情況。沒有太大驚喜,也沒有更多失望。這就是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自我感覺良好的、還沒倒過時差來的中年大款。

文幻正琢磨著這場會面該怎樣結束,卻發現「無敵」先生漸漸活躍起來了,話多了,書生氣不見了,有點色迷迷了,眼睛也不大老實了,目光總在她胸前一片白皙水嫩的肌膚上溜來溜去。

見過醉酒的,倒沒見過有醉咖啡的。文幻一邊在心裡罵對方「賊腔」,一邊用微笑繼續敷衍他。

也許是文幻的微笑有了誤導性,「無敵」先生開始口若懸河地說起自己在法國的莊園或是別墅或是城堡。

文幻安靜地看著他,心不在焉地聽他吹噓著,心裡一點好奇也沒有。她幾乎不再說話,只想儘快結束這次會面。

她始終也沒弄清「無敵」先生在法國擁有的到底是莊園還是別墅還是城堡。她眼前出現的畫面一直是虛幻的,像小時候想象出來的那些明知跟自己生活沒有一點關係的童話故事的畫面。事實上,童話故事除了美麗和不真實以外,多少都有點陰暗和詭異。

文幻的思緒就這樣在陰暗詭異的畫面裡飄蕩著。

「無敵」先生大約是說累了,終於停了下來。

頓時發生的安靜讓文幻的神思忽地飄了回來。這時,她聽到「無敵」先生邀請她去樓上的房間坐坐,嚐嚐他從法國帶來的紅酒。

什麼?上樓?去他房間?品嚐紅酒?

文幻一時反應不過來,看著「無敵」先生殷切而期待的眼神,這才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發錯訊號了。

她明明在用眼神對他說,我煩死了,累死了,只想快點離開。還有,我肚子快餓扁了,您還在這裡大談什麼紅酒、什麼莊園。

「無敵」先生見文幻發愣,又抓緊表白,今晚的會面著實令他非常愉快、非常驚喜,他想自己是一見鍾情、墜入愛河了。他說著,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在文幻裸露的肌膚上流連。

文幻只覺得脊背發涼,心想這麼個半老不老的中年商人,年齡幾乎夠做她父親,闖蕩江湖這麼多年,經歷過一次婚姻和無數女人,早練得刀槍不入鐵石心腸了,唯一還在乎的東西不過兩樣:錢與性、性與錢。還一見鍾情墜入愛河呢,這話只能騙騙十六歲的。

幾乎下意識地,文幻想逃走。她把目光投向四周,快速搜尋有什麼事、什麼物、什麼人,可以讓她從眼下這個麻煩的情勢下脫身。

然後她就看到了遠處角落裡坐著的那個人,那個她既熟悉、又陌生,那個她非常崇拜,還有點害怕的——陸楷原,陸醫生。

他怎麼會在這裡?文幻一時糊塗了。

陸楷原在咖啡廳靠窗的角落坐著,面前放著他的筆記型電腦。他正在全神貫注地對著電腦工作,手邊一杯咖啡喝了一半。看樣子他在這裡坐了不少時間了。

文幻愣愣的,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飛奔。是偶遇嗎?是巧合嗎?他也看見她了嗎?如看見了,意味著他見證了她和「無敵」先生相親的全過程?文幻簡直不敢想下去,自己穿成這麼個欲仙欲死的風騷樣子出來和中年大款相親,卻被她心裡真正暗戀著的男神撞了個正著。

文幻對陸楷原行的注目禮被「無敵」先生察覺到了。「無敵」先生順著文幻的目光轉過頭去,也向陸楷原行起注目禮。

餘光察覺到這邊投來的兩雙注目禮,陸楷原也抬起頭,目光和文幻以及「無敵」先生接觸到一起。

事後文幻想起來,她在這一剎那中眼神里所包含的求救資訊,陸楷原肯定在第一時間就讀懂了。因為他看了她一眼,就合上了他的電腦。

見陸楷原把電腦裝進公文包,像是要離開的樣子,文幻馬上站起來,對著陸楷原的方向「hi」了一聲。

由於情緒緊張,加上久坐腿軟,文幻在站起來的一瞬間忽然就駕馭不了十釐米的高跟鞋了,腳一崴,身體失去了平衡。

近水樓臺的「無敵」先生反應敏捷,順勢站起來扶住了文幻,接著竟坦蕩蕩地將她摟在懷裡了。

文幻嚇得一哆嗦,隨即抬頭瞪著「無敵」先生,眼神在控訴——您老雖是做法國生意的,但也不能這麼法國派頭吧?!

陸楷原這時拿起了公文包,站起來,朝這邊走過來。

一如既往,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和態度,也沒有說話。但文幻知道,他是來救她的。陸楷原是個情緒不外露的人,但此時此刻,遲鈍如文幻都看出來了,這個男人怒了,甚至嫉妒了。

為了將事情簡化,速戰速決,待陸楷原到了面前,文幻馬上靈機一動編起故事,「哎,哥,讓你來接我,怎麼遲到這麼久啊?」說完她轉過來,匆匆對「無敵」先生擠出一個笑,「吳先生,這位是我哥哥,特地來接我回家的。最近外面治安不大好,色狼多,我媽不放心我晚上一個人回家,每天都讓我哥來接我。您看,這會兒時間也不早了,咱們今天就聊到這兒吧。很高興認識您,謝謝您的咖啡和紅酒。我先失陪了,回頭再跟您聯絡啊。拜拜。晚安。」她一口氣說完,然後挽起陸楷原的胳膊,逃一樣地離開了酒店大堂。

到了外面,一直走出好遠,文幻才站定下來,長舒了一口氣,看著陸楷原,無言地笑了笑。

「你怎麼會在這裡啊?這麼巧。」文幻說。

陸楷原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文幻自己接自己的話,「多虧了碰到你,不然我就被那老男人佔便宜了。」

她又說:「看看這社會,就是有那麼多自我感覺良好的男人,以為自己是什麼難得一遇的成功人士,以為全天下女人都排著隊想嫁給他。你知道嗎,才剛認識,他竟然邀請我去他房間,太離譜了。」

陸楷原一直沒有說話。文幻為避免冷場,只好不停地說,不停地說。有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什麼,停頓下來,抬起頭,卻見到陸楷原也恰好看著她。兩人的目光就這樣不經意地撞到了一起,電光火石間,彼此都有些怔愣。某種無法言說的東西在兩人的眼神間流動。

一秒後,文幻打破了這種不可言說的靜止。也許是她太緊張、太困惑了,也許是她不習慣這種靜止與肅穆,她換上笑嘻嘻的態度說:「怎麼總是這麼巧啊?我有困難的時候總是會遇到你。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是不是一直在留意我?你說啊。你不說,我會想多的哦。」

陸楷原還是默不作聲。

文幻頗有些無奈和挫敗。她覺得奇怪,自己明明是很討厭他這樣沉默的,卻又好像很愛他這樣沉默,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或許還是喜歡他這種深沉的樣子吧。因為她一想到那些高談闊論的相親物件就頭皮發麻。陸楷原畢竟是與眾不同的。

兩人一路走著,陸楷原始終沒有回應文幻囉裡囉嗦、半真半假的玩笑話。文幻有點訕訕的,靜了片刻只好自己接著說:「無論如何,謝謝你剛才幫我。你幫了我那麼多次,真是不好意思。也怪我太沒頭腦了,弄出那麼多狀況。這次的相親物件是我媽的老同學介紹的,本以為靠譜呢。唉,這世道,真是誰都信不過了……」不知不覺,文幻的話癆模式又開啟了。

陸楷原一直安靜地聽著,等文幻的話癆模式停下了,又經過了一陣長長的靜默,他才緩緩開口說道:「以後見人要謹慎一點,不要隨便跟人走,也不要隨便喝別人給的東西,知道了嗎?」

聽到這番話,文幻愣住了,一股溫暖的感動湧上心頭。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陸楷原在診所以外的地方對她連續說了這麼多話。不,更確切的,應該是「這麼多字」。對於陸楷原這樣一個不苟言笑的人來說,一字千金恰如其分。

文幻感動得手足無措,語無倫次地回覆道:「嗯嗯,知道了,知道了。」轉念,又嬌嗔道,「還不是你跟我說的,去相親吧。我可是聽了你的建議才又出來相親的哦。」很有點撒嬌的意思了。

陸楷原卻並沒有像平時那樣冰冷地對待她,聽了她的撒嬌,只是淡淡一笑,像是接受了她的指控。

文幻於是壯著膽說:「這樣吧,我請你吃晚飯。我好餓呢,你也還沒吃吧?」在陸楷原回答之前,她又自顧自地接上去,「就這麼說定了啊,不許推脫了啊,你好人就做到底了。不然這麼晚了我一個人到處找吃飯的地方,你也不放心呀,對不對?」

作者「未名蘇蘇」的其他小說

我怎麼捨得放下你》《我只是忘了忘記你》《把最好的自己留給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