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稟賦遺傳自母親。
母親第一次發現自己特殊,是在生下我幾天後。
那天夜裡,她忽發噩夢,夢見天花板上的吊燈落下來砸在我的小床上,時鐘顯示為凌晨2點50分。
她驚醒,起身察看。我在小床裡睡得正香。吊燈也好好掛著。但她還是將我抱起來,放到她自己的床上。
母子倆重新進入了夢鄉。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某一時刻,一聲巨響突然爆發。
母親再次驚醒。睜開眼睛,她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燈竟然真掉了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小床上。她毛骨悚然地看向時鐘,指標正好指向2點50分。
從那以後,母親的感應越來越強。她做了些好事,甚至幫助警方破過案。一些人知道母親別具慧心、天賦異稟,稱她為靈媒。
而母親相信,真正特殊的人,是我。是我帶著預兆和使命,來到這個世界。
1.
週一早晨,文幻接到緊急重要任務。
演員林風偉及其經紀人臨時到上海拍一個廣告。李老闆在歐洲遙控指揮,讓文幻抓緊這個時機去把林風偉的合同談下來。文幻輾轉聯絡到林的經紀人,和他們約在酒店套房見面。
為了提升氣場,增加自信,文幻化上精緻的妝,穿上最貴的裙子和高跟鞋,挎上跟同事借的愛馬仕。她把自己打扮成女王,騰雲駕霧地去赴明星的約,雄心壯志地一定要將對方搞定。
文幻沒想到的是,她剛走出辦公大樓,就在噴泉廣場遇到了迎面走來的陸楷原。正是早晨上班時分,大樓外人來人往,但他們還是隔著行色匆匆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彼此。
想起兩人共度的那個夜晚,文幻心裡越過一絲甜蜜和慌張。那天晚上真美好,雖然結束時氣氛略有不愉快,之後他們也沒聯絡過,但此時再次見面,那種曖昧的感覺瞬間又回來了。文幻的臉紅了,但她仍裝作鎮定,微笑點頭打個招呼:「陸醫生,早。」
文幻本等著陸楷原淡淡地回覆一聲「早」,然後就與她擦肩而過,可沒想到他說了「早」之後,卻忽然站定下來,看著她,接著似乎猶豫了一下,問:「你去哪裡?」
文幻一怔。這人平時都不願開口的,今天是吃錯什麼藥了?居然停下來跟她說話了,還關心她去哪裡呢。看來那晚約會之後,兩人的關係是不一樣了呢。這麼想著,文幻傻笑起來,「咳,公司上新片,要談個男演員,派我去。」接著,她壓低聲音湊到陸楷原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可別走漏風聲啊,林風偉今天在本市,就住在靜安香格里拉。」
陸楷原卻絲毫不覺得某個藝人在本市住哪間酒店有什麼值得關注或保密的。他只平淡地回了一句:「適當努力就行了。」
「嗯?」文幻思路沒跟上。
陸楷原躊躇了一下,又說:「有些事,彆強求。」
嗯?什麼意思?文幻納悶。這陸醫生說話總好像充滿玄機。
見文幻不明所以,陸楷原又說:「我的意思是,別太為難自己了。世間萬事萬物都講因緣,不是你的終不是你的。」
聽到這裡文幻更糊塗了。讓我別太為難自己。是關心我咯?萬事講因緣,不是你的終不是你的。這句又是什麼意思呢?
文幻還愣著,陸楷原卻沒再說什麼,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走了。
哎……你……文幻本能地想拉住他,又退縮了。不止一兩次了,他說了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就把她擱半空中晾著,自己走了。
文幻站在原地,看著陸的背影遠去,有些莫名。她想:他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分明是在勸我知難而退,早早放棄。難道他看出我對他有意思,勸我趁早死心?這是在間接地拒絕我嗎?
想到這裡文幻忽然就有點生氣。人家又沒正式表白,他就這樣跳出來拒絕,什麼意思嘛!
真是的,一清早就這麼晦氣,還以為他突然變成大好人了呢,還停下來打招呼。空歡喜一場。
文幻就這樣心情鬱悶地上了計程車,趕往靜安香格里拉。
林風偉下榻香格里拉豪華套房。經紀人領文幻進去。
文幻這是第二次和林風偉見面,只能儘量不露怯,但要她自如地寒暄、攀談,笑裡藏刀地談判、砍價,她還是難以做到。
林風偉雖然年紀跟文幻差不多,卻已是十足的老江湖。他對文幻、對輝騰公司、對沒露面的洪導及李老闆都讚口不絕,表現出百分百的合作意願。但要他降點價,就像要殺他頭。文幻很為難,他要價實在太高,公司沒那麼多預算。
這電影一共就三千萬投資,你一個人就要走八百萬,咱們還拍什麼?當然,文幻不能把這話說出口。
她只能費力地陪笑,使出李老闆專門囑咐她使的賣萌眼神,用上李老闆特意關照她用的曖昧人稱,討好地說:「偉哥,您就再通融一點嘛。李總的確是特別欣賞您,特別想跟您合作。您看能不能這樣?五百萬,好不好?咱們這個戲是一定會火的。李總說了,還要找曹大爺來客串呢,讓他演您的司機呢。」曹大爺是家喻戶曉的老牌明星。
林風偉卻不吃這套,「曹大爺算什麼呀。歐導、關導,都在往我這兒送本子呢,天天催著我看合同呢。」他說的兩個都是正受老百姓追捧的大導演,「你們這個戲還有特殊的髮型要求。你也知道我現在手上的幾個代言,換形象可麻煩了。」
「這樣吧,也別煩了,最低750萬。」林風偉拍板。
文幻心裡咯噔一下,心想看來是談不成了。
對方又說:「你好好想想,光我這個形象就值一千萬了,更別說我的演技,那是業界良心。」
文幻臉上堆著笑,心想,你充其量是個二線演員,演了好多年戲都沒名氣,去年碰巧演了個賣座的古裝劇,才一下子火了。這才出名幾天?就抖起來了,真把自己當大牌了,搞什麼!
文幻又敷衍了幾句,藉口去洗手間,迅速給洪導發了簡訊:林風偉說了,最低750。
洪導那兒一時沒訊息,估計是在向李老闆請示。李老闆在歐洲看盧浮宮、看大教堂呢,估計一時看不到簡訊。
文幻等不來簡訊,不能再等下去了,只好出了衛生間。
她看到林風偉蹺著二郎腿抽著煙在等她,樣子像是根本無所謂籤不籤這個戲。林風偉也看出來了,文幻去衛生間請指示,卻沒得到任何指示。他的笑容已經像個大玩家,「就這樣吧,750萬,你們再考慮考慮,啊?想好了給阿彪打電話,我也很期待跟你們合作。」
文幻走進電梯的時候,洪導的簡訊才到:最多500萬,你再跟他談談,必要時磨一磨。
還談什麼?兩頭相差250萬。根本就是missionimpossible。還磨一磨呢。怎麼磨?拿什麼磨?有本事自己來磨。
當然,洪導覺得自己是有身份的人,拉不下面子來談一個還算不上一線的男演員,只能叫文幻這樣的角色做中間人。中間人可受夠了夾板氣,也受夠了賣笑、賣萌、賣蠢。文幻想著,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裙子和皮包,覺得自己真是蠢透蠢透。
步出酒店,文幻一口氣才終於垮了下來。大敗而歸,回去等著被炒魷魚吧。陸楷原早上那句話,萬事萬物都講因緣,不是你的終不是你的,倒是應了這邊的景啊。文幻想著,把手上的談判資料統統塞回包裡,再一看,帶來的一沓明信片竟然忘了拿出來讓林風偉簽名了。是公司裡那幾個剛入行的小姑娘讓她帶來叫偶像簽名的。
真是一群沒出息的腦殘粉!把這種人當偶像!
文幻一氣之下,拿出鋼筆,自己模仿林風偉的簽名,一張張刷刷刷地簽上去。
2.
這天下班後,文幻和元燦約著一起吃晚飯。
元燦一見文幻穿著上午那件marcjacobs深v領連衣裙,嘖嘖兩聲,「哎媽呀,你這一身,趣味太盎然了。」
文幻苦著一張臉,「你就別嘲笑我了。穿這麼盎然千里迢迢趕去粉墨登場,結果還被澆一頭冷水。我這種人最慘,被人當槍使,當皮球踢,來來回回,兩邊賣笑,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折騰半天合同還是沒簽成,估計下個月就要被辭退了。」
「嘿,辭退才好呢。」元燦笑嘻嘻的,「你這麼單純的人就不適合混社會。最好你失業,流落街頭,讓我哥來收留你。」
「去你的,我可不做籠子裡的金絲雀。再說了,我現在有喜歡的人了。」文幻有些惱,有些羞,還有些得意。
元燦見文幻是認真的樣子,笑問:「怎麼?沉不住氣了?」
「可不是嘛,早沉不住氣了。」文幻苦笑,「我好像……真的……愛上那個人了。」
「愛上了就追唄。」元燦反諷,她料文幻沒有倒追男人的膽子。
「追了,可那人……太高冷了。我追得好苦。」
「不會吧?你還真的追?」元燦瞠目,嘖嘖搖頭。她一直跟文幻說,女人切忌倒追男人。
「也沒有很具體地追啦。只不過,他和我在一個寫字樓裡,經常會遇到。所以,我就……稍微……主動了……那麼一點點。」
「一個寫字樓的?那省省吧。辦公室戀愛,弊大於利。」
「也不是啦,他是……唉……其實他是……」文幻猶豫了一下,還是打算向元燦坦白,「其實他是我的心理醫生啦。」
「你的心理醫生?」元燦動動眉毛,故作誇張地搖頭,「完了,完了。蘇文幻,我看你是完了。」
「我也覺得我是完了。」文幻苦笑,嘆了口氣。
「好吧,說說吧,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元燦投降。
文幻手撐著下巴,望著窗外,像傾訴,又像自言自語地說起來:「他嘛,冷是有點冷,但心是善良的。他屬於那種話不多,但不動聲色就把好事做了的人。他為我指點了很多次迷津。有一天,他幫了我很大的忙,還送了我皮鞋,請我吃了晚飯,還陪我逛街。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最主要的是,他帥啊。那麼高,那麼有型,他身上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喜歡的樣子。你知道的,我是顏控。我敢說,他是我這二十五年來見過的顏值最高的男人了。」
「顏值最高?只怕徒有其表。」元燦哼笑,又讓文幻繼續。
文幻就繼續說下去:「而且,我還從沒見過一個男人敢用黑襯衫配黑西裝,再配一條銀灰色領帶的。隨便一件西裝就能穿那麼好看。他有一米八五?八七?他應該有運動習慣的,人站在那裡就是衣服架子呀,不做心理醫生也能做時裝模特。可他卻是哈佛畢業的,哈佛!又高又帥又是學霸,陸楷原簡直就是完人,不,完人中的完人!」
元燦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撇撇嘴道:「呵,姓陸名楷原,這麼文藝腔的名字,他多大歲數?」
「三十二,比我大七歲,年齡倒是剛剛好。」文幻切切說道。
「什麼剛剛好,七歲是好大一段差距呢。更何況,他見多識廣城府深,而你呆萌單純小白兔,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我又不要做他的對手,我只是喜歡他。」
「可你得先弄清楚他喜不喜歡你。」元燦說,「三十幾歲的男人,已經很有社會經驗了,知道世界是怎麼回事,知道錢是怎麼回事,知道女人是怎麼回事,所以對很多人與事見怪不怪,待人接物也自有一套手段。幻幻,你真弄不過他的。別找虐了。」
「可是,我好喜歡他。」文幻失神,手撐著下巴發呆。
「你現在深陷其中,自然難以自拔。建議你多找點別的事情做,讓自己忙起來,別整天想他。你不是還在相親嗎?好好去相,多認識點男人,增加點社交,你就會發現,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也不是啥奇珍異獸。」
文幻噗嗤笑出來,又無奈嘆道:「我是有在好好相親啊。可是我對那些相親物件都沒感覺啊。我就對這個陸醫生有感覺啊。」
「你看看你,年紀不小了還在找感覺。」元燦說,「你不是十六七歲啊,妞。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才整天找感覺。你要知道,一樁生意,如果不是讓你大賺特賺的話,你是不會有感覺的。只有賭博炒股發橫財才會讓人有感覺。你要找感覺是什麼意思?就是要找個比你自己優秀許多的人,就是要大大地高攀,你才會有感覺,對不對?對那些和你水平差不多的人,你當然都是沒感覺的,對不對?」
文幻被元燦說得愣住了,一時倒不會反駁。
元燦繼續說:「你現在年紀也不小啦。女人的黃金擇偶期就這麼幾年。你整天像個小姑娘一樣的找感覺找感覺,最後是要耽誤自己的。所以啊,別再虐自己了,好好相親去,找個愛你的,而不是你愛的。把那什麼冷冷的不愛說話的陸醫生給忘了吧。追他你是要苦死的,就算追到了,以後也是要苦死的。」
文幻說不出話來。元燦又說:「女人啊,嫁人是要過日子的。什麼高大洋氣的心理醫生,靠譜麼?我從高中就開始告誡你,有三種男人別去招惹——第一種,已婚男人;第二種,文藝青年;第三種,就是你現在碰到的這種,高冷型三不男人。」
「他怎麼三不了?」文幻反問,有點不服。
「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啊。」元燦說,「他主動嗎?」
文幻想了一下,無奈承認:「不主動。」
「那你去找他,他拒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