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理由很充分:「scala歌劇院要上演一場完整的《唐·璜》作為週年慶典,我看了下演員表,真是可遇不可求,絕對不能錯過。」
周嗦啦一聽就知道這是老爹賊心不死,準備忽悠她出國的一招好棋,她猶豫了半天,覺得不能再這麼欺騙長輩感情,太虧心了。
她不自在地用手搓著大腿,吞吞吐吐:「爸爸,那個……我有件事想跟您說一下……」
周必在房間裡聽到她這一句,耳朵蹭一下豎的老高,躡手躡腳湊到房門口偷聽。
周嗦啦沒發現他,接著不自在:「我……我那個我……」
艾瑪,太困難了,實在是不敢說。
周教授還一臉和善地等候下文,周嗦啦看著老爹和和氣氣的臉,又深吸了一口氣:「其實吧……其實我……」
周閶旅等不住了,開口催她:「怎麼了?這麼吞吞吐吐的?難道是想給爸爸介紹你男朋友了?」
周嗦啦目瞪口呆:「啊?啊不不不……」
周閶旅笑了起來:「葉值嘛,爸爸早就知道了,這有什麼不敢說的。」
周嗦啦倒抽一口冷氣:「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周閶旅長長地「嗯」了一聲,心情看起來頗為愉悅:「大概是你剛確定戀愛關係不久吧。」
周嗦啦一口老血哽在喉頭,大喝一聲:「周必!」
老爹哈哈大笑:「你兇你弟弟幹嘛,你不想讓我們知道的時候我們不也裝不知道嗎?說實話我和你媽對葉值都還挺滿意的,有時間你帶他來家裡吃個飯吧。」
這一下就把周嗦啦的計劃打亂了,也把她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勇氣給打散了,她蔫頭蔫腦地在沙發上做了半天,跟霜打的茄子似得,垂頭喪氣地應了一身,起身回自己臥室去了。
周閶旅還在背後喊她:「那去歐洲的事情就這麼定了啊,你這兩天趕緊收拾一下行禮,正好去了讓我看看你英語學得怎麼樣。」
周嗦啦:!!!!!
天要亡我……
周教師是在周嗦啦通知葉值準備見家長之前約見他的,反正老師有學生各種聯絡方式,見面也就是一個電話的事。老先生還挺有儀式感,在一家檔次頗高的茶樓裡見的葉值,還特意叮囑他,這次見面是對周嗦啦保密的。
葉值本來沒當回事,也沒有太緊張,但周閶旅這麼一說,他立刻發覺這絕不是一次簡簡單單的碰面。
他去赴約的時候猶豫了半天,不知道究竟該不該給周教授準備禮物,楚天闊還給他出餿主意,叫他送個外孫子給老頭帶著,好讓他享含飴弄孫之福。
葉值聽完這個建議,乾脆利落地把楚天闊打了一頓好舒緩內心的緊張情緒,還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上路,他這輩子見周閶旅都沒有這麼緊張過,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低頭站在包廂門口,周閶旅叫他進去他還磨蹭半天,不敢落座。
不知道以後正式上門提親會不會也這麼緊張……他隔了一張木桌同周老師相對而坐,偷偷在桌子下面展開手掌,膩了一掌心的汗。
周閶旅看出他的情緒,笑呵呵地擺擺手:「只是來找你說點事情,你別害怕。」
葉值僵著臉笑了笑:「老師請說吧。」
「是關於啦啦的,」周閶旅開門見山,「你們在談戀愛,對吧?」
葉值爽快承認:「是,要多些老師願意成全我。」
周閶旅呵呵笑起來,毫不吝嗇地狠誇了他兩句,表示他跟楊老師都非常中意葉值這個女婿。葉值雖然在心裡樂到打跌,但臉上還是維持著禮節性的笑意,同周閶旅道:「老師過獎,您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
「那我就直說了,其實這件事你也知道,」周閶旅道,「就是啦啦出國的事情。」
有句話叫做父母的並不要求孩子們有多大成就,只要能平平安安就好了,但這句話顯然不符合周閶旅,因為他正雄心勃勃,希望周嗦啦能在專業上走的更高更遠。葉值一點都不懷疑,如果他執意反對,周閶旅十有八九要在周嗦啦面前勸分他倆。
周老師能理解葉值的擔憂,摸著良心講,他跟楊璟的確是對葉值這個女婿挺滿意,並且雙雙覺得周嗦啦離開葉值,十有八九找不到各方面條件都如此合適的伴侶,因此他老人家也算是煞費苦心,張口就對葉值道:「你跟啦啦,等她畢業就結婚吧。」
葉值本來以為周閶旅要對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萬萬沒想到這位未來的老丈人作風如此剽悍,立刻就目瞪口呆起來,半晌,又倒抽了一口冷氣。
周閶旅笑眯眯地看著葉值:「怎麼,你不會是不願意吧?」
「不不不不不,」葉值一臉痴呆相,愣了半天才發覺,又趕緊收起來,「是這樣……老師啊……我現在……連個正式工作都還沒有……貿然結婚是不是……不太好……」
然而周閶旅完全不以為意:「以你的能力,畢業後找一個好工作完全不在話下,我看你現在的工作就挺好,實習結束後爭取轉正。」
葉值又傻了傻:「可是我……」
見過逼婚的,沒見過老丈人親自逼婚的。
這場會面到最後什麼也沒解決,大概最大的成果就是葉值知道了他未來的岳父岳母都非常中意他,所以對於周嗦啦出國這件事他沒什麼好擔心的,及時點頭就行了。
葉值有點抑鬱,周閶旅這麼大費周章地做了他半天的思想工作,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無理取鬧。從各個方面看,他的確沒有反對周嗦啦出國的理由,可現實是……他就是不想同意。
因為太在乎,所以才害怕失去。在周閶旅看來,他女兒不過是出國去學習,學習結束後回國,就像她出遠門旅遊一樣輕鬆。他對葉值提出結婚的建議,其實是為了安他的心。
他沉默了半天,最後道:「多謝周老師為我們考慮,只是我覺得,我跟周嗦啦都是成年人了,有能力為自己的人生和感情問題做決定。」
周老師的談話沒有收到預期效果,沉默半天,點了點頭,最後才對葉值道:「有件事我要先告訴你一下,可能過兩天啦啦也會跟你說,我準備過兩天帶她去歐洲,聽一場scala歌劇院的歌劇。」
講老實話,葉值聽到周嗦啦要出國旅行的訊息其實是鬆了口氣的,可能是因為每天拒絕加班的行為帶給他的壓力實在有點大,但如果選擇加班,那來自女朋友的壓力估計會更大。
他愉快地迴歸加班大隊的那天,在實驗樓碰到薛珺,後者顯然是已經聽說過他這段時間的英勇事蹟,調侃的時候眼神有點複雜:「喲,二十四孝男友回來了。」
葉值沒反應過來:「什麼?」
「要美人不要江山啊,」薛珺笑眯眯道,「整個研究院都傳開了吧,不要加班費也得去陪女朋友,現在就連藥廠那邊的小姑娘都聽說了,各個對你冒星星眼呢。」
葉值笑了笑:「都是開玩笑的。」
薛珺手裡抱了一摞資料,葉值見了,禮貌地伸手接過來,同她並肩走在一起。
「前兩天我們實驗室的一個小姑娘還跟我打聽你,」薛珺道,「知道你有女朋友,還難過的不行。葉值,你真是無論什麼時候都招姑娘們待見。」
說這話的時候她語氣惆悵,恍然若失,使得葉值一身汗毛都豎起來了,生硬地改變話題:「你老公什麼時候回國?」
「快了,」薛珺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由含笑看他一眼,「他回國我們就領證籌備婚禮,你說,如果我給你髮結婚請柬,是不是不太合適?」
「看你吧,」葉值道,「我女朋友很喜歡你。」
「嗯,我也很喜歡她。」薛珺又笑了笑,「那就把請柬發給嗦啦吧。」
葉值「嗯」了一聲,再沒說話,薛珺也不吭聲,兩人沉默地並肩走在一起,反倒不覺尷尬。一直到進電梯的時候,葉值才低聲喊了一聲薛珺的名字:「我想問你個問題,沒有別的意思,請你不要誤會。」
薛珺抬了抬手,做了個「願聞其詳」的手勢。
「是因為我女朋友,她爸爸準備送她出國讀研。」葉值道,「所以我想問問你……」
薛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並且開始感覺臉上發燒,她同葉值的開始和結束的確都是出於她一廂情願,因此總覺得自己有點虧心。
「我覺得……」她有些結巴地說,「我覺得……你女朋友不會的……」
葉值嘆了口氣,知道這個問題問錯了,便主動打斷她:「算了,謝謝你。」
電梯停到目的樓層,薛珺面紅耳赤地現出來,葉值一臉愁緒地跟在後面,看起來有點詭異。樓道里迎面碰上的小姑娘瞪大眼睛看著他倆,又看看他倆身後的電梯:「你倆剛在電梯裡幹嘛了?」
薛珺更加心虛,葉值卻換上一臉莫名其妙:「啊?」
薛珺趕緊解釋:「嘛都沒幹,他要異國戀了有點擔心,我就拿我跟我老公給他舉了個例子。」
這解釋合情合理光風霽月的,但不知道怎麼回事,葉值分手了的訊息莫名其妙在他們公司悄悄傳開了,一時間晚上冒出來找他談天談地談心事的姑娘們不說如雨後春筍,但陣容也是有點感人。他對傳聞一無所知,還兀自疑惑大家怎麼跟約好了似得,全都蹦出來了。
他跟周嗦啦算是提前體驗了異國戀的感覺,老實講……跟異地戀感覺差不多,反正葉值上班的時候也不能秒回微信,而且周嗦啦不在國內,反倒讓他不用惦記著怎麼逃加班討好女朋友,還輕鬆不少。
葉值晚上加完班跟單身漢同事們一起去宵夜,被人調侃:「老葉,今兒怎麼回事兒?不用去跟女朋友請安?」
他旁邊的小兄弟猛地踹了他一腳,力道之大,踹得他肉眼可見一個切咧。
調侃他的同事跟葉值一起莫名其妙:「你踢我幹嘛!」
小兄弟小心翼翼地看了葉值一眼:「那什麼……老葉前兩天……分手了來著……」
同事又跟葉值一起眼珠子掉了一地,異口同聲:「誰說的?」
小兄弟愣了:「啊?誰說的……我還真不知道,但都這麼傳啊……還說你要跟薛珺好了……」
葉值哭笑不得:「哪裡啊,我女朋友出國旅遊去了而已,可不敢亂傳,回頭等她老人家鳳駕回宮聽到這些風言風語,我非得被折騰掉一層皮。」
同事嘆了口氣,過來勾葉值的脖子,情深義重:「我就說你們家那口子怎麼捨得甩你這個二十四孝好男人,退一萬步說,就算甩了,咱們公司等著勾搭你的妹子,光我知道的就倆了,你還有選妃的機會。」
葉值又哭笑不得:「羨慕?羨慕那倆都歸你了。」
「歸我我也得追得上啊!」同事一拍大腿,「別的就不說了,光車房就能熬死我,你說我怎麼上大學的時候沒老實談一個呢,現在也能仗著感情基礎忽悠她一起奮鬥。」
在座人都哈哈大笑,葉值也跟著笑,一邊笑一邊還摸手機出來看了看,螢幕上空蕩蕩的,想必是周嗦啦在資本主義國家玩的樂不思蜀,把老家的父老鄉親都給忘了。
葉值說這話真是一點沒冤枉周嗦啦,因為周教授是研究西方古典音樂的,而西洋樂的歷史就是西歐的歷史,他帶著老婆孩子一路玩一路走一路講解,比導遊還專業,時不時身邊就聚起一波遊客跟著聽,還紛紛對周嗦啦他們投以羨慕的眼光。
休息的時候她挨著老爹坐,周教授給她遞水,還問她:「感覺怎麼樣?親眼所見的歷史,比教科書上學得立體多了吧?」
周嗦啦狂點頭,潤物細無聲地奉承他:「之前死記硬背還背不下的,現在你講一遍我立馬就記住了。」
周教授很欣慰:「這就是我要你出國深造的原因。」
周嗦啦心裡不出國的念頭已經鬆動的就像八級狂風裡的小樹苗一樣了,但她心裡還惦記著葉值,猶猶豫豫,含含糊糊地回答:「知道了,我理解爸爸的苦心。」
歌劇表演在晚上舉行,在周閶旅的要求下,他們一家四口都換上了正式的禮服。令周嗦啦驚訝的是,整個歌劇院竟然座無虛席,男男女女們雖不至於衣著隆重,但大都正式,作為一個常年被親戚要求「唱兩首展示展示」的歌劇預備役演員,這個場景簡直要讓周嗦啦淚流滿面。
觀眾席上的燈光暗下來,舞臺漸亮,演出開始,周嗦啦在關機之前給葉值拍了一張舞臺的照片,告訴他:我要關機啦。
葉值沒有第一時間看到這條微信,他正在跟他的同事們把酒言歡。
他並沒有將他已經私下跟周閶旅見過面的事情告訴周嗦啦,實際上,他們之間甚至從沒有針對周嗦啦出國一事做正式的意見交換——葉值倒是明明白白說了他反對,但周嗦啦卻從來沒有明確的表示過想法。
一整場歌劇中間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周閶旅扭過頭來笑問周嗦啦感覺如何,而後者卻閉目仰頭,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聚會結束後的葉值收到了周嗦啦發來的第二條微信:我決定了,我要出國。
他看到這行文字,心裡竟然冷靜無比,好像早有預料一樣,潛意識裡已經知道了最後結局。
周嗦啦沒有等到葉值的回覆,歌劇散場後,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從座位上走到已經閉幕的舞臺前面,長久地仰頭凝視那塊深紅色的幕布。她感覺胸口正激盪沸騰著什麼,這種情緒讓她整個人都飄然起來,彷彿身處雲端。身體有東西掙扎著躍躍欲試,她有點眩暈的感覺,好像一回頭就是高朋滿座,掌聲如雷,穿著西服的男士和穿著晚禮服的女士相攜而坐,所有的目光都投在她身上,而她則像一隻夜鶯一樣,開口就是美妙,就是幻境,就是天堂。
選擇這個專業最開始的動力和夢想,被生活藏在在層層浮雲、種種誘惑之後的真正慾望,最想要的那個東西,在這個已經閉幕的舞臺上露出清晰的面目。周嗦啦上高一的時候第一次接觸美聲,電腦裡放出的女演員唱高音的時候聲音明亮輝煌,像在一座金碧輝煌的殿堂裡歌唱,花腔又輕快活躍,猶如一顆彈力十足的橡皮球在昂貴木地板上彈來跳去,那情緒飽滿的歌唱像給她打了雞血,讓她在還沒開始學習的時候就激動不已。
只是後來生活太雜亂,眼前的苟且沖淡了心裡的詩和遠方,讓她開始困擾、迷茫,覺得現在的生活已經足夠好,不必再遠渡重洋。
其實哪裡有什麼眼前的苟且和遠方的詩,如果有心,眼前就是遠方,苟且就是詩句,所有的一切其實都在自己心裡,跟距離毫無關係。
周嗦啦在舞臺前轉過身,兩隻眼睛裡都噙著淚水,在燈光下閃閃爍爍,彷彿滿天星子,她隔著半個劇場對周閶旅喊:「我要來這裡學歌劇!」